在乌鸡国的秋天，落叶总能把金銮殿前的九级石阶铺得严严实实。
青狮坐在龙椅上，掌心摩挲着那枚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玉玺，凉意从玉石的纹理中渗透进他的骨髓，与他身体里的冰冷一脉相承。
下首， 御史大夫正高声朗诵今年的收成奏折：“陛下英明，今年全国十三州郡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三成，边陲无战事，百姓皆称陛下为‘千古罕见之明君’……“
青狮微微欠身，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明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干净、保养得极好的手，这双手曾推暴君入井，也曾伸出利爪撕裂狂风，而今却端端正正地搭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这三年里，他裁撤冗员，轻徭薄赋，修缮水利，平定边患，甚至不用仙法造势。他单凭在文殊座前听讲千年的智慧与宏大格局，就已把这个曾经疮痍满目的小国治理得蒸蒸日上，民间甚至为他塑了长生牌位，香火不绝。
可是，夜幕降临之后呢？
夕阳将金銮殿的影子拉得很长，退朝后，青狮谢绝了所有太监和宫女的伺候，独自步入后宫深处的御花园。
金秋八月，桂花香得令人窒息，后宫深处传来细碎的琴声和欢笑声，那是乌鸡国的皇后和嫔妃们正在小聚。
青狮停下脚步，隔着浓密的修竹向内张望。
那群女子穿着华丽的罗裙，巧笑嫣然，眼神里却带着敬畏、深沉的渴望与幽怨——三年来，这位“性情大变”的皇帝虽然对她们关怀备至，赏赐无数，却从未在任何一位嫔妃的寝宫里过夜。
“
“陛下……当真是受了那场大病，坏了身子吗？”
竹林外，两个小宫女正在窃窃私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听说……自从太后当年驾崩，陛下又大病一场之后，就再也不能近女色了。哎，太可惜了。陛下长得那么俊美，又如此温存……”
竹林后的青狮静静地听着，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坏了身子？
不，这不是坏了，而是神佛赐予他的“印记”，也是永恒的羞辱。
当年，他在文殊菩萨座前因偷看了一眼红尘中的欢愉与嗔痴，便被那柄冰冷的戒刀剥夺了兽类的本能；佛门说：“无欲则刚，无爱则纯。”只有去掉那肮脏的肉欲，才能达到真正的“清净”。
可是，没有了欲望的肉身，究竟算什么？
他走到池塘边，凝视着水中的倒影。
倒影里的帝王面如冠玉、头戴金冠、威严高贵，而他却伸手摸向自己的下腹——那里空空如也、一片死寂，体验不到男女交欢时如飞升般的欢愉、血脉延续的温热，甚至连最原始的冲动与渴望都已化为虚无。
佛虽然剥夺了他的“性”，却留给了他感知的“心”。
这才是最残忍的暗黑。
他被困在神与兽、人与妖的夹缝中，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掌握着千万人的生杀大权，能够得到万民的歌颂，却唯独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陛下。”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是皇后。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羹，眼角带着关切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夜深露重，陛下又在池边发呆。臣妾炖了甜汤，陛下喝一点吧。”
青狮转过身，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她很美，眼眸里闪烁着对丈夫的柔情与体贴，若换作那个被他推入井底的原乌鸡国国王，此刻恐怕早已将她揽入怀中，肆意享用。那个真正的国王贪婪、暴虐、纵欲无度，却拥有完整的肉体和世俗的快乐。而他这个普度众生的“明君”却不过是一具精致的傀儡。
“辛苦你了，梓潼。”青狮接过汤碗，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
他抿了一口，汤很甜，但咽下去时，食道里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陛下……”皇后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青狮的手背，眼中带着近乎哀求的光芒，“今晚……能否在臣妾的坤宁宫里过夜？臣妾不求什么，哪怕只是为陛下弹一曲琴，守着陛下入睡也心满意足了。”
青狮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皇后充满期盼的眼神，内心的悲悯与痛苦如潮水般涌来，他很想伸手抱一抱这个无辜的女人，给予她哪怕一点点凡间的温度。
但他不能。
只要一靠近，那股源自文殊菩萨金箍与戒律的无形禁制就会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灵魂深处，提醒他：“你不过是一头阉割过的坐骑，凭你也配懂人间的情爱？”
“朕……今晚还要批阅邻国的战报。”青狮缓缓地将手缩了回来，把汤碗还给皇后，转过身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眼底决堤般的绝望，“皇后，早些歇息吧。”
皇后的眼神在一瞬间熄灭了，像是一盏落入井底的孤灯，她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哽咽：“臣妾……遵旨。”
当皇后的裙摆消失在竹林尽头时，青狮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而压抑的笑声从他胸腔里挤出来，随后化作一声被死死扼在喉咙里的狮吼。
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冲刷着他头上的金冠，青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泼洒在脸上。
这片天地何其讽刺！
在五台山上，他是神佛脚下无欲无求的畜生；在乌鸡国里，他是受万人敬仰却毫无知觉的圣君。
他治理出了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荒的世外桃源，然而他自己却活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冰冷的牢狱之中。
远处的井口在暴雨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仿佛那个死在井底的暴君正透过积水对着龙椅上的他发出猖狂而恶毒的嘲笑。
“你赢了江山又如何？坐上龙椅又如何？你终究连个男人都不是，只是一头被阉割的野兽，神佛的玩物！”
青狮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金銮殿的九级石阶，也淹没了这个人间帝王绝望而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