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尔婆婆此刻就蹲在立迪身边,粗糙的手指按在他的后脑上,把包扎的布条一层层揭开检查。
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立迪躺在地上,后脑枕着一块折起来的粗布,能感觉到那双手传来的温度。
他的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手脚都像灌了铅,连抬一下手臂都要花好几秒。
“赛尔婆婆。。。”
他的声音依然很虚。
“。。。现在是什么情况?”
赛尔婆婆没有像往常那样劈头盖脸地骂他乱动,也没有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她一边用新的布条重新缠他后脑的伤口,一边放缓了语气问回去。
“你想知道什么?你的身体?离开松风谷之后大家怎么样了?还是那些政联军有没有追上来?”
立迪躺在地上眯着眼睛,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但他还是努力把那些散落的思绪拉回来,再一次问道。
“我们。。。现在在哪里?”
“一座废弃的矿地。”
赛尔婆婆把布条打好结,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这里原本叫因卡达村,曾经是个盛产锡矿的地方。”
“而几年前这里的锡矿挖完了,原本住在这里的兽人就搬走了。”
“好在这里留下的空房子多,至少我们可以先暂时待在这里一段时间。”
立迪听着赛尔婆婆的简单介绍,有些好奇。
因卡达村他没听过,但他还有更想问的事。
“我。。。昏迷了多久?”
赛尔婆婆仔细算一下时间,说道。
“从离开松风谷算起,快两天半了。”
立迪闭了一下眼。
两天半。
他的记忆停留在那片田埂上,遇到那只疯老虎的时候。
然后他就一眨眼地躺在这里。
中间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段胶片,什么都没留下。
但是想到当时在场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
“其他人呢?白,巴鲁和。。。他们怎么样了?”
赛尔婆婆把药罐收进布包里,语气平淡。
“巴鲁没事,就是熬了两天没怎么合眼,被我劝了几次后才终于去睡。”
“白的手臂脱臼,我给她接回去了,再养几天就没事。”
然后她顿了一下,看向立迪。
“亚提的情况。。。不太乐观。”
“亚提?”
立迪的猛地抬起头,后脑的伤口被扯得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理会。
“亚提他还活着?”
赛尔婆婆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立迪,那个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这样看过他。
“他还活着。”
“但是比起亚提,我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你还记得自己昏迷前做了什么吗?”
眼看赛尔婆婆不但算继续说亚提的事,立迪又躺了回去。
他努力回想那些画面,但它们就像是被水浸过的纸,模糊而破碎。
“我们被泰岗袭击了。。。”
“白被打飞,亚提倒在地上。。。”
“后面我就不记得了。”
赛尔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掌心按在立迪的胸口上,感受着他那跳动的心跳。
有些微弱,但依然坚强地跳着。
她收回了手,轻声说道。
“我之前说过,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
“而这两天你昏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安静了。”
“它已经浮现出来了。”
立迪这回没有像以前那样打趣她,也没有把话当成耳旁风。
他认真地听后,询问道。
“它浮现出来,会有什么问题吗?”
赛尔婆婆看到立迪终于认真对待这事情,她反问道。
“一个兽人的身体里突然多出另一个会替他做决定的东西,你觉得会是什么好事吗?”
立迪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看到的那个东西,会是赛尔婆婆说的它吗?
“那么我要如何把它给压回去?”
赛尔婆婆却摇了摇头。
“压不回去了,它已经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她看着立迪的脸,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它完全控制你。”
“如果它彻底占了上风,你会变成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立迪半懂不懂地消化着这些话。
如果换作以前,他大概只会把这些话当成老人家的迷信。
但是现在自己身体里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变化,他不得不认真去考虑。
只是他找不到任何可对照的东西来判断。
就在立迪还想再多问些什么时,赛尔婆婆已经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拎起药包往帐篷门口走。
“我去给你准备汤药,别给我乱动。”
立迪看着自己那副连胳膊都抬不利索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我就算想动也动不了啊。”
赛尔婆婆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谁知道呢。”
然后她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
帐篷外面是一大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矿场的废墟铺展在眼前。
几栋歪斜的铁皮房子,锈迹斑斑的传送带支架,裸露的矿洞口像一张张漆黑的大嘴。
空气里有尘土味,汗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松风谷的村民就散落在这些废墟之间。
有的挤在帐篷里,有的直接坐在墙根下的阴凉处,还有的用几块木板搭了简易的棚子。
连续两天的逃亡,所有人已经疲倦不堪了。
哪怕这里看起来不怎么样,他们依然还是选择在这里暂时休息。
赛尔婆婆沿着空地中间的土路往前走,每经过一个躺着的人就蹲下来看看伤口,确认没有化脓或恶化,然后继续走。
她的背比前几天更弯了一些,脚步也慢了。
等她终于走到矿场边缘那座临时搭起来的站岗塔下面时,太阳已经悬在头顶正中央了。
“小白——!”
她仰头朝塔顶喊了一声。
塔顶的木栏杆上探出一只白色的脑袋,两只长耳朵在日光下照地几乎透明。
白往下看了一眼,眼见是赛尔婆婆,她立刻从梯子上快速爬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几乎看不出她的右臂才刚刚复位。
当她落在赛尔婆婆面前时,脚下的尘土被踩出一小圈灰印。
“赛尔婆婆,什么事?”
白的声音里带有些许的疲倦,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立迪醒了。”
白的耳朵微微一抬,身体已经侧了半步,像是要往帐篷方向走。
结果被赛尔婆婆给一把拉住她的手。
“妳一个小姑娘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先过来帮我搭把手,得给他配一副汤药。”
白看了她一眼,又朝帐篷的方向望了望,眼里满是担忧。
赛尔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道。
“放心,他既然醒了,就意味着他度过了危险期。”
“等我们这里弄好汤药后,就过去看他。”
说完她便朝矿场边上那堆临时搭起来的灶台指了指。
“去把那只小锅拿过来,再找点干柴。”
“别发呆了,我一个人可弄不来呢。”
白看了赛尔婆婆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么转身朝灶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