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十一章:强制共鸣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2日 下午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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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被撕裂的感觉,苏凌雪在三岁那年从单杠上摔下来时体验过——那是清晰的、锐利的、局限于某个部位的痛。但现在涌入她意识的,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撕裂”叠加在一起:
第一种是灼烧。像有人把熔化的玻璃灌进她的太阳穴,顺着神经一路烧向视觉皮层。眼前炸开的不是黑暗,是三种不同频率的蓝色闪光,交织成令人作呕的眩晕图案。
第二种是溺毙。冰冷的液体挤压着肺部,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吸进黏稠的培养基,气泡从嘴角溢出,向上漂浮。她“感觉”到自己悬浮在某个狭窄空间里,四肢被软管缠绕。
第三种……是等待。漫长到足以让人发疯的、意识清醒的等待。知道自己在罐子里,知道时间在流逝,知道身体正在被改造,但除了思考,什么也做不了。三年。一千多天。两万多个小时。
“啊——!”
苏凌雪的惨叫撞在主控室的金属墙壁上,反弹成诡异的回声。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抠进太阳穴皮肤,留下带血的抓痕。铅箔包裹下的伤口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像有微型太阳在皮下爆炸。
“凌雪!”林墨扑过去,但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官:空气在震颤,频率与培养罐中液体循环的脉冲完全同步。而苏凌雪的身体,正在成为这三个频率的交汇点。
她成了活的共振腔。
“断开连接!”林墨对着她耳朵吼道,“像实验时那样!主动抗拒!”
苏凌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她们……在拖我……进去……”
不是比喻。林墨看见了——虽然模糊,但他看见苏凌雪的左臂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颤抖着指向最近的那个培养罐。罐中的女性,那个有着张晓雨相似轮廓的初代适配体,正用没有瞳孔的幽蓝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
——来——
——陪——我们——
“是神经劫持。”李教授瘫在女儿骸骨旁,眼神涣散,“强制同步……高等适配体对低等适配体的支配协议……小雨的论文里写过……”
“怎么中断?!”林墨转头“看”向声音方向。
“需要……外部干扰……更强的神经信号……”李教授的声音越来越弱,“或者……杀了源头……”
门外,切割器的嗡鸣骤然升高。合金门框被烧出暗红色的光边,刺鼻的金属蒸汽从门缝渗入。液压门在双重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的物理切割,门内卡住的器械箱正在变形。
时间,最多还有两分钟。
林墨的大脑开始超频运转。屏蔽所有杂音:苏凌雪的喘息、李教授的呓语、孙倩的哭泣、门外切割声、培养罐液体循环声——只留下最底层的规律。
脉冲。维生系统的液体循环脉冲。
他“听”出来了:三个培养罐的脉冲并非完全同步,有微小的相位差。就像三颗不同步的心脏,在某个瞬间会形成共振峰,然后错开。而这个共振峰出现的时刻……
“孙倩!”林墨突然喊道,“控制台!左下角!是不是有一个红色的物理开关?”
缩在角落的孙倩吓得一颤:“我……我不知道……”
“去看!”
女孩连滚爬爬扑到控制台前,灰尘扬起。“有……有一个……写着‘紧急循环超载’……”
“就是它。”林墨语速快得像子弹,“等我数到三,扳下去!然后立刻趴下!”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转向苏凌雪,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触感滚烫得像烙铁,“听着,等会儿会有强电流脉冲穿过整个维生系统。共鸣会达到峰值,但也是你夺回控制权的机会——就像抓住浪头的最高点,把她们反推回去!”
苏凌雪满脸冷汗,眼睛几乎无法聚焦:“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晓雨设计了这个协议。”林墨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三个培养罐的相位差……不是故障,是故意的。她在维生系统里埋了一个后门:当三个罐体脉冲达到完全共振的瞬间,超载系统会触发一次全功率反向冲洗,理论上可以强制中断所有神经连接。”
“理论上?”
“她没机会实验。”林墨实话实说,“成功率……我算不出来。但没有其他选项。”
门外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器械箱被切开了。
液压门开始移动,以毫米为单位向内滑开。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从缝隙中伸进来,摸索着寻找门内的控制面板。
苏凌雪闭上眼睛。
她不再抗拒那股拖拽力,反而……放松。让自己沉入那三种叠加的痛苦,像潜入深海。灼烧、溺毙、等待——她感受着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意识的底层,开始构建反击。
武术教给她的不只是肌肉记忆,还有对身体的绝对控制。现在,她要控制的不只是肌肉,是神经信号,是生物电的流向。
“一。”林墨开始倒数,手从苏凌雪肩上移开,摸索着找到地上的半截钢钎。
孙倩的手指悬在红色开关上方,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二。”
第二个培养罐中的女性开始挣扎。她敲打着玻璃内壁,苍白的手掌拍出沉闷的“砰、砰”声。液体因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门缝扩大到足以塞进半个肩膀。一个戴全覆式头盔的头探进来,面罩后的眼睛扫视室内——
“三!”
孙倩扳下开关。
世界变成白色。
不是光,是声音——一种超越人类听觉上限的尖啸,从维生系统的所有管道中同时爆发。三个培养罐内的液体瞬间沸腾,气泡如暴雪般上涌。墙壁的能量纹路疯狂闪烁,然后集体过载熄灭。
主控室陷入绝对黑暗。
只有三个培养罐本身在发光——幽蓝的光芒从内部炸开,罐体表面的强化玻璃瞬间爬满蛛网裂纹。
苏凌雪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
在那个共振峰抵达顶点的瞬间,她“抓住”了它。不是推开,是反向吞噬——将三个初代适配体涌入她意识的痛苦、记忆、绝望,全部压缩成一个点,然后用自己的意志,狠狠砸回去。
她“看见”了:
——手术台的无影灯。
——电极刺入颅骨的钝痛。
——父亲李振华隔着观察窗流泪的脸。
——张晓雨在控制台前快速敲击键盘,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小雨,很快就好了”。
——然后是黑暗。漫长的、寂静的黑暗。只有液体循环的汩汩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其他培养罐的敲击声。像地狱里的摩斯密码。
——救命——
——杀了我——
——妈妈——
这些碎片如玻璃渣般扎进苏凌雪的思维,又被她强行捏合,淬炼成一股纯粹的反抗意志,顺着共鸣链路轰然回传。
三个培养罐同时炸裂。
不是爆炸,是玻璃承受不住内部压力,呈喷射状向外迸裂。数吨的培养基如海啸般涌出,瞬间淹没了主控室下半部分。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某种甜腥的有机物气息,充斥每一寸空气。
罐中的三个女性随着液体滑出,瘫倒在金属地板上,剧烈咳嗽,从肺里呕出浑浊的液体。她们身上的幽蓝光芒急速暗淡,眼中的非人质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茫然与痛苦。
神经连接中断了。
苏凌雪瘫软下去,被林墨接住。她的体温高得吓人,左臂伤口的铅箔已经被烧穿,下面的皮肉焦黑碳化,但不再发光。
“成……功了……”她喃喃道。
“代价很大。”林墨摸到她手臂的伤口,心沉了下去——三度灼伤,组织坏死。必须立刻清创,否则会感染截肢。
但现在没时间。
因为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液压系统在刚才的脉冲中受损,门只滑开了半米宽的缝隙。但足够让两个人侧身挤入。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队长模样的男人,全覆式头盔,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不是管状,是喇叭形的扩散器。他身后的队员则举着标准的冲锋枪。
“不许动!”队长的声音从头盔扬声器传出,冰冷如机械,“原型零号,放弃抵抗。其他无关人员靠墙跪下。”
林墨扶着苏凌雪,缓缓后退。孙倩和李明早已缩到墙角,李教授依然瘫在女儿骸骨旁,眼神空洞。
倒在地上的三个初代适配体开始抽搐。其中一个——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挣扎着抬起头,用恢复了些许人性的眼睛看向队长。
“救……我……”她伸出颤抖的手。
队长的反应是抬起那把奇特的枪,扣动扳机。
没有子弹。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从喇叭口扩散而出,扫过整个主控室。
苏凌雪的身体瞬间僵硬。
不是被击中,是某种……压制。就像突然被塞进一个隔音棉包裹的箱子里,所有感官变得迟钝,连思维都黏滞了。她左臂伤口的疼痛突然变得遥远,体内那种与能量核心的微妙共鸣感——消失了。
“能量抑制场。”林墨低声说,“专门针对适配体的武器。”
“聪明。”队长枪口转向林墨,“你就是那个技术员?王坤提到过你。可惜,你选错了阵营。”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队员举枪瞄准林墨。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个伸手求救的初代适配体,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高频振动,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人的前庭系统。林墨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差点摔倒。孙倩和李明直接呕吐起来。
连回收队员都踉跄了一下。
啸叫声中,三个初代适配体同时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爬行。用扭曲的、关节反折的姿势,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最近的回收队员。
“开火!”队长怒吼。
枪声炸响。
但初代适配体的动作快得诡异。她们不是躲避子弹,而是在子弹轨迹中“滑行”——某种对能量场的直觉运用,让她们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身体。冲锋枪子弹打在金属墙壁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第一个队员被扑倒。那个年轻女性一口咬在他脖颈的防护服接缝处——不是撕咬,是某种精准的破坏。防护服被咬穿,鲜血喷溅。
“她们不是……”林墨瞬间明白了,“她们没有被完全压制。能量抑制场对她们的改造不完全有效——因为她们是‘初代’,改造更彻底,或者说……更畸形。”
混乱给了机会。
林墨拖着苏凌雪冲向控制台后方——那里有一排低矮的设备柜,可以作为掩体。孙倩和李明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跟过来。
李教授却突然站起来了。
在枪声、啸叫、嘶吼交织的混乱中,老人摇摇晃晃走向女儿骸骨旁边的墙壁。他的手在满是灰尘的墙面上摸索,然后停在某处,用力一按。
一块伪装成墙板的暗门向内滑开。
露出后面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维修通道。
“这里……”李教授转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小雨……给我留的……最后的……礼物……”
队长注意到了:“拦住他们!”
但三个初代适配体像发了疯一样纠缠着回收队员。她们似乎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攻击本能——不只是对回收队,对任何移动目标都攻击。其中一人扑向了孙倩,被林墨用半截钢钎狠狠砸在侧脑,才踉跄退开。
“走!”林墨吼道。
孙倩和李明率先钻进暗门。林墨把苏凌雪推进去,自己殿后。就在他要钻入时,队长举起了能量抑制枪。
淡蓝色波纹再次扩散。
这一次,苏凌雪在通道里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即使有墙壁阻隔,抑制场依然穿透了部分。
而更糟的是,那三个初代适配体同时僵住,然后……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暗门方向。
抑制场没有完全压制她们,反而……激怒了她们。
“她们锁定你了!”林墨对通道里的苏凌雪喊,“你的共鸣信号在抑制场里反而更显眼!”
“那就……让她们……来……”苏凌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虚弱但坚定,“反正……都是要杀的……”
林墨咬牙,最后一个钻进暗门,反手摸索着寻找关闭装置——在门框内侧,一个手动扳手。他用力拉下。
暗门开始关闭。
透过最后的缝隙,他“看见”队长举枪冲来,三个初代适配体如野兽般四肢着地扑来——
门合拢了。
黑暗。绝对的、连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
只有下方传来孙倩颤抖的声音:“这里……有台阶……很陡……”
林墨摸索着向下爬。台阶是金属网格,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机油和霉菌味。
爬了大约三十级,台阶到底。手电光亮起——是孙倩打开了备用手电。微弱的光圈照亮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维修井,墙壁上布满管道和阀门。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圆形的水密门,锈死了。
“没路了……”李明带着哭腔。
“有。”李教授却走到水密门旁的控制盒前,输入了一串密码——不是数字,是一段旋律的按键音。
“这是……小雨小时候……最喜欢的儿歌……”老人轻声说。
水密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然后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条直径约一米的管道,倾斜向下,内壁光滑,有微弱的空气流动。
“维护通道……直通地下三层的备用发电机房……”李教授说,“然后……可以从那里……进入市政管网……”
林墨没有立刻行动。他先检查苏凌雪的伤势——左臂的焦黑伤口必须立刻处理。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的急救包,用消毒纱布和绷带简单包扎,但心里清楚:这最多延缓感染,她需要真正的医疗。
“那些初代适配体……”苏凌雪忽然说,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她们……还在上面……”
“她们会拖住回收队。”林墨说,“但不会太久。那些人的装备专业,一旦适应了战斗节奏——”
他的话被头顶传来的剧烈撞击声打断。
暗门在被重击。
还有……切割声。
“他们……在切门……”孙倩捂住嘴。
“走。”林墨简洁地说,率先钻进管道。
管道内壁冰凉,坡度大约三十度,可以半躺下滑行。林墨让苏凌雪跟在自己后面——如果她突然昏迷,他能挡住。孙倩、李明、李教授依次跟上。
滑行了大约两分钟,管道到底。他们跌进一个满是油污的检修平台。
这里就是备用发电机房。巨大的柴油发电机静静蹲伏在黑暗里,像沉睡的钢铁巨兽。房间另一端,有一扇标着“市政管网B-7入口”的门。
但林墨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在发电机控制台旁边,有一个小型的独立终端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最后数据备份点·权限:张晓雨】
【裂缝监控日志·最后72小时】
【是否读取?】
李教授踉跄走过去,手指颤抖着触摸屏幕。
日志打开了。
跳出的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来自某个深埋地下的监控探头。
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物体,是空间的“伤口”。一道竖立的、长约五米的不规则裂缝,边缘闪烁着彩虹色的畸变光晕。裂缝内部不是黑暗,是某种不断流动、旋转的混沌色彩,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裂缝前方,有三排共十二个培养罐——与主控室里的一样,但更大。罐内都是适配体,太阳穴连接着粗大的电缆,所有电缆汇聚向裂缝。
像是在……给裂缝“供能”。
视频右下角有时间戳:灾变前36小时。
然后,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裂缝突然扩大,彩虹色光晕暴涨。培养罐一个接一个炸裂,适配体们惨叫着滑出,但她们没有死——她们的身体开始畸变,皮肤下涌现幽蓝纹路,眼睛泛起非人的光芒。
丧尸化的开端。
视频最后几秒,张晓雨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她对着监控喊了什么,但没有声音。只能从口型勉强辨认:
“——控制不住了——”
“——锁——需要锁——”
“——爸爸——对不起——”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
机房陷入死寂,只有远处管道里隐约传来追击者的动静。
苏凌雪盯着黑掉的屏幕,轻声问:
“所以,那个裂缝……就是一切的起点?”
“而我们……”林墨接话,声音干涩,“是要去关上它,还是要成为……固定它的‘锁’?”
没有人能回答。
头顶,切割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然后,是许多双脚,落在金属台阶上的声音。
越来越近。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