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二季:荆棘之路》· 第五章:瘸子的赌局与猎手的网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4日 下午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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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镇外围,“窝棚区”的潮湿空气像一块浸满污水的抹布,糊在肺叶上。林墨的左腿每一次细微挪动都牵扯着神经,发出尖锐的抗议。疼痛不再是间歇的警报,而是持续的低频嗡鸣,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老烟的情况更糟,断腿处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低烧让他神志有些昏沉。
治疗,刻不容缓。
根据窝棚区其他幸存者含糊的指点,他们找到了“医生”的所在——一个位于窝棚区深处、由半截废弃地铁车厢改造的“诊所”。车厢外壳爬满锈蚀和可疑的污渍,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扭曲的、疑似蛇杖的图案。
掀开充当门帘的脏油布,里面空间狭小,拥挤。浓烈的消毒水(或者类似气味的化学品)混合着血腥、脓液和草药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几个面有病容的伤者或坐或躺,低声呻吟。一个穿着沾满各种污渍白大褂、头发稀疏油腻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明显是自制的手术刀,在一个壮汉溃烂的手臂上刮除腐肉,动作粗暴但精准。
这就是“医生”,绰号“缝合手”。据说他战前是某个地下医院的护工,大崩溃后靠着自己摸索和搜刮来的零星医疗知识,在这里谋生。技术参差不齐,收费看人下菜碟,但确实是窝棚区居民为数不多的选择。
轮到林墨他们时,“缝合手”草草洗了洗手(水盆里的液体已经浑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片破裂的眼镜,打量了一下他们的伤势,尤其是林墨和老烟的腿。
“骨折,感染,软组织严重挫伤。需要清创,重新接骨固定,消炎。”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你们三个,一起治,打包价。支付方式:要么等值的瓶盖或物资(他报了一个足以让老烟倒吸凉气的数字),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墨失明的双眼和孙倩年轻但憔悴的脸上扫过,“有价值的信息,或者……为我工作一段时间,抵债。”
老烟苦着脸:“医生,我们刚进来,身无分文……信息的话,我们对这片……”
“我对废土流言没兴趣。”缝合手不耐烦地打断,“我要的是‘有用’的信息。比如,旧世界某些特定医疗设备或药品库存点的准确位置;比如,某些特殊变异生物的生理特性弱点;再比如……”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关于‘能量躁动区’内部,那些还能运转的旧时代设备的操作原理或安全密码。”
他盯着林墨:“我听说,筛子口那边,你靠‘分析’震动和声音,说出了管道深处的异常?有点意思。如果你能帮我解读一样东西,或许可以抵一部分费用。”
他从车厢角落一个上锁的铁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防辐射布包裹的扁平物体。揭开布,里面是一块破损严重的平板电脑屏幕,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屏幕大部分区域是黑的,只有左下角有一小块区域,显示着不断滚动、残缺不全的数据流和复杂的波形图,间或闪过几个模糊的符号。
“从‘旧厂区’边缘一个半塌的研究所废墟里挖出来的,大概是‘摇篮’同一时期的玩意儿。”缝合手说,“它偶尔会启动,显示这些东西,但我看不懂。供电也极其不稳定,用一次少一次。我需要知道这些数据在说什么,特别是关于‘生物能量场干涉’和‘局部循环稳定性’的部分。如果你能从这些碎片里看出点名堂,你的治疗费,免了。他的……”他指了指老烟,“可以打折。”
这是一个赌局。林墨无法“看”屏幕,只能通过孙倩的描述来理解那些抽象的数据和符号。而他对“摇篮”计划相关技术的了解,也仅限于李教授透露的皮毛和李明偶尔的转述。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以及……让孙倩帮我描述屏幕内容。”林墨说。
缝合手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让其他等待的病人暂时出去。“快点。这东西不稳定。”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四人。孙倩紧张地坐到平板电脑前,开始努力描述她看到的一切:“最上面是一串跳动的数字,单位是……‘毫西弗/秒’?数值变化很大,从几十跳到几千……左边是波形,像心电图,但乱很多,有好多条线重叠……下面有一些单词,但很多字母缺失,‘In…fer…ence’,‘Cyc…e Stab…ty’,‘Criti…l Har…ny’……右下角有个很小的动态示意图,好像……几个圆圈套在一起,中间有个点在闪,圆圈的颜色在变……”
林墨闭着眼,全神贯注。他将孙倩琐碎、不专业的描述,与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库进行比对、重组、推理。
“毫西弗/秒”是辐射剂量率,数值剧烈波动,说明存在不稳定辐射源,或者测量点处于能量场的剧烈扰动中。
“干涉”、“循环稳定性”、“临界谐波”——这些词汇指向能量场的交互作用和某种需要维持的平衡状态。
动态示意图……套叠的圆圈,闪烁的点,颜色变化……
他脑中闪过李教授曾提过的一个概念:“摇篮”计划后期,尝试建立局部能量场的“自持循环”,以减少对裂缝直接能量的依赖,但多次因“谐波失稳”导致实验失败。
“描述一下圆圈的颜色变化规律,和波形图上哪条线的起伏最同步?”林墨问。
孙倩努力观察:“圆圈……从外到内,好像是蓝、绿、黄……中间的点是红色。蓝色圈变得最快,绿色慢一点,黄色几乎不动……红色点的闪烁……好像和波形图最上面那条最乱的线有点像,它猛地跳一下,红点就亮一下……”
林墨眉头紧锁。蓝、绿、黄……可能是不同频率或强度的能量场表征?红色点是……关键节点?能量聚焦点?还是不稳定源?
“试着回忆,波形图最乱的那条线,在红色点闪烁前,有没有特定的波形先出现?比如一个短暂的低谷,或者一个小尖峰?”他引导着孙倩。
孙倩努力回想,不太确定:“好像……每次红点亮之前,那条乱线都会先往下沉一点点,然后才猛地跳起来……”
低谷……能量短暂“蓄势”?然后爆发性释放,引发红点(关键节点)反应?
这像是一个描述能量场在“临界谐波”附近失稳过程的片段!数据是在警告循环即将崩溃,还是记录崩溃过程?
“屏幕上有没有任何类似‘阈值’、‘安全范围’、‘抑制参数’的数值或指示?”林墨追问。
孙倩又仔细找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完整的词……但波形图旁边有些小数字标尺,最高到100,那条乱线最高跳到过85左右……”
85%?可能是某种负荷或不稳定指数?
林墨深吸一口气,对缝合手说:“这些数据显示的,很可能是一个小型局部能量循环系统濒临崩溃的状态。‘临界谐波’失稳,能量场剧烈波动,辐射泄漏。你找到它的地方,现在很可能是一个高危险性的‘微缩躁动区’。至于‘生物能量场干涉’……可能指这个系统原本设计用来与某种生物能量场(比如经过调制的人体)进行交互,但现在失控了。”
缝合手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濒临崩溃?怎么证明?还有,如果我想安全地从类似的地方获取更多……‘素材’,有什么建议?”
证明?林墨无法证明,只能推测。“你可以尝试在设备附近用盖革计数器监测,读数会周期性剧烈峰值波动。或者,注意是否有周期性的、非自然的微弱电磁脉冲,可能导致简易电子设备失灵。”他顿了顿,“至于安全获取……我不建议。除非你有专业的屏蔽设备和能量场中和手段。强行靠近或移动核心部件,可能直接引发崩溃,后果难以预料。”
缝合手盯着林墨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价值。最终,他哼了一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行,你的治疗费抵了。老头子的……”他看了看老烟,“清创和基础固定,收你们一半,剩下的用工抵。小姑娘可以留下帮忙打扫、分药。至于你……”他看着林墨,“腿接好固定后,在我这儿恢复期间,还得帮我看看其他可能弄到的‘破烂’,有没有类似的门道。”
条件苛刻,但已经是绝境中能抓住的最好绳索。林墨点了点头。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没有麻醉,只有一点自制的、效果可疑的镇痛草药汁。缝合手清理腐肉、矫正骨位的手法简单直接,带来的剧痛让林墨几次几乎晕厥,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身下肮脏的垫子。老烟那边传来压抑的惨叫。
孙倩咬着嘴唇,脸色惨白地帮忙递工具、按住伤口。
当两人的腿被重新用相对专业的夹板和绷带固定好,并敷上气味刺鼻的药膏后,林墨几乎虚脱。但腿部的疼痛从尖锐转向沉重而持续的钝痛,似乎确实好了一些。
“至少躺三天,别乱动。感染能不能控制住,看你们自己造化。”缝合手擦着手,把平板电脑收好,“隔壁有个空着的杂物间,你们暂时住那儿。食物和水,自己想办法,或者用劳动跟我换。”
他们被安置在诊所旁一个更加低矮、堆满各种医疗废料和杂物的隔间里。空间狭小,气味难闻,但总算有了一个暂时遮风挡雨(虽然在地下并无风雨)的落脚点。
林墨躺在坚硬的板铺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
缝合手对“摇篮”相关技术造物的渴望,说明废土上确实有人在有意识地搜集和研究这些危险的知识与物品。这背后是单纯的求生或利益驱动,还是与“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残余势力有关?
鼹鼠镇,这个看似混乱的底层巢穴,水比想象中更深。
而他和苏凌雪,一个被困于此艰难求医,一个身陷移动集市危机四伏。重逢之路,遍布荆棘。
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必须找到更有效的信息渠道,必须……活着离开这里,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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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天堂,下层管道迷宫。
苏凌雪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夜行动物,在纵横交错的黑暗管道和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之间快速穿行。左臂贴着的幽影结晶碎片持续传来冰凉触感和微弱共鸣,既是她感知周围能量异常的雷达,也可能是指引追兵的信标。
葛朗台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搜捕,这更让她警惕。那老狐狸一定在谋划什么,或许是想在她“最有价值”的时候下手,或许是在调集人手、布置陷阱。
她不能坐以待毙。老太婆的提醒言犹在耳,带着碎片,更容易被探测,但也意味着她对环境中的能量流动更敏感。
前方管道岔口,她突然停下。左臂的结晶深处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不是来自碎片,而是来自前方右侧那条更加狭窄、布满黏糊糊冷凝水的管道深处。那里有某种……活跃的、不稳定的能量源,正在散发波动。强度不高,但很“新鲜”,而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感——类似变异生物的辐射体液,但又有所不同。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的气息似乎在逼近。没有犹豫,她闪身进入了右侧管道。
管道内壁湿滑,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成分的淤泥。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那股能量波动越来越清晰,同时,还有一种……嘶嘶的、仿佛腐蚀的声音。
前方管道壁上,一片不正常的、闪烁着幽绿和淡蓝混合荧光的黏菌状物质,正在缓慢地蔓延,所过之处,金属管壁被蚀出细小的孔洞,冒出淡淡白烟。能量波动正是从这片“腐蚀菌毯”的中心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个小型的、自发的能量污染点!可能是铁皮天堂长期堆积能量废料,或是某些“货物”泄漏形成的。对常人而言是致命的危险,但对她……
苏凌雪脑中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她停下脚步,将贴身的幽影结晶碎片取出,握在右手。然后,她缓缓地,将自己结晶化的左臂,靠近那片“菌毯”。
就在左臂距离菌毯还有十几公分时,异变陡生!
菌毯中心的荧光骤然变得明亮,仿佛被激活。左臂内部的结晶猛地传来强烈的吸力和共鸣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同时,菌毯似乎也“感应”到了她,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几条荧光触须般的菌丝猛地弹射而出,卷向她的左臂!
苏凌雪早有准备,右手中的幽影结晶碎片瞬间挡在左臂前方!
嗤!
菌丝触碰到碎片的瞬间,发出了更响亮的腐蚀声。碎片表面蓝光大盛,将菌丝弹开,甚至灼烧掉了尖端。但菌毯仿佛被激怒,更多的菌丝涌来,能量波动变得狂暴。
就是现在!
苏凌雪不再压制左臂结晶的本能反应,反而集中意念,试图引导那股被激发的、渴望“连接”或“吞噬”外部能量的悸动,让它通过幽影结晶碎片作为媒介和缓冲,反向冲向菌毯!
这完全是基于直觉的赌博。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老太婆说的“引导”风险极大。
嗡——
左臂结晶、幽影碎片、腐蚀菌毯三者之间,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剧烈的能量回路!苏凌雪感觉左臂像是被无数冰针同时刺入,又像被投入熔炉,极冷与极热的矛盾感觉瞬间席卷半身,让她闷哼一声,几乎跪倒。
眼前的菌毯光芒大放,然后骤然向内收缩、坍塌!所有荧光在几秒钟内熄灭,菌毯变成了普通的、暗褐色的腐烂物质,不再有能量波动。
而左臂的结晶部分,颜色似乎……深邃了一丝?一种饱胀而麻木的感觉传来,仿佛吸收了什么东西。幽影碎片的光芒则暗淡了不少,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短暂的能量爆发,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必然在周围环境中留下了清晰的“涟漪”。葛朗台的探测仪,或者其他对能量敏感的设备,肯定捕捉到了。
追兵会更快锁定这里。
但苏凌雪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短暂的、对自身能量共鸣能力的“主动”运用经验,以及……一个可能的、误导追兵的机会。
她迅速将几乎失效的幽影碎片收起,强忍着左臂的不适和全身的虚弱,转身向着管道另一侧一个被铁栅栏封住、但早已锈蚀松动的通风口跑去。她用尽力气撬开栅栏,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布满灰尘,但暂时安全。她蜷缩在黑暗中,剧烈喘息,感受着左臂那陌生而危险的变化。刚才的“引导”似乎暂时平息了结晶蔓延的刺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某种宏大存在建立了微弱联系的悸动感。污染,加深了?还是……转化了?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还活着,暂时摆脱了身后的尾巴。
然而,就在她试图辨明通风管道路径时,一阵低沉的、有规律的震动,从铁皮天堂更深层的结构传来,伴随着隐约的、大型机械运转的轰鸣。
这不是平常的噪音。铁皮天堂的移动速度,似乎在加快?方向……她根据震动和气流判断,似乎是朝着……西北偏北?
那个方向……如果她记忆中的废土地图没错,正是鼹鼠镇所在的大致区域。
葛朗台,或者说铁皮天堂的掌控者,为什么突然改变移动方向?是常规的物资搜寻路线调整,还是……别有目的?
苏凌雪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铁皮天堂也驶向鼹鼠镇,那么她试图逃离这里前往汇合点的计划,将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她必须赶在铁皮天堂抵达,或者在葛朗台采取更激烈手段之前,找到离开的方法。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体力,她开始沿着通风管道,向着可能有出口或上层集市结构的方向爬去。每前进一寸,左臂的异样感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而在铁皮天堂上层的某个封闭舱室内,葛朗台看着面前探测仪屏幕上刚刚记录下的、那个短暂而剧烈的能量脉冲峰值,以及脉冲发生后迅速移动、最终消失在通风管道区域的信号轨迹,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恼怒和兴奋的笑容。
“终于……忍不住了吗?小宝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量交互,主动引导……价值又提升了。可惜,动静太大了。看来,不能慢慢‘饲养’了。”
他转身,对着舱室阴影中一个沉默矗立的高大身影说道:“通知‘清洁队’,目标进入下层管道区,可能尝试从通风系统或废弃排污口逃离。优先活捉,必要时可以轻度损伤,但必须保证其‘核心样本’的完整性。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向集市管理层报备,我们需要临时调整航线,追踪一个‘高价值能量体信号’,坐标……大致指向鼹鼠镇方向。理由么,就说发现了可能威胁集市安全的未登记能量污染源在逃逸。”
高大身影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入阴影。
葛朗台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废土景象。
“鼹鼠镇……也好。那里鱼龙混杂,做点什么,也方便‘处理’手尾。”他喃喃自语,“完美的适配体……可不能让你跑了。‘计划’的遗产,就该由懂得其价值的人来继承。”
(第二季·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