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喘息。剧痛。身后是愤怒的嚎叫与零星的枪声，夹杂着水潭怪物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嘶鸣。林墨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腿，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拖动它，与蝰蛇一同抬着简陋担架，在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变异植物根茎的地面上跌跌撞撞地前行。铁颚在前面开路，不时回身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追得最近的几个土著。

孙倩和留守的卫兵、佣兵也从石坡方向且战且退，试图与他们汇合。红色的信号弹烟迹还未完全散去，在灰黄天幕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疤痕。

“往东！绕开那片发光灌木！”铁颚嘶吼着，指向监测点所在小山包的侧面。那里地势相对复杂，有更多岩石遮蔽。

抬着担架根本无法快起来。苏凌雪在颠簸中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气息微弱得让林墨心慌。他能感觉到她右手的温度在流失，而左臂那冰冷的结晶部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散发出一波比一波更微弱的幽蓝涟漪——这是能量即将彻底枯竭或失控的前兆吗？

“快点！他们包过来了！”殿后的佣兵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带着惊恐。土著居民虽然武器简陋，但熟悉地形，而且人数占优，正从两翼快速迂回。

突然，侧后方水潭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和凄厉的惨叫！似乎是那水潭怪物终于爬上了岸，与一部分追兵发生了冲突。这暂时分担了他们的压力，但谁也不知道那怪物解决了土著后，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们。

“前面！进那个岩缝！”铁颚发现了前方山体上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但里面似乎有空间。

众人别无选择，鱼贯而入。裂缝内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勉强能容纳他们几人和担架。铁颚和最后进来的佣兵用几块碎石快速堵住入口，只留一道观察缝隙。

外面，脚步声和叫喊声逼近，但在石室前徘徊了一阵，似乎因为入口狭窄和内部情况不明而犹豫。很快，远处水潭怪物更加狂暴的动静和土著们惊恐的呼喊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手电光被调至最暗，映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汗水泥污混杂的脸。

“暂时……安全了。”铁颚靠着岩壁滑坐下来，检查了一下弹药，脸色阴沉。

林墨立刻俯身查看苏凌雪的状况。她的脸在微弱光线下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睫紧闭。他伸手探她的鼻息，微弱但尚存。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脖颈处的袍子，检查是否有窒息或严重外伤。还好，除了之前手上的伤口和可能的擦伤，没有发现新的严重出血点。但她的体温很低，脉搏细速无力，典型的失血、脱水和能量严重透支状态。

“必须尽快给她补充水分，保持体温，处理伤口。”林墨快速说道，声音因疲惫和急切而沙哑。

“水不多了。”蝰蛇晃了晃自己的水壶，又看了看其他人。经过一番奔逃，大家的水储备都所剩无几。

“用这个。”孙倩从自己贴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里面是她之前在诊所帮忙时偷偷攒下的一点医用蒸馏水，极其宝贵。

林墨点点头，示意孙倩小心地、一点点喂给苏凌雪。同时，他撕下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部分，蘸着最后一点净水，清理她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

铁颚冷眼旁观着，没有阻止，但也没有帮忙。他的目光更多地在苏凌雪那诡异的结晶左臂和林墨身上来回扫视，心中显然在飞速盘算。

“她这个样子，能撑到回监测点吗？”铁颚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如果不再受颠簸和惊吓，及时补充一点水分和能量，有可能。”林墨回答，手上动作不停，“但监测点的条件也只是稍好，她需要更专业的医疗支持和能量稳定措施。”

“更专业？鼹鼠镇里可没几个医生敢接手这种……东西。”铁颚嗤笑一声，“能源坊或许有兴趣，但你知道带她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林墨动作一顿，抬起头，尽管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对”着铁颚的方向。“意味着功劳，也意味着麻烦。”他平静地说，“她是活体样本，价值极高，但她的状态不稳定，可能带来不可控风险，而且……悬赏她的人，可能不止能源坊一家。”

他在提醒铁颚，也在试探。铁颚知道悬赏，如果他仅仅想独吞功劳或换取赏金，可能会选择更隐秘甚至更危险的方式处理苏凌雪。

铁颚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枪身。“先回监测点。把她控制起来，我们再做打算。”他做出了暂时稳重的决定。毕竟，在野外带着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风险太大。监测点好歹有基本防护和通讯设备。

众人在石室中休整了约半小时，确认外面动静基本平息（土著似乎被水潭怪物驱散或吸引了），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堵门的石头。

回监测点的路相对顺利，他们绕开了盆地主要区域，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抵达监测点时，已是下午。留守的另外两名卫兵看到他们抬回来的“东西”，都惊呆了。

铁颚迅速控制住场面，下令将苏凌雪安置在之前林墨和孙倩休息的那个内部角落，用多余的睡垫和毯子铺垫，并指派一名卫兵专门看守。同时，他命令技术员尝试用监测点的医疗箱（只有最基础的急救物品）和能量检测设备，对苏凌雪进行初步检查和生命维持。

林墨没有反对，他知道现在必须合作，获取铁颚有限的信任，才能争取时间和空间。他和孙倩也被允许在一旁协助，实际上是由他来指导孙倩和技术员进行一些简单的操作。

监测点的设备比便携仪器精密许多。连接上生物监测探头后，屏幕上显示出苏凌雪极其微弱且紊乱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低而不稳，血压偏低，体温过低，脑电波活动微弱且伴有异常放电（可能与能量侵蚀有关）。能量读数则显示她体内（尤其是左臂）仍有残存的活性能量，但水平极低，且处于一种奇异的“惰性”状态，似乎被某种机制强行压制或耗尽了。

“就像一块耗尽的电池，但内部结构已经异化，无法用常规方式充电。”技术员看着数据，啧啧称奇，又带着恐惧。

“需要缓慢补充基础能量和营养物质，同时避免任何剧烈能量刺激，防止‘电池’结构进一步崩溃或发生不可逆反应。”林墨总结道，心中稍安。至少目前没有立刻死亡或能量爆炸的风险。

他们给苏凌雪静脉滴注了仅有的两袋葡萄糖盐水（监测点应急物资），并用保温毯包裹她。伤口重新消毒包扎。做完这些，能做的就很有限了，只能等待她自身微弱的恢复能力起作用。

林墨自己也几乎到了极限。左腿的伤痛在 adrenaline 消退后汹涌反扑，他靠在墙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几乎无法站立。孙倩搀扶着他坐下，用剩下的药膏帮他处理腿上因过度活动而再次裂开的伤口。

铁颚安排好了轮值守夜和警戒，将所有人召集到控制室。

“今晚所有人不得离开建筑。轮流休息，保持警惕。”铁颚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林墨和看守苏凌雪的卫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关于我们带回来的‘样本’，严格保密。对外的说辞是，我们在鬼嚎坡遭遇了危险的能量变异生物和土著袭击，被迫撤回，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发现。明白吗？”

众人点头。佣兵们虽然眼神闪烁，但也知道这事牵扯不小，乱说话可能引火烧身。

“你，”铁颚指向林墨，“对于‘样本’的后续处理，有什么建议？直接带回鼹鼠镇，还是在这里先进行一些……基础研究？”

林墨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铁颚既想最大化利用苏凌雪的价值，又担心直接带回镇里会走漏风声，引来其他势力的争夺或上级的直接接管，导致他的功劳被稀释。留在监测点进行“基础研究”，意味着他可以有更多掌控权，甚至可能私下获取一些关键“样本”（比如血液、组织碎片）作为自己的筹码。

但这也给了林墨操作的空间。

“直接带回鼹鼠镇，风险很高。”林墨缓缓说道，“她的状态经不起长途颠簸，而且镇内眼线众多，消息一旦泄露，我们可能保不住她，甚至会有生命危险。留在这里进行初步稳定和分析，是更稳妥的选择。”

他肯定了铁颚的想法，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监测点的设备和资源有限，无法进行深入分析，也无法长期维持她的生命。我们需要从鼹鼠镇获取更专业的医疗支持、能量稳定剂和分析设备，但又不能大张旗鼓。”

“你的意思是？”铁颚眯起眼。

“需要一个可信的、小规模的联络渠道。”林墨说，“向能源坊高层秘密汇报部分情况，请求针对性的物资和技术支援，以‘进一步评估神秘能量生物样本价值’为由。这样，既能获得必要援助，又能将信息的扩散范围控制在最小，功劳也依然属于最先发现并控制‘样本’的我们。”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双赢的方案：铁颚向他的直属上级或可信渠道汇报，获取资源，同时保持对苏凌雪的控制。而林墨则能借此为苏凌雪争取到更好的治疗条件，并争取时间。

铁颚沉吟着。这个建议符合他的利益，但前提是汇报对象必须是他能完全掌控或利益捆绑的人。而且，他需要林墨的专业知识来撰写一份具有说服力的、突出价值和潜在风险的技术报告。

“可以。”铁颚最终点头，“你来准备报告，重点说明‘样本’的能量特性、研究价值和当前不稳定的风险，以及急需的物资清单。我会选择合适的频道发送。”

协议达成。林墨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一旦能源坊更高层介入，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他必须在这段缓冲期内，找到带着苏凌雪安全脱身的方法，或者，至少建立起更有利于他们的谈判筹码。

他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让孙倩帮忙，开始口述报告。报告中，他刻意淡化了苏凌雪的“人类”身份和可能的“适配体”背景，更多地将她描述为一个“受未知高纯度能量长期侵蚀而产生高度特异变异的稀有生物样本”，强调其对于理解能量-生物交互、开发新型能量应用和防护技术的巨大价值，同时详细罗列了稳定其生命状态和进行初步分析所需的专业设备与药品。

铁颚对报告内容基本满意，稍作修改后，用监测点的加密通讯设备，通过一个私人频道发送了出去。接下来，就是等待回复。

夜幕再次降临。监测点内气氛微妙。看守苏凌雪的卫兵尽职尽责，但眼中也带着好奇与畏惧。佣兵们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东西”能换来多少报酬。铁颚则大部分时间待在控制室，似乎在反复权衡。

林墨守在苏凌雪旁边，几乎无法合眼。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紧绷让他极度疲惫，但他不敢放松。孙倩靠在他旁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守夜者轻微的脚步声。

突然，林墨感觉到苏凌雪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立刻俯身，将耳朵靠近她的嘴唇。

“……冷……”一个细若游丝、干涩沙哑的气音，传入他耳中。

她醒了！

林墨心中巨震，强压下激动，用同样轻微的声音回应：“苏凌雪？是我，林墨。你在监测点，暂时安全。别说话，保存体力。”

苏凌雪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想睁开眼，但最终只是勉强将右眼睁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中，是林墨近在咫尺的、沾满灰尘血污却异常熟悉的侧脸轮廓，和他那双失去了焦距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眼。

真的是他。不是幻觉。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感，掠过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想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左臂的存在感只剩下沉重的冰冷和麻木。

“……水……”她又吐出两个字。

林墨示意醒来的孙倩，将早就准备好的、加了少量葡萄糖的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湿润她的嘴唇和口腔，然后极其缓慢地喂了她几小口。

喝了水，苏凌雪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右眼睁得更开了一些，目光扫过周围简陋的环境和看守的卫兵，眼中闪过警惕和了然。

“别担心，交给我。”林墨低声说，手指在她完好的右手手背上，极其短暂而用力地按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安抚。

苏凌雪看着他，缓缓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疲惫和虚弱再次将她拖入半昏睡状态，但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对她来说，知道林墨在身边，就是最大的镇定剂。对他而言，她清醒过来，就意味着有了配合的可能，计划有了实施的基础。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控制室门口，铁颚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看着林墨与苏凌雪之间那短暂而默契的互动，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确定和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这个瞎子，和这个“样本”，关系绝不简单。他们之前就认识！林墨所有的分析和建议，恐怕都带着私心。

铁颚没有立刻发作。他悄然退回控制室，看着刚刚接收到的一条来自鼹鼠镇的加密回复信息。信息很短，措辞谨慎，但透露出的内容却让他心跳加速：

“已初步核实‘割喉商队’近期在西北区域活动异常，可能与某高价值目标遗失有关。你处发现之‘样本’，特征高度吻合。总部高度重视，已派‘特勤组’乘高速载具前往你处，预计明晨抵达。务必确保‘样本’安全与控制。特勤组负责人代号‘清道夫’，拥有最高优先级处置权。注意：样本关联方可能不止一家，警惕内鬼。”

特勤组！“清道夫”！总部直接插手，而且明天就到！

铁颚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也有一阵火热。功劳可能被分走，但“清道夫”的到来也意味着更强大的武力和更专业的处理能力，能最大程度保障“样本”不落入他人之手。而“内鬼”的提醒……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墨所在的角落。

这个瞎子和他的“妹妹”，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样本”，必须牢牢控制在手里。在“清道夫”到来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默默调整了守卫的排班，增加了对林墨三人的监视力度，并检查了武器。

平静的监测点内，暗流开始汹涌。表面的合作之下，猜忌与算计的网正在收紧。而远方，代表着更高层级意志与更冷酷效率的“特勤组”，正撕裂废土的夜空，疾驰而来。

（第二季·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