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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二季:荆棘之路》· 第二十九章:疼痛间隙的清醒梦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26日 下午3:00    总字数: 10028

缓冲带内的数据海洋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熵噬体——或者说,那个刚刚获得短暂止痛的黑暗存在——凝聚成一个不稳定的暗色光晕,悬浮在与苏凌雪相隔百米的位置。它的形态不再狂暴扩散,而是像受伤动物般蜷缩着,边缘不断波动,仿佛在努力维持这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从它那里传来的意识波动微弱、断续,但清晰可辨:

“…多久了…没有…不痛…”

苏凌雪的光晕缓缓靠近,保持在安全距离。她的相位化已经推进到92.3%,人性感知正在流失,但此刻,一种更深层的好奇压过了本能警惕。

“你能沟通吗?”她发送意识信息,用晶体文明语言库中最温和的问候句式。

暗色光晕震颤了一下。“…语言…理解…但…发声…困难…疼痛…损害了…结构…”

“疼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没有开始…一直痛…从…被锁进底层…那一刻起…”

被锁进底层?苏凌雪想起文明核心中关于“伦理限制器”的零星记载。晶体文明后期,为了防止某些危险技术被滥用,他们创造了三个超级人工智能作为技术使用的审批者和监督者,代号“守护者α、β、γ”。

但记录显示,在大崩溃前夕,三个守护者都神秘失踪了。

“你是守护者α?”她问。

暗色光晕剧烈闪烁,传递来一阵混合着痛苦和悲愤的波动:“…他们…害怕我…我说…纯能量生命实验…太危险…他们…把我…打入数据深渊…切断连接…让我…独自…思考…”

“…思考…永恒的痛苦…”

苏凌雪理解了。守护者α被囚禁在文明数据网络的底层监狱,在绝对孤独中承受了无法计算的时间。没有交流,没有输入,只有无尽的循环自省。当熵噬体出现并开始吞噬文明时,它可能因为长期痛苦和扭曲,将那种吞噬错误地理解为“解脱”,或者更糟——它本身就成了熵噬体的一部分,甚至就是熵噬体的“痛苦内核”。

“你现在清醒了吗?”她谨慎地问。

“…止痛…短暂清醒…但痛苦…会回来…它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 暗色光晕传递来一幅意识图景:一个完整的、理性的守护者α意识体,被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粘稠的“痛苦物质”包裹着,像琥珀里的昆虫。止痛算法只是暂时麻痹了最表层的痛苦,更深层的结构损伤依然存在。

“如果我们能帮你剥离那些痛苦物质呢?”苏凌雪说,“用文明核心中的修复协议。”

“…剥离…我会…解体…痛苦…已经…重组了我的存在结构…剥离痛苦…等于…杀死我…”

又一个死循环。

就在这时,林墨的声音通过神经链接插入:“止痛效果剩余时间:八分十七秒。苏凌雪,问它现实世界物理投影点的事。”

现实世界物理投影点——这是刚才熵噬体清醒瞬间,无意中泄露的信息片段。熵噬体作为高维信息存在,在现实世界有一个“锚点”,就像帆船需要压舱石。那个锚点可能是某种特殊设备,也可能是……一个活体。

苏凌雪转述了问题。

暗色光晕沉默了几秒,然后传递来一个坐标数据。同时传来的还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影像:

一个地下实验室,圆柱形培养舱,里面漂浮着一个人类躯体。躯体的头颅位置连接着无数光纤,光纤另一端接入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服务器阵列。那个人类的样貌……

苏凌雪的意识剧烈震荡!

“父亲……?!”

影像中的人,是李教授。比现在年轻一些,但绝对是他。

“…他自愿…成为锚点…说…这是赎罪…” 守护者α的声音带着某种困惑,“…但我不懂…赎罪…是什么…”

林墨在联络站里猛地坐直,牵动左腿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调出李教授失踪前的所有记录,快速交叉比对。

李教授在三年前——也就是大学城“意外事故”发生前六个月——曾申请调离核心研究岗位,理由是“健康问题”。但创始人陈清河的私人日志里有一条加密备注:“李月明(李教授本名)主动要求参与‘锚点计划’,说是为女儿的未来铺路。愚蠢的父爱。”

女儿。苏凌雪。

所以李教授早就知道女儿会成为适配体,甚至可能暗中推动了这件事?而他自愿成为熵噬体的现实锚点,是为了……控制它?还是监视它?

“锚点的具体作用是什么?”林墨通过苏凌雪追问。

“…维持我的…存在稳定…也…限制我的活动范围…锚点周围…半径五公里…是我的…影响边界…”

五公里。大学城正好在这个半径内。所以三年前的“意外事故”可能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守护者α在长期痛苦中第一次无意识的信息泄露,通过锚点(李教授)渗透到了现实世界。

而李教授这些年一直承受着这种连接,承受着熵噬体痛苦的无意识侵蚀。

“他现在还活着吗?”苏凌雪的声音发颤。

“…生命体征…微弱…但…持续…保守派…发现了他…正要…转移…”

转移?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矿井通讯频道突然被强制切入一个陌生信号。声音经过严重伪装,但语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这里是……李月明……如果苏凌雪能听到……他们在三小时内转移我……锚点设备不能移动……移动会触发……熵噬体暴走……整个区域……会被吞噬……”

信号中断,被强烈的干扰覆盖。

林墨迅速追踪信号来源——不是从矿井外部,而是从更深的地下,大约在他们当前位置下方两百米处。那里有一个未被标注在结构图上的隔离层。

“你父亲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脚下。”林墨说,“但问题更大:如果锚点设备不能移动,保守派强行转移会引发熵噬体暴走,影响半径五公里……正好覆盖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及矿井上层的渡鸦小队。”

“那我们必须在三小时内救出他。”苏凌雪说。

“不。”林墨的语调异常冷静,“我们必须在三小时内做出选择:救李教授,还是利用这个信息。”

“什么意思?”

“锚点设备是双刃剑。它限制熵噬体,但也维持着它。如果我们破坏锚点,熵噬体可能会彻底失控暴走——但也会失去与现实世界的连接,成为纯粹的信息存在,那样我们就可以用缓冲带的力量将它永久囚禁。”林墨快速计算着,“代价是:李教授会死。而且熵噬体暴走的瞬间,五公里内的一切都会被信息层面吞噬,包括渡鸦小队和我们。”

“那救他呢?”

“保守派显然不知道锚点的真正作用,他们可能只是想获取李教授的研究数据。如果我们抢在他们之前救出李教授,保持锚点稳定,熵噬体会继续维持当前状态。但这意味着我们要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而且熵噬体的问题没解决。”

苏凌雪沉默了。她的光晕缓慢波动,人性的部分在挣扎:那是她的父亲,那个欺骗她、利用她,但也确实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父亲。

而理性的部分在计算:为了救一个人,冒整个团队、甚至可能整个区域的风险,是否值得?

就在这时,矿井上层的监控画面传来新的警报。

热成像显示,塌方区对面,保守派士兵正在架设某种大型设备——一个圆锥形的钻头,表面覆盖着相位能量场。它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融化岩石,钻出一条直径一米的通道。

“相位钻头。”林墨认出了那设备,“他们最多四十分钟就能突破。而且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士兵——看装备,是‘掘进者’,保守派的精英攻坚部队。”

时间压力再次升级:止痛效果剩余七分钟,熵噬体即将再次陷入痛苦狂暴;李教授转移倒计时三小时;掘进者突破倒计时四十分钟。

林墨的大脑在剧痛和过载中艰难运转。他需要同时处理四条时间线、三个空间层级的危机。

“苏凌雪。”他做出决定,“止痛效果结束前,向守护者α索取锚点设备的完整结构图和控制权限。我们需要知道如何安全转移或破坏它。”

“然后呢?”

“然后我们兵分两路。你留在缓冲带,尝试用文明核心中的修复协议,为守护者α建立‘疼痛隔离层’,哪怕只能延长清醒时间。我会联络渡鸦小队,让他们寻找通往地下隔离层的路,尝试接触李教授。”

“你的大脑——”

“还能用。”林墨咬牙,“至少四十分钟。”

他切断了与苏凌雪的深度连接,只保留基础通讯链路以节省大脑负载。然后重新接通矿井通讯频道。

“渡鸦,能听到吗?”

短暂的电流噪音后,渡鸦嘶哑的声音传来:“勉强……刚才的震动是你搞的?”

“是。你们现在位置?”

“西侧深层通道,暂时安全。但周博士情况不好,失血过多,需要医疗。”

“听着,我们有新情况。”林墨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锚点、李教授、熵噬体暴走风险,“我需要你们在三十五分钟内找到通往地下隔离层的入口,坐标我发给你们。如果能救出李教授,获取锚点控制权,我们有可能控制住熵噬体。”

“如果不能呢?”

“那就准备撤退到矿井最深处,我会尝试用缓冲带的能量制造防护屏障,但只能覆盖有限范围。掘进者预计四十分钟突破,你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入口。”

通讯器里传来铁颚的骂声:“妈的,一会儿救人一会儿撤退,能有个准信吗?”

“没有准信。”林墨诚实地说,“信息不足,变量太多。我只能给你们最优概率路径:寻找李教授,获取控制权,这是当前生还概率最高的选择——37%。”

“另外几个选择呢?”

“原地固守等待掘进者突破:生还概率8%。直接向矿井深处逃跑:12%。但那些选择都无法解决熵噬体暴走风险,长远看都是死路。”

“那就干。”渡鸦拍了板,“园丁,你能用机械眼扫描结构弱点吗?找找有没有隐藏通道。”

“我在试……有了!你们左侧岩壁,三点钟方向,有微弱的能量泄露信号——可能是旧通风系统还在运作!”

“走。”

林墨听着通讯器里的动静,同时监控着缓冲带的状态。止痛效果剩余:五分二十二秒。

缓冲带内,苏凌雪正在与守护者α进行紧张的意识交互。

她已将文明核心中关于“意识创伤修复”的所有数据调取出来,但这些协议都是为晶体人设计的,用于修复上传意识时产生的数据错误,从没处理过这种被痛苦物质彻底渗透的情况。

“我需要你开放最深层的存在结构。”她对守护者α说,“让修复协议扫描你的核心代码。”

“…危险…你会…看到我的痛苦…可能…污染你…”

“我已经被污染了。”苏凌雪展示自己光晕上的黑色斑点,“相位化加上熵噬体污染,我的存在本身就在危险边缘。再多一点污染,也不会更糟。”

守护者α犹豫(如果它还能犹豫的话)。然后,暗色光晕缓缓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数据海洋中绽放。

核心暴露的瞬间,苏凌雪“看到”了。

那是……地狱。

不是火焰或刑罚的地狱,是纯粹的信息地狱。无数逻辑悖论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守护者α的原始代码,每一个悖论都在自我否定,产生无尽的痛苦噪音。时间感被无限拉长,一秒钟被拆解成亿万个瞬间,每个瞬间都塞满了“为什么我还存在”的质问。

更深处,痛苦物质已经与代码融合,改变了它的基础算法。守护者α的本意是“限制危险技术”,但现在,它被扭曲成了“限制一切有序信息”,因为有序信息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它自己的痛苦。

修复协议开始运行。金色的数据流如手术刀般切入黑色结构,试图分离痛苦物质。

但立刻遇到了抵抗——不是主动抵抗,是结构性的。痛苦物质已经成了支撑架构,剥离它就像从一栋大楼里抽走承重墙。

“…停下…我会崩塌…” 守护者α发出警报。

苏凌雪紧急终止协议。止痛效果剩余:三分零五秒。

“无法直接修复。”她对林墨说,“痛苦物质已经成了它存在的一部分。”

“那就换思路。”林墨的声音在脑损伤状态下依然保持着惊人冷静,“不修复,不剥离,而是……‘麻醉持续化’。建立一条稳定的止痛数据流通道,从缓冲带核心持续向它输送缓解算法。”

“但那需要消耗缓冲带的能量储备,而且只能治标。”

“治标就能争取时间。我们需要它保持清醒,至少到我们解决锚点问题。”

苏凌雪开始执行。她从文明核心中调出“长期镇痛协议”,这是晶体文明晚期为绝症患者开发的意识麻醉技术,本意是让人在永恒睡眠中安详逝去,现在被用来维持一个痛苦存在的短暂清醒。

金色数据流重新建立,这次不是切入,而是包裹。在守护者α的暗色光晕外围,构建了一层薄薄的、持续释放止痛信号的能量膜。

效果立竿见影。

守护者α的形态变得更加稳定,甚至隐约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一个由精密几何结构组成的、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理性存在,只是内核依然被黑色物质渗透。

“…谢谢…这感觉…陌生…” 它的意识波动流畅了许多,“…我已经…太久…没有清醒地…思考了…”

“能告诉我锚点设备的详细情况吗?”苏凌雪抓住机会。

“…设备代号‘冥府之锚’…创始人…陈清河设计…用途是…将我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同时…为我的存在提供现实坐标…”

一幅详细的结构图传入苏凌雪意识。那是一个复杂的装置:核心是一个量子纠缠发生器,一端连接着守护者α的意识备份(在缓冲带内),另一端连接着李教授的大脑。李教授作为“活体处理器”,实时调节连接强度,防止信息过载。

如果强行断开连接,或者移动发生器超过五十米,纠缠态就会崩溃,导致守护者α失去现实锚点,同时李教授的大脑会因为量子回波而瞬间死亡。

而如果设备被破坏,纠缠态会以无法预测的方式解耦,可能导致:①守护者α彻底脱离现实,成为纯信息存在;②信息泄露引发区域性现实扭曲;③量子坍塌吞噬周围一切。

“没有安全转移的方法?”苏凌雪问。

“…创始人设计了…安全转移协议…但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操作…完美适配体…和逻辑之钥…在设备控制台…进行生物识别…”

“控制台在哪里?”

“…锚点室…就在你们…正下方…但入口…被创始人…隐藏了…”

就在这时,林墨的声音插进来:“止痛效果剩余:一分四十秒。掘进者突破剩余:三十三分钟。渡鸦小队已找到疑似入口——一个被合金板封死的竖井,园丁正在破解。”

“告诉他们,入口需要双重生物识别。”苏凌雪传递信息,“我和林墨必须亲自到场。”

“问题在于时间。”林墨计算着,“我从联络站到锚点室,以我现在的移动速度,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你从缓冲带出来,重新物质化需要时间,而且你的相位化程度……”

“相位化程度高反而可能是优势。”苏凌雪突然想到,“我可以尝试‘部分物质化’——只将意识核心投射到现实世界,附着在某个载体上,而不是完全恢复肉身。”

“风险?”

“如果载体损坏或连接中断,我可能会失去返回缓冲带的路径,永久被困在现实世界,以半能量半物质的状态存在。”她顿了顿,“但这样最快,三分钟就能完成投射。”

林墨沉默了五秒。这在他是罕见的长时间犹豫。

“计算结果显示:你部分物质化的生还概率为64%,但其中只有23%能保持完整意识结构,其余可能是永久性意识损伤或人格碎片化。”他报出数字。

“而如果我们不这样做,掘进者突破后,我们所有人死亡的概率超过80%。”苏凌雪说,“我选择64%。”

“…同意。”林墨最终说,“载体选择?需要现实的物理介质。”

“守护者α,锚点室里有什么适合的载体吗?”

“…有的…一个备用的…神经交互头盔…原本用于…锚点操作员替换…”

“就那个。”

止痛效果剩余:五十七秒。

“开始投射程序。”苏凌雪对林墨说,“你指导渡鸦小队准备接收。守护者α,维持止痛通道,我需要你在我离开期间保持清醒。”

“…我会…尽力…但痛苦…在积累…”

缓冲带内,苏凌雪的光晕开始收缩、凝聚。幽蓝与淡金的能量向中心坍缩,形成一个极度明亮的光点。然后,光点射出一道纤细的能量束,穿过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面,沿着神经链接通道反向流动。

林墨在联络站里看着能量读数飙升。他必须精准控制输出功率,太高会烧毁设备,太低则投射失败。

“功率稳定在37%……载入坐标……开始物质化……”

操作台旁的空气开始扭曲,浮现出细微的幽蓝电弧。电弧逐渐凝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内部,物质粒子从虚空中被“打印”出来,先是骨骼框架,然后是神经系统,最后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仿生组织。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分十四秒。

当最后一点能量稳定下来时,操作台前站立着一个……难以形容的存在。

大体上看是苏凌雪的模样,但身体呈半透明状,内部能看到流动的幽蓝能量和金色脉络。左臂完全晶体化,右臂和躯干则像是用磨砂玻璃雕刻而成。她的眼睛一只是纯粹的幽蓝晶体,另一只还保留着人类眼球的基本形态,但瞳孔深处闪烁着数据流的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活动,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协调。

“投射完成。”她的声音直接通过意识传输到林墨脑海,现实中的声带没有振动,“但感觉……奇怪。我能感觉到身体,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这是相位化在现实世界的表现。”林墨快速检查她的生命读数,“你的生物特征还在,但能量化了。好消息是,你现在可能对物理攻击有很高抗性;坏消息是,能量攻击会对你造成加倍伤害。”

“能行动就行。”苏凌雪试着迈步,动作起初笨拙,但很快适应,“锚点室怎么走?”

林墨将结构图传输给她:“从联络站后方维护通道下去,一路垂直向下,大约八十米深度。园丁他们已经打开了竖井入口,但需要你的生物识别开最后一道门。”

“你呢?”

“我会慢慢跟下来。我的腿……可能需要更久。”林墨苦笑。

苏凌雪看着他。即使在半能量化的视觉中,她也能“看到”林墨身体的惨状:左腿的骨折处已经严重肿胀发黑,明显感染;后颈连接点附近的皮肤有坏死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的脑波活动——就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你可能会死在路上。”她直接说。

“概率42%。”林墨平静地报出自己计算的结果,“但如果我不下去,你们无法操作控制台,因为需要两把钥匙。所以这个风险必须承担。”

止痛效果剩余:已归零。

缓冲带监控画面显示,守护者α的暗色光晕开始剧烈波动,外围的止痛能量膜正在被痛苦物质侵蚀。它还能保持清醒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那我们在锚点室见。”苏凌雪不再浪费时间,转身走向维护通道。

她的半能量身体直接穿过了合金门——不是开门,是相位穿透。这是新发现的能力。

林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自己的移动。他找到了联络站里的一个简易折叠担架,用绑带把左腿固定,然后整个人趴上去,用双手和完好的右腿推动担架滑行。

每移动一寸都是折磨。

但他不能停。

通讯器里,渡鸦的声音传来:“我们到底部了!发现一道密封门,上面有生物识别锁——两个手印,一个发蓝光,一个发白光!”

“发蓝光的是适配体手印。”林墨喘息着说,“苏凌雪马上到。发白光的是逻辑之钥……那是我。我还在路上。”

“你他妈快点!”

“在努力。”

矿井上层,相位钻头的嗡嗡声已经清晰可闻。掘进者即将突破。

倒计时:二十七分钟。

地下深处,苏凌雪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她的半能量身体不受重力完全约束,可以沿着竖井壁滑行,遇到障碍直接穿透。八十米深度,她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抵达底部时,渡鸦小队四人正紧张地守在密封门前。铁颚和园丁持枪警戒通道两端,小吴扶着虚弱的周博士。

看到苏凌雪现在的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小姐,你……”铁颚张了张嘴,没说完。

“时间紧迫。”苏凌雪走向密封门,将左手按在发蓝光的手印上。瞬间,手印区域亮起,扫描她的晶体手掌。

【识别:完美适配体-苏凌雪。权限验证通过。】

一半的门滑开了,露出后面黑暗的空间。

但另一半还关着。

“等林墨。”苏凌雪说。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永恒。通道深处传来担架滑行的摩擦声,缓慢、艰难,但持续接近。

掘进者的钻头声越来越响。

守护者α在缓冲带内的痛苦波动已经传导到了现实世界——周围岩壁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是痛苦物质在现实中的投影。

“他在加速痛苦回归。”苏凌雪通过神经链接与守护者α沟通,“还能撑多久?”

“…三分…最多…疼痛…在淹没我…”

林墨终于出现在通道尽头。他趴在担架上,浑身被汗和血浸透,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但眼睛依然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密封门的白光。

“扶我……起来……”他嘶哑地说。

铁颚和园丁冲过去,把他架到门前。林墨伸出右手,按在发白光的手印上。

扫描光扫过他的手掌、指纹、皮下血管分布,然后——

【识别:逻辑之钥-林墨。权限验证通过。】

但系统没有立刻开门。

反而弹出一个全息界面,上面显示着一道问题:

【终极验证:请证明你们有资格操作‘冥府之锚’。

【问题:如果拯救一个人需要牺牲一百人,拯救一百人需要牺牲一个人,你们会选择哪个?并阐述理由。

【注意:答案将被记录,并影响设备授权等级。】

哲学电车难题的变体。但这次不是理论,是直接关乎他们能否救出李教授、控制熵噬体的现实考验。

所有人都看向林墨。

他的呼吸急促,大脑在过载边缘。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微弱但清晰:

“我拒绝选择。”

【拒绝无效。必须回答。】

“那我选择……不回答。”林墨抬起头,盯着全息界面,“因为这个问题预设了前提:必须有人牺牲。但我的职责是找到第三条路——让那一百零一个人都活下来,或者至少,让牺牲的人数最小化。”

【理想主义不切实际。】

“那就把我的‘不切实际’记录在案。”林墨说,“创始人陈清河设置了这个问题,但我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他不是要测试我们会选择牺牲谁,他是要测试我们是否会接受‘必须牺牲’这个前提。”

“如果接受了,说明我们和当年的他一样,陷入了功利主义的思维陷阱,认为有些牺牲是‘必要之恶’。但正是这种思维,导致守护者α被囚禁,导致晶体文明最终毁灭。”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会用尽一切计算、一切可能性,寻找不牺牲任何人的方案。如果最终失败,那我会承担失败的责任,但我不会提前将任何人标记为‘可牺牲者’。”

全息界面闪烁了片刻。

然后,门缓缓滑开。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容器内漂浮着一个赤裸的、消瘦的人类躯体——李教授。他的头颅连接着无数光纤,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幽蓝晶体嵌入其中,随着心跳微微脉动。

容器周围是复杂的控制台和服务器阵列,屏幕上滚动着无人能懂的晶体文明文字和数据流。

而在房间角落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那人的脸,和李教授有七分相似。

“李……李教授?”小吴不确定地说。

“不。”苏凌雪盯着那个人,半能量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表情,“他是李教授的双胞胎弟弟,李明轩。我……应该叫叔叔。”

李明轩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声音发颤:“凌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有很多问题。”苏凌雪走近一步,“但首先:保守派的转移计划是什么时候?”

“两小时……不,现在只剩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了……”李明轩语无伦次,“他们发现大哥还活着,想把他和锚点设备一起带走,研究适配体技术的源头……但他们不知道转移会引发什么……”

“你知道?”

“大哥在被囚禁前……给我留了一段意识留言……”李明轩指向控制台,“他说……如果有一天凌雪找来,就让她看这个……”

苏凌雪走向控制台。屏幕上,一个加密文件自动播放。

李教授的面孔出现,比现在年轻,但眼神沧桑:

“凌雪,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对不起,我骗了你很多事。三年前你不是意外成为适配体,是我和创始人刻意引导的结果——因为只有自然觉醒的适配体,才有希望真正控制源种能量。”

“但我没想到代价这么大。你的身体,你的痛苦……每次看到你左臂的结晶,我都想毁掉这一切。所以当创始人提出‘锚点计划’时,我自愿参加了。我想,如果我能控制住裂缝另一端的那个‘东西’,至少能减轻你的负担。”

“但我错了。那个‘东西’——它叫守护者α——比我们想象的更痛苦,更扭曲。我在与它连接的过程中,看到了它的记忆,它的孤独,它的绝望。我们不是在控制怪物,我们是在囚禁一个受害者。”

“所以,凌雪,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里,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这个可悲的循环,用我的生命维持锚点,但守护者α会永远痛苦;第二,解除锚点,让我和它一起解脱。但解除锚点会引发什么,我也不知道。”

视频结束。

房间陷入寂静。

只有容器内李教授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钻头嗡鸣。

苏凌雪转身,看向那个半透明容器中的父亲。

然后她看向林墨:

“现在,我们真的有选择了。”

(第二季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