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突然来的。

前一天还是单薄的校服，第二天早上，操场上就已经有人开始缩着脖子走路。

吴芷汀抱着书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风从门口灌进来，她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今天这么冷？冻死我了。”身后有人说话。

她回头，是周雨晴。

“昨天还好好的。”周雨晴吸了吸鼻子，用力裹紧自己的羽绒服，“我妈说这是‘真冷’，不是吓人的那种。”

吴芷汀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们在管理员台前停下，林阿姨正在整理新到的书。

“哎呀，两位娃娃，冬天了都还来啊。”林阿姨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微笑接过她们递来的学生证。

“嗯，阿姨好！”周雨晴点头，微笑着说，“主要是现在都回不到了，外面下着大雪呢，所以来您这等雪停。”

林阿姨笑着点了点头：“好~快进去坐吧娃娃，外面凉，里面开了暖气。”

吴芷汀低声说了句“谢谢”，跟在周雨晴后面往里走。

靠窗第二排的位置空着。

她放下书包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又是这里。

那天她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片窗框和灰白的天空。

周雨晴一坐下就依偎在桌上，双手左右摆动，像是在吸收留在桌上的热气，“哎呀，林阿姨这里真暖和。“

她脱下羽绒服，看着旁边的吴芷汀已经开始翻试卷，“哎不是，你咋又看那破数学，看到这试卷，我想到我的那红彤彤的分数，真是可恶啊。”

“不许看。”周雨晴用她的手臂遮住吴芷汀的数学试卷，“哎呀，陪我玩嘛，我们聊最新出的古风连续剧！你知道吗，那个女主……哎哟！你干嘛！”话没说完，放在卷纸上的手就被吴芷汀的弹指弹红了。

“大小姐，我要复习，别烦我。”吴芷汀玩笑地说。

“疼啦！你给我吹吹！”周雨晴把手递到她眼前。

“是不是还要我再弹啊？大小姐。”说完，吴芷汀玩笑似地抬起手来做出弹指的动作，假装要弹。

“哼，小气鬼，我自己吹。”周雨晴立刻把手收起来，自己往刚刚被打红的地方吹气，试图让自己的手臂消红。

林阿姨从热水器那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满脸慈祥地放在桌子上，看着她们打闹的样子笑了笑说，“来，娃娃，来喝姜水，不够阿姨那里还有啊。”

“哇，谢谢林阿姨，阿姨最好，最爱阿姨了！”周雨晴看着摆在前面的两杯姜茶，连忙伸出手捧住自己那杯，瞬间手里的冷意就变暖了。

“谢谢林阿姨。”吴芷汀接过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再放回桌子上。

“嗯，好，娃娃们还要再找阿姨哦。”林阿姨说完就转身走了。

林阿姨是这所学校的图书管理员，从学校刚建好就在这里工作了，已经做了好长年纪了，年纪早已过了七十，具体多少，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如今她走路都有点不稳了，头发花白，又有点驼背，本来校方是想要她把这份工作交给年轻人的。

可是她不要，她说她家里只有她一个，老伴因为意外离世了，家里孤零零的，孩子们又都在外面，全部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不要这老人，所以她恳求校方让自己在这做到自己不能走动为止，校方看她可怜就允许了。

林阿姨很喜欢叫这些中学生‘娃娃’，是因为她看到他们就想起了以前和自己孩子互动的回忆，而且她认为这些‘娃娃’都比自己那亲生的孩子还要好，会帮她拿高处的书本，会甜甜地叫她林阿姨，所以她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她觉得这就足够了。

林阿姨坐在前台的躺躺椅上，欣慰地看着后面的学生孩子打闹，拿起刚刚放在桌上的陈年老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周雨晴趴在桌上盯着旁边的吴芷汀因为解题而皱起的眉头，问了一句，“你很辛苦，对吧，吴芷汀。”

吴芷汀听到她的话征了一下，随着她的动作，手中握着的笔也停了一下。

最后她只是轻笑一声说，“没事，习惯了。”说完，她又继续解题了。

没事，习惯了。这是她经常安慰自己的话语，她已经习惯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她知道露出情绪就是露出人本身最大的弱点。

周雨晴看出了她的情绪，没在多说什么，只是从其他同学听说这个吴芷汀家里不是那么地美好，家里人整天吵架，所以她才搬出来学校的宿舍住。

她只是知道那么多。

吴芷汀轻笑说出那句话后，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可笑，是啊，说不累是假的，只是，真的习惯了，自己的家庭不像周雨晴那样美好，家里是开公司的，家里人都等着她毕业后回去继承公司，这大小姐从小就有完美家庭，完美童年，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这种人的童年呢？

周雨晴连忙转移自己的话题，开始讲起自己正在看的连续剧，讲男女主，讲恶毒女配，讲故事背景，在吴芷汀的耳边嗡嗡作响，好像蚊子般，缠人。

吴芷汀只是任她在旁边打扰自己，时不时回应几句，至少她觉得，她这种人还有人会当她朋友吧。

吴芷汀写完试卷后，看到自己书包里的那本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了那本日记。

周雨晴注意到了，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

“……很久了。”吴芷汀低着头回答。

“你们这种人就是可怕。”周雨晴一边写一边吐槽，“情绪全藏着，哪天爆了都没人知道。”

吴芷汀没反驳，她只是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

她从日记夹层里，把那张浅蓝色的便签拿了出来。

纸张很薄，在灯光下几乎能透出背面的字。

她把它放在页面上，没有立刻夹进去。

那行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可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不受控制的紧。

周雨晴看了她一眼，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吴芷汀几乎是立刻回答。

反应太快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雨晴挑了挑眉，却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你这样子，很像藏秘密。”

吴芷汀手指收紧，把那张便签压在日记里。

“不是秘密。”她低声说。

只是……不想被别人看见。

周雨晴耸了耸肩，笑着继续说她的连续剧，“行吧，反正我也懒得管你们文艺少女。”

过了一会儿，吴芷汀起身去找参考书。

她走到数学区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因为那一排书架，她已经很熟了。

她站在书架前，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在书名上，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此刻洛知简站在另一侧选书。

——是他。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翻页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不是仔细阅读。

白发在灯光下显得很淡。

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

心跳却慢了一拍。

她假装在找书，随手抽了一本，又很快放回去。

另一侧，洛知简原本只是想确认参考书是否齐全。

直到身侧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他没有抬头，却知道有人站在另外一侧。

不是理科班的脚步声。

太轻了。

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

白炽灯下，书页反射出微弱的光，他却发现自己连续看了两遍同一行公式。

他很少这样。

洛知简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翻书的节奏加快，迫使注意力回到内容本身。

余光里，她抽了一本书，又很快放回去。

动作很小，像是不想被发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找书的。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快，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推断没有意义。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去另外一个书架。

她看着他离开。

她有点失落抱着书回到座位，把书放下，坐好，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凉。

她低头，把那张便签重新拿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把它夹进日记里，在那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冬天

图书馆

他在另一排书架

没有说话

写完，她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字，感觉有点心虚。

她立刻合上日记，把它放回书包最里层。

像把一件重要却不能示人的东西，妥帖收好。

周雨晴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有点红？”

“有吗？”吴芷汀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

“可能是冷。”她说。

周雨晴没多想，点了点头：“也是，今天冷得怪。”

在另外一排书架找书的洛知简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看到了她拿出那张蓝色便利贴和上面的字迹。

他惊讶了。

——是她。

他自嘲轻笑了一声，拿起书架上的书，转身离开。

傍晚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林阿姨在门口提醒：“娃娃，外面风大，早点回去。”

吴芷汀点头应了。

她推门出去，冷风迎面吹来。

可她却忽然觉得——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因为有一张浅蓝色的便签，被她夹进了时间里。

夜里，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的屏幕还亮着。

图书馆

数学区

冬天

对面书架有人停留。

是她。

留时间：约十秒。

她没有取书。

我翻页时出现短暂失误，同一行重复确认。

原因不明，已修正。

推测：

她的动作不太合理，并非需要参考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