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堕曲:断翼夺约(索拉鲁姆奴翼篇) • 《契约六:谈判》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3日 下午2:00
总字数: 10602
“我们不是人类的延续——我们是天命的回响。”
——索拉鲁姆的历史,起于火与金的缔造。
它的血脉源自一个古老族群——艾柯尔人,他们自诩为“天命的回响者”。
在漫长的史诗与编年传说中,艾柯尔人并未将自身视作凡俗种族,而是视作宇宙意志于大地的回音,凡世不过是他们思想与权力的折射。
他们的名号来自他们的古语,原义为“回应者”却被逐渐篡释为“天命传达者”。
艾柯尔人具有极为鲜明的种族外貌——金色虹膜,如熔金般凝视世界;深铜色的肌肤,是古老血统的象征;头发如黑曜般坚硬浓密,扎结成长辫者被视为贵族象征。
这些表征不仅是美学标准,更是地位的象征,在艾柯尔人的语境里,外貌即血统,血统即命运,任何异色异形之人都将被排除于文明秩序之外。
贵族阶级之间的近亲繁殖早已制度化,在艾柯尔的神学解释中,血统越接近“初源”,灵魂越贴近“造世神音”。
因而,父女、兄妹、叔姪之间的“净化结合”不但不被禁止,反被视为复归神性的圣仪。
相对的,任何外族之血混入纯脉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宇宙秩序的污染”,轻则贬为奴隶,重则祭献于神坛。
他们的出生不以“家庭”为单位,而是以“谱系”与“位阶”划分。
每个新生儿都会被“谱律议会”审视,通过“神光测序”,确认其“先祖映射”程度。
那些被证实血统不纯者,会在襁褓中被“回响者”亲手勒死,并焚烧其骨,称之为“终止谬音”。
尽管他们宣称自己是“宇宙意志的传递者”,但实际上,艾柯尔人所继承与创造的文明,全是对“天命”的恣意歪曲。
他们将权力视作神授,却从未真正相信神的存在,他们是造神者、篡神者、扮神者——却绝非信神者。
在上古史诗中,艾柯尔人甚至记载了一段极具争议的传说——“诸神曾意图将艾柯尔一族从历史中抹除,因其蔑视秩序、违背天旨,但艾柯尔人反将诸神驱逐出世界,以自身意志书写新律。”这段史诗成为了他们族群认同的核心神话,也造就了他们今日的极端自恋与暴虐本质。
在艾柯尔人的统治逻辑中“文明”的存在从不为了众生安居乐业,而是为了维系一种不可撼动的“神性等级”。
每一条律法、每一套文字系统、每一种财富机制,皆是为了让上层不断“神化”,下层不断“物化”。
“我们建立法律,是为了神化统治者;我们编织语言,是为了令奴隶无法发声。”
因此“知识”的所有权从不属于平民,更遑论奴隶。所有被视为有“思想觉醒”倾向的底层个体,都会被送去“消音所”重新教育或彻底“熄音”
艾柯尔文明的病态之处在于,他们并非只以血统划分高下,更创造出一种极端的“精神贵族论”——即便同为上等人,只要你在某些礼仪、言语、诗章、礼数上无法精通,就会被视为“神性不足”。
在“冕辉学院”的学习内容中,贵族子弟须背诵整本《光仪之律》,其中句法交错、双声连韵、多重隐喻,需花费十数年才能掌握,而一旦失败,就意味着整个家族都将被“降阶”。
因而,这个族群对“纯粹”与“秩序”的追求,已经从肉体延伸至意识,最终变成了整个种族的意识牢笼。他们自诩为世界的“原律书写者”,却在这座金字塔般的文明体系中,将一切活人变为符号。
在最残酷的讽刺中,艾柯尔人竟然坚信——“唯有毁灭他人,人类才真正靠近神明。”
这也是为何,索拉鲁姆能在万年血海中不朽——因为他们不信神,他们制造神。
索拉鲁姆的根,便是一场对神意的扭曲,这便是艾柯尔人——天命的回响者,真理的歪曲者,光之深处的阴影本身。
在索拉鲁姆,信仰不是救赎的路径,而是权力的修辞术。
神明不是需要跪拜的存在,而是用来塑造命运、割裂阶级、合法化杀戮的工具。艾柯尔人早在建都初期,就确立了一套独特的“冕律神学”体系——那是一部不崇拜任何具体神祇,却又建构出全知全能意志的虚无神学;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由上而下制造“信仰幻觉”的秩序机器。
在这套体系中,索拉鲁姆没有“神”,只有“冕辉”——一种纯粹意识层级的存在。冕辉即是“律”的集合,是文明运行背后不可见的、不可知的、不可感的终极意志。它没有人格、没有外形,也没有祈愿回报。艾柯尔人认为——“真正的神从不回应,只统御。”
所有索拉鲁姆子民自幼便被灌输五大“冕辉律条”,也被称为“灵魂之戒”——
第一律:上者永上,血不可逆。
意指上等之血不容挑战,不容混合。违逆者将被剥夺“谱系权”并视为“秽声”,禁言、辱刑、直至祭献。
第二律:命以律生,律因冕言。
指一切存在的“命运”都由冕辉之律书写,违抗命运即是亵渎神性。奴隶若质疑命运即为“聒声”,需“静化”。
第三律:死为极乐,生乃刑罚。
在艾柯尔哲学中,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回归冕辉”的圣行。生者必须偿还他们的“存在债”,故“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第四律:唯思惟者得升,唯强者配言。
意为只有精神与武力双重超越者才可进入“冕辉学议院”,拥有书写新律之权——成为半神、笔者。
第五律:女不得主言,唯可传音。
女性不得主导律言,只能传诵与代行。唯一的例外,便是“冕仪圣女”——由族内最高谱系所诞,拥有“神喉”之称。
——讽刺的是,莉维娅就出生于这个谱系。
这五律不仅是政治纲领,更是宗教信仰的“灵魂刑条”。
所有奴隶、下阶贵族、边缘谱系的成员若想升阶,必须“背律而行”,而非通过功勋或才智。他们被迫信仰自己永远无法接近的神性,就像跪在镜前祈求水中倒影赐福。
每当有重罪审判,索拉鲁姆并不进行法律辩论,而是举行一场“神韵裁仪”——由贵族子弟组成的“音律师”担任裁判,罪人与祭词者同台表演。过程不需逻辑,而要“韵调对位”。
罪人需在音乐节奏下叙述自己行为、动机、遗憾,而审判者则以三重音阶逐一回应,最终由“韵律不和谐度”来决定是否处死罪人。这场生死剧,被称为“神韵剧”。
而全城子民,尤其贵族阶级,视之为神圣娱乐,观剧时常配以饮酒、纵欲、赌命,甚至让奴隶下注谁将获胜。
那些失败的罪人,若在表演中“词不达意”,便会被称为“哑者之咒”,死后禁止入土安葬,曝尸于“冕门下”。
这就是索拉鲁姆信仰的终极扭曲——他们用艺术杀人,借信仰剥夺人的声音,借神意掩盖人性的罪。
对于底层民众而言,最恐怖的信仰制度莫过于“喉咒”。
“喉咒”是一种的奴隶控制法术,一旦执行奴隶将“无法说出”任何对主不敬之言,若试图透露不忠思想,则舌根剧痛,严重者甚至爆裂而亡。
冕律议会将此术列为“神言的封印”,常用于角斗奴隶与宫廷女仆身上。
伊里乌斯、帕勒斯、哈玛…他们都曾经历此术,这种制度的存在,使得真正反抗者无法组织、无法号召、甚至无法诉说。
在一段冕律书籍《律下之声》中有一句极为讽刺的评语——“最完美的奴隶,是连反抗都说不出口的人。”
在索拉鲁姆的地底,存在一座不为平民所知的“冕声铸所”,那是整个艾柯尔文明最阴暗也最神秘的机构。
传说中,冕声铸所能将活人“升化”为神性“回音”,供贵族将其意识绑定,以达成“永恒律思”。
那些“表现杰出”的奴隶,常被以“荣升”为由带入铸所——而实际上,他们的神经将被抽取、意识拆解、声带封锁,最终成为一种称为“律灵”的生体乐器,被镶入贵族的寝殿之中,只为了在夜晚的冥想中发出“神性低吟”。
这便是索拉鲁姆信仰最恶的真相——他们不祈求神性——他们制造神性,吃下神性,奴役神性。
索拉鲁姆的信仰,既非宗教,也非哲学——而是一种彻底的秩序幻术。
他们用“神”的名义拆解人性、操控灵魂、杀戮真理。
而所有试图质疑的声音,都已被禁锢在了“神之律”的笼子里,无法再逃脱——“我们是神的声音。你,只是一个噪音。”
——这些...都是我这几年隐姓埋名苟活下来,听见的有关索拉鲁姆的故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那股在我耳畔低语的声音,那诡异而平静、像是来自千层骨灰之下的魔之契约,真的将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我曾不想活着,真的不想,但这座城市偏偏不让我如愿,现在,我成了它的幽魂。
我披着兜帽长衣,走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邦里,像一只忘了身份的黑犬,咬着一根没人认得的骨头,一边走,一边啃,一边回忆。
这座城市叫索拉鲁姆。神之都。罪之巢。奴之港。王之坟。
不论用哪一个词,都对。但没有一个词,配得上这座城市的傲慢。
我现在是个“没人”。
但越是“没人”越能看得清——那些伟大的石墙是如何用骨头筑起,那些金色穹顶又是如何反射着鲜血的倒影。
这里的建筑不会为人低头,街道如神经般蜿蜒交错,每一条大道都向着中央的“律座塔”汇聚,那是神之律法之塔,传说中建造者在塔顶封入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完全沉默”的灵魂。
而城市最外圈,是贫民之圆,像脏血一样流在城市皮肤底下的阴沟,街道之高,从未为他们低过一分一毫的地。
再往内,是商人之层,金属吊桥、空中货道像蛛网一样缠绕楼群,那些用奴隶背负着财富的货箱,在空中如鸟般滑行,却没有一只是真正自由的鸟。
最接近塔心的区域,是贵族之脉。
建筑不再是为了功能,而是为了象征,神庙立在屋顶,宫殿建在地底——他们不分昼夜,却一日三次礼拜,礼拜的不是神,而是自己。
“这里的砖,是以千人之骨烧出的赤石;每一根金柱的底座,都埋着十个奴隶的心脏。”
——这是我在地下黑市某个倒酒的老人说的,他说着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有干涩的喉咙在滴血。
我走过主干道时,抬头望见那些巨大石像盘踞在屋檐之上。
他们的表情是一种讽刺的仁慈,眼睛却像是死去的神,用石头演着永远的怜悯。
可在索拉鲁姆“怜悯”是种刑罚的前奏。
我曾以为,这里没有神。后来我懂了——这里的神不是创造者,而是操控者。
我看见一个祭司在“缄默祭典”上亲手烧掉了一名小女孩的舌头,因为她在静默仪式中哭出了声。
那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咬破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躲在神庙后的影子里,看着那口“剥音之井”一点点吞下她的血。
——那一刻我才真正听懂了“缄默之神”卡达利恩的教义,不是要人尊重沉默,而是要人畏惧发声,你只要说出真话,你就该被埋进那井里。
还有一次,我跟着一个从前在皮乌斯府上送水的老奴进了“遗忘庭院”,那里挂满了没人再记得名字的奴隶骨牌——他们死后连身份都不被保留。
“只有贵族的死,才配得上记忆。”
——老奴头也没回地说。
“而我们,只能在阴影里死,像没出生过一样。”
我一边走着,一边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把这座城市的真相一块块拼起来。
索拉鲁姆的宗教并非拯救灵魂,而是用“神”这套说辞,将权力正当化。
神不过是贵族的投影,是他们将自己的冷酷与贪婪包装后的替罪羊。
但没人敢说这话,除了我,可我说了,也没人听见。
我的声音早在死去康拉德、哈玛、焚毁宅邸、血染角斗场时,就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的我,是死白之肤、无名之体。
我披着兜帽走在满是灰尘与石灰的街上,有时小孩看我一眼就哭了,因为他们说我像死神。
也好,我不是死神,却比死神活得久。
我走过黄金音阶街,看见奴隶队伍从地下被拉上来,用铁环穿鼻、铜链穿喉,叫卖在铺着黑瓷的台阶上。
他们被抹上香膏,像牲畜一样评估价格。
我走过沉律桥,桥下是火刑场,那天有人被焚烧,说他想在诗里写“爱”,他们说那是“违反缄默神性”。
我看着那人烧成灰,灰随风飘起,飘进了一位贵妇嘴中,她没有吐出来,而是吞下,然后对一旁仆人说“这年头,连死人的灰都有诗意。”
这就是索拉鲁姆,我曾想摧毁它,但现在我只想——活着看着它自我毁灭。
因为这座城市并不需要敌人,它本身就是一枚慢慢自燃的火种。
......
我不是死神,可他们看见我时,却跪了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声音轻声叫我——主使。
我不知道这个称呼从哪里传开的,只记得那是我在瓦砾中捡起的第一个孩子,对着我伸出手的时候,小声呢喃的一句“主使...救救我母亲...”
那天我把那孩子的母亲从施刑塔下的狗笼里拖了出来,她浑身脓血,眼球几乎腐烂,却还能轻声道谢。
我背着他们穿过下城的积水巷,避开巡逻的圣戒兵,穿过沉律桥底下的骨窟,把他们安置在北区一个废弃陶坊的地窖里。
那里已经躺着很多人了,他们都曾被锁在牢笼、镣铐、鞭笞之下,现在却躺在碎陶片铺成的床上,看着我,微笑。
他们不害怕我这副死白如骨的皮肤。
他们说“你不是我们害怕的神,你是我们害怕神之后,还敢望一眼天的存在。”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阴影里,听他们谈论着一个叫“帕勒斯”的名字“他是那个从烈火里走出来的人,是奴隶却拒绝奴役。他们说他想成立一个没人会喊你贱民,也没人会撕掉你名字的城邦。”
他们说着时,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锁残片,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
帕勒斯…你还活着吗?你以为我死了吧。
可你知道吗?你的火没烧完,是我在黑夜里,一把一把替你续着的。
这一年,不知道是第几纪
皮乌斯府早成焦黑,灰烬上开了花,那些花不长叶子,不结果,
只在奴隶们夜里做梦时发光。
我每日醒来,不为任何目的,只是直觉告诉我“还有人没被救出来”于是我走。
走进下城、进密巷、进尸坑,我在黑夜里挖出被活埋的孩子,在审讯台前抢走被宣判的女子,在祭司脚下掀翻仪轨,用血换命。
我知道每一次出手都会引来更多追缉,可我不在乎。
他们说我是个魔鬼,那就让这个魔鬼,咬断他们一根又一根的锁链。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被我救出的人开始消失。
他们不是死了,而是离开了我,前往北方,前往帕勒斯的根据地,前往那个他们口中的“自由角”。
我没有阻止他们的脚步,因为这是我为他们修的路。
我听说“反奴役革命派”这名字是从一次奴隶集会中传出来的。
他们第一次高喊自由的权利是在圣律广场的角落,一边喊一边哭。
“自由不是谁给的,是谁抢的!”
“我们不是牲畜!我们要拿回被偷走的东西!”
“让那个白影告诉他们——神不会永远沉默!”
他们不知道那个“白影”还在巷子另一端,披着旧袍,站在夜雨里,悄悄望了一眼他们燃起的篝火。
而远在反抗者营地深处的帕勒斯,此刻正坐在一间仓库改建的指挥屋内,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板。
他的手指停在“奴隶流入来源不明”的那一栏。
过去半年里,光是来自索拉鲁姆内城的自愿投奔者,就已经超过七百人。
这很不合理的。
“有人在帮助这些奴隶...和我们,”帕勒斯低声说“可是...是谁?”
他询问过每一位投靠者,他们都只是露出感激又迷茫的眼神,回答“是一个披着长袍的男人,他没说话,但带我逃了出来。”
有的说他双眼像石头,有的说他不会笑,有的说他手掌能压断镣铐,有的说他曾在黑夜中挡住了追兵。
可谁也说不清他是谁。
“也许是个幽灵吧。”
“或者是——主使。”
帕勒斯怔住了,缓缓地闭上眼,似乎有种预感——难道那人还活着吗?
......
而我…仍然走在石板铺成的巷底,听见铁链远远地响着,我从未和帕勒斯联络过,也许不该再见。
但我知道,他替我喊出了我说不出的词——而我,要替他继续做,说不出来的事。
这座城市离毁灭还有很久,但它已经开始——裂开了。
我走在城市的最深处,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又一个被拴在锁链中的“存在”。
他们不是人,不是被称作“人”的那种形体,
他们没有姓名、没有过往、没有未来,只有一个共同的词——奴隶。
在索拉鲁姆,奴隶是一种商品,一种用途,一种替代品,而不是生命。
奴隶的种类,正如这城的罪恶一样丰富
第一处,我在一个贵族的“欲殿”看见了他们。
一整座三层楼的红墙圆塔,传出夜以继日的呻吟,不是欢愉,是哀求。
这里是性奴隶的地狱,他们被训练得不能说“不”,被抽掉牙齿、注射药物、割除反抗神经,甚至连五官都被雕刻成“顺从的美”。
有些人是少年,有些是老者。
更多的是曾经在街上拉手风琴、卖糖果、甚至是优异的学徒。
我看见一个男孩的背上,烙着五十道主人的名字,那是每一次“售出”后的证明。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却只低头回答没有回答,他嘴角还残留着主人的血。
我没杀那位主人,只是把塔焚了。
下一处,是“灶奴仓”,这里关押着专门为贵族府邸生火、烧饭、打水、擦鞋、倒夜壶的劳务奴隶。
他们每天要完成规定份数的“动作”,
否则就会被放进“热铁舱”里关三天,
热铁舱里没有水,只有一块反光镜,让你看着自己脱皮、冒烟、咬舌求死。
我救出一个断了手指的厨奴,他跪着说,他曾是画家,他说得很平静“我的作品还挂在索拉鲁姆南门…我知道那副画早就被太阳褪色了…可我只希望有一天能再摸一次颜料。”
我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看着手上的残指,说“现在我才觉得,我终于不是锅铲的一部分。”
还有一座被称为“听墙”的建筑,那是贴身奴隶的住所,他们从小被训练为没有情绪的“附属物”,专门听主人的话。
“听墙”的四周全部是灰白无窗的墙体,每块墙砖都装了耳孔,只要有一个主人对某处耳孔说话,奴隶就要立刻回应。
错一次,就鞭刑。错两次,就断指。错三次,直接转卖成性奴。
我找到一个女孩时,她已经没有眼睛了——她说那是第三位主人亲手剜去的,因为她不小心在清晨的晨光下抬起了头“贴身奴隶只能看见主人的影子,不能看见主人的光。”
我掀翻了整面“听墙”,每个孔道都发出尖叫,像是怨魂逃出地狱。
还有一种奴隶,是最让我无法容忍的,他们被称作“偿命奴”。
贵族子弟犯错、杀人、强暴、赌债不还…他们可以花钱买一个奴隶顶替刑罚。
我亲眼见过一个瘦弱的老妪跪在刑柱下,因为她的主人奸杀了一个祭司的孙女,祭司要求“偿命”,而她只是一个卖菜的老人——却被挂牌写上“此人即是奸杀之徒”,当众剖腹,以祭“公平”。
她连那个贵族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没错,是“她”。
为什么我要救他们?不是因为我慈悲,不是因为我清高,而是因为,我知道被奴役的滋味。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当你被锁在暗牢,连名字都被剥夺,
所有人都对你说“你活着,只是因为我们还不想你死。”这份窒息感,曾经压得我连呼吸都不敢。
所以我要救他们。
不是为了成为救世主,而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说出那一句“你们这班畜生。我是人,不是奴隶。”
这些人,成了最早的“影中自由民”他们信我,也信帕勒斯,虽然他们没见过帕勒斯,他们开始带着我交给他们的印记,穿越地底、裂缝、沟渠、祭井…
一批一批地,被送往自由之地。
有时我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发呆,
他们中,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缺胳膊断腿,有人哑口无声,但他们笑着,我从来没见过,那样明亮的笑。
索拉鲁姆不是城市,是罪恶之神的肉身,它的血液是权力,它的骨头是律法,它的心脏是私欲,而奴隶,是它的氧气——供它继续腐烂、继续辉煌。
但现在,有一个白影,在它的肺里插入了刀。
我不是光,我也不信光能拯救这里。
但我知道,影子是从血里诞生的,而我,就是那个用血染成的“影”。
......
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人注意到_城中越来越多的奴隶“消失了”。
不是逃走,而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他们并没有破门、杀人、纵火,也没有发动骚乱。
只是,一个个,从牢笼、厨房、后院、工棚、妓塔,悄然消失。
他们的主人大多是在清晨才发现的,有些甚至只是想找人倒壶水、换个洗脚盆、或是床上性欲来了突然兴起才发现奴隶已经不见。
没有血迹。没有抵抗。甚至连锁链都安稳如初。
“有人在暗中释放奴隶。”这句话如瘟疫般传遍整个索拉鲁姆。
贵族会议开始密集召开,军团议长、警务署长、神殿监督、各大商会领袖——全部聚在皇厅。
“这是反奴役派的极端行动!”
“他们已经不再隐忍,这是对城邦律法的挑衅!”
“我们必须动用军力制裁他们!”
许多奴隶主开始发动“连坐制”——只要某家逃了一个奴隶,其余所有奴隶都要受刑,街头开始悬挂起“断臂者”、“割舌者”、“无耳者”。
这些都是用来吓阻奴隶的,奴隶主们用最残酷的方式,试图挽回对恐惧的垄断。
然而,这些举措反而加剧了恐惧——不是奴隶的恐惧,而是城邦统治者的恐惧。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城市的根基,不再稳固,不再是靠刀剑,而是,有人,在“沉默地重塑城市”。
帕勒斯坐在“影息堂”的石座上,愁眉深锁,面前是数百份贵族联署的控诉,
还有军团警告他“再不交出幕后真凶,就要全派抹除”。
他问“是谁在解救奴隶?不是我们派出去的人,也不是我们招募的人…”但没有人能回答。
直到越来越多解救出来的奴隶,带着一种统一的神秘气息,他们从不说自己如何被救,也不说是谁带他们离开。
帕勒斯怀疑,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当年在烈焰中神秘消失得连尸体都没找到的人——伊里乌斯。
“难道他还活着?他…是我们这场革命的幽灵吗?”
而此时,索拉鲁姆北部边境的烽火已经点燃。
来自奥尔忒克联邦的铁旗军团已抵临“荒芜之岭”,
这是一支曾击溃三座小国、攻陷十七重城墙的征服之军。
他们发现索拉鲁姆内部混乱,于是决定——趁现在,撼动这座“千年城邦”的基座。
他们派出信使,递交“赎国协定”——如今的索拉鲁姆,内忧外患,风雨欲坠。
传说中,夜里有人在郊外墓园看见了白衣黑影,在悄悄解开奴隶手上的锁链。
他们说“那是一个死过一次的男人。”
他不留下名字,但所有奴隶都称他为“主使”——
他从不攻击主人,但奴隶被解放的数量越来越多,
每一位曾跟随他走出的奴隶,都会记住一句话“自由,是用命争的,不是用命换的。”而正是这种无名的革命力量,成了索拉鲁姆即将崩塌的秩序里,唯一不能被掌控的变量。
高塔之上,金纹穹顶下,索拉鲁姆最高议会召开。
索拉鲁姆议政大厅,一处建于千年前的圆形石柱殿堂,象征“律法与神意之永恒”。如今却被人群的咆哮声所撕裂。
——这不是一次例行协商,而是一场即将决定“城邦未来形态”的存亡谈判。
围坐在圆桌周围的,不是神官就是军官,不是贵族就是商贾,他们背后代表着城邦九大主权团体、七大家族与四大神殿。
而帕勒斯,是唯一一个没有家徽、没有土地、没有家族的出席者。
他是“革命派”推选而出的代表,也是“废奴主义”的首倡者。
围绕在他面前的有三十余名贵族、元老、军团指挥、神殿主祭组成的“高座议会”是他这次要一个人面对的议会对象。
大长官卡西里奥斯率先开口“我提议——暂停一切‘奴隶解放相关组织’,我们现在的首要敌人是奥尔忒克联邦。若不集中力量对外,便将死于内耗。”
另一位议员冷笑“你们革命派一直在掀风作浪,这不是你们要的世界吗?一个混乱的、权力崩塌的索拉鲁姆?恭喜你们即将如愿了。”
帕勒斯站起,冷静反击“我们并没有攻占任何城池,也未杀死任何人。被释放的奴隶,是因为他们本就不属于锁链。”
对面的神殿监督却拍案而起“放肆!奴隶制是由光辉教义所确立的等级法则!主神帕拉多斯明确诫示,强者支配弱者是神赐秩序!你口中那些‘解放者’,就是神明的敌人!”
帕勒斯却毫不畏惧“你说神圣?但你们何曾跪在奴隶脚下听过他们的祈祷?难道他们的血不流、肉不烂?你敢说他们不是人?”
“帕勒斯。”一位穿戴金鹰肩甲的军团长发声,他年迈却声音如铁“如今边疆烽火已起,我们失去了北部第九城的消息,你还要继续你那场革命?放弃奴隶制度?那我们就得花十倍的军费来雇佣替代上场!”
另一位白袍神殿主祭紧随其后,手持律书开口“神的律言明示:强者掌权,弱者顺从,这是天地之秩序。奴隶制度是神赐之纲,破纲者,将迎灾劫。”
“灾劫已经来了。”帕勒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一柄拔出的匕首“若不是奴隶制度早已腐烂、裂缝百出,又怎会让外敌嗅出血味?这不是灾劫,是报应。”
“别用这些虚伪的道德绑架我们!”一名贵族拍桌怒道“你们革命派放任那个‘主使’释放奴隶,毁掉我们的家产、声望、产业…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正义?”
帕勒斯不退“我们不承认他是我们的人。”
“那他是谁?”有人喝问,“你的副手?你的影武?你的暗线?”
一名年迈元老缓缓起身,声音苍老却肃穆“我们不能用理想主义赌整个索拉鲁姆的未来。投降奥尔忒克,重建奴隶制,保住城邦。若等革命继续蔓延,我们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们或许不该存在。”帕勒斯冷冷望向所有人“但我不会为一座腐朽的城邦送终。”
“那你想要什么?战争?让千万人陪你毁掉索拉鲁姆?”
“我想要的,只是让人不再生来为牲畜。”帕勒斯几乎吼出“若你们连这一点都不能给,索拉鲁姆就该亡!”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
贵族家族首领阿玛提奥尔发声“你们这些废奴主义者,一旦成功,整个索拉鲁姆的经济就会崩溃!你们可知我们每年靠奴隶劳力换取多少粮食、黄金与贸易量?你们要让所有市民都上街扫地?种田?清理粪坑?”
帕勒斯目光炽热“正因为你们靠奴隶活得富有,所以才不配称为‘文明’!文明不是用血肉搭成金砖,而是让所有人能站着活下去。”
军团指挥官则用拳敲响桌面“你们这群疯子只会谈梦想。等联邦铁旗军团冲进来你们就知道,没有所谓的奴隶,我们连半座城都守不住!你要拿自由换生存?你就等着和这城市一起埋骨地底吧!”
神殿监督又一次举手“主神说,乱世之际不宜变法。”
帕勒斯却迎着众人“主神也没说,要靠鞭子才能守住信仰。而且你们既然连打仗都要靠奴隶,那城邦还需要你们干什么?”
沉默半晌,终于有一位从未发言的“长议员”开口——“你说得没错,帕勒斯。可惜——理想不能吃。城邦从来不是靠道德维系的,而是靠结构。”
帕勒斯回敬“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摧毁这个结构。”
在一片混乱与叫骂之中,议会最终宣布——双方谈判破裂。
索拉鲁姆拒绝废除奴隶制度,并将全面加强城内各地奴隶营的武装与管理。
革命派被公开警告,若再有“非法解救行为”将以叛国罪追捕首犯帕勒斯及其所有成员,而就在离场时,帕勒斯望着整座议会厅,轻声低语“不是我们要让城邦毁灭…是你们早就决定,它只属于某些人。”
当晚,帕勒斯独自离开“高塔议会”,他骑上马,一路南行,穿过水渠、废墟与田野,朝着“自由之境”的地下集聚地而去。
听说,那里最近常有一个穿白衣、脸藏斗篷的男子出没,他曾在奴隶睡梦中留下刻字“你是自由的。”他曾单手掀开奴隶营的铁门,却不伤一兵一卒。
帕勒斯心中浮现那个早已以为死去的人影,他喃喃低语“伊里乌斯…如果那真的是你…那我希望这一次,我们能并肩而战。”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