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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吉阿曼的无编号档案 • 偷吃年夜饭的“小鬼”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6日 下午6:00    总字数: 4480

二月的吉隆坡,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今年情况特殊,农历新年的大年初三恰逢开斋节(Hari Raya Puasa)的最后一天,这种大马特有的“双节庆(Kongsi Raya)”让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近乎狂欢的停滞状态。

茨厂街上空挂满了红灯笼,而苏丹街的拐角处,开斋节的绿色新月装饰尚未拆除。两种节日的香气在空气中混合交织——那是华人的五香烧腊、广式焖火与马来人的仁当牛肉(Rendang)、竹筒饭(Lemang),共同组成了市井的烟火气。

五人组难得地卸下了配枪和沉重的防弹衣,换上了便装。

廖震华队长破天荒地穿了一件略显紧身的红色唐装,那张常年黑着的横肉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长辈特有的温和。今天是他请客,地点选在茨厂街深处一家有着70年历史的老字号“源记茶室”,茶室的老板是他舅舅,今晚特地闭门谢客,专门为这群在生死线上打滚的年轻人准备一顿迟来的团圆饭。

“尝尝这个,马六甲椰糖做的年糕,外面炸得酥脆,里面正宗。” 廖震华用公筷给依斯迈夹了一块。

依斯迈今天穿了一身烫得笔挺的浅蓝色传统马来的服装(Baju Melayu),头戴宋谷帽(Songkok),礼貌地双手接过年糕,笑道:“谢谢廖队,华人的年糕和我们的‘Kuih Bakar’有异曲同工之妙,甜度正合适。”

桌上摆满了菜肴:有南洋风味的捞鱼生、热气腾腾的药材鸡,还有色泽金黄的脆皮烧肉。普莉亚换下了战术背心,穿着一身素雅的纱丽(Sari),正毫无顾忌地用手撕着烧鸡翅,动作优雅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阿朗则坐在最靠近风扇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依旧是一双人字拖。他盯着那盘烧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Ah Sa,你在看什么?再不吃,烧肉就要被普莉亚吃光了。”廖震华敲了敲桌子。

陈诗雅(Ah Sa)没有动筷子,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黑框眼镜。虽然她手里没有拿着那台片刻不离身的军规笔记本,但她那双属于高级黑客与半吊子“通灵体质”的敏锐眼睛正死死盯着茶室通往后厨房的褪色红色布帘。

“老大,源记的烧腊平时配方里会放很多冰糖吗?”Ah Sa 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胡说!广式烧腊讲究的是用麦芽糖上色,冰糖只是用来调味的。怎么了?”廖震华皱起眉头。

“从我们坐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Ah Sa 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柜台后的高脚凳,“舅舅放在柜台上的那罐粗砂糖,用来配咖啡的,已经空了三分之一了。还有,刚才舅舅从后厨端出鸡汤的时候,我看到布帘下面有一串脚印。”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茶室的地面铺着老式红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因长期受到厨余油烟的浸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在红布帘的边缘,确实有一串极小的脚印,看起来像是三岁孩童的赤脚。但奇怪的是,脚趾的分叉极大,且每个脚印的中心都陷得极深,仿佛那小小的身体有着不合常理的重量。

更诡异的是,脚印上沾着亮晶晶的、未融化的砂糖颗粒。

依斯迈放下手中的年糕,眼神瞬间从节日的轻松状态切换到老练刑警的锐利状态。他微微闭上眼睛,耸了耸鼻子,从空气中捕捉到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死水沟和过期炼奶混合的酸腥味。

“廖,”依斯迈轻声开口,语速放得很慢,“这不是人类小孩子的脚印,人类小孩子的足弓受力不是这样的,而且这味道也不对。”

普莉亚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今天为了吃年夜饭,大家都把枪留在了车里。她的眼神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临战状态。

阿朗嚼着嘴里的食物,突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是‘丰收’(Semangat)被偷走了,不,是饿死鬼,不是山里的,而是城里的。”

廖震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年初三,在舅舅的茶室里,在他和这群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警察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东西在偷吃年夜饭。

“依斯迈、阿朗跟我进后厨,普莉亚看好前门,Ah Sa调附近的监控,看看这几天茨厂街有没有什么异常。” 廖震华低声下达指令,唯物主义者的煞气瞬间外露,压过了茶室里的暖意。

三人掀开红布帘,走进了后厨房。

源记的后厨很深,是典型的吉隆坡老街店面格局——狭长且通风不良。巨大的不锈钢砧板上放着半只准备打包的烧鸭。旁边一大桶用来熬制卤汁的椰糖此时表面正诡异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剧烈地吮吸。

“谁?!” 廖震华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灶台上的铁锅嗡嗡作响。

“哗啦!”

一个绿色、赤裸的小身影猛地从椰糖桶里窜了出来,只有两尺高,通体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绿色,皮肤滑腻得像鲇鱼,肚子极大,肚脐眼凸出。它有一双没有白眼仁的漆黑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廖震华,嘴里还塞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烧鸭皮。

“这是南洋小鬼。”依斯迈一眼就认了出来,在马来巫术民俗中,南洋小鬼是一种极其邪恶的存在,由巫师利用流产的死胎或夭折的婴儿通过黑巫术炼化而成,供奉者需要每日用自己的鲜血喂养它,以驱使它去偷窃邻居的金钱或财物。

“滋滋!”

那小鬼被廖震华身上的煞气一冲,显得极其惊恐,发出了像老鼠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尖叫声,四肢着地,展现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爆发力。它猛地一蹬墙壁,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直冲后门而去。

后门外是茨厂街密密麻麻的后巷。如果让它逃进去,借助复杂的排污管道和夜色,即使是神仙也难以捉拿。

“阿朗!”廖震华大喊道。

阿朗的速度比小鬼更快。这个在雨林里能徒手抓毒蛇的原住民汉子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塞迈族猎吼,从腰间摸出一小把粗盐,那是他用来在野外驱赶水蛭和净化污秽的,他将粗盐朝那道绿色残影撒了过去。

“噼里啪啦!”

粗盐触碰到小鬼滑腻的绿色皮肤,像热油泼在冰块上一样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小鬼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盛满剩菜的潲水桶旁。

它还想挣扎,但依斯迈已经一步跨了上去。这位精通伊斯兰医学和教义的警长并没有掏出任何法器,而是从怀里拿出一瓶用塑料药瓶装着的“圣水(Air Yasin)”。他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点水,精准地弹在小鬼的额头上,同时低声念诵《古兰经·宝座御座章》(Ayat al-Kursi)。

圣水落下的瞬间,小鬼身上的暗绿色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它原本暴戾的黑色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极度虚弱与恐惧的神色,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呜咽声,听起来真的像是一个饥饿无助的婴儿。

“廖,等等,先别用法度(圣水)净化它。”依斯迈突然收起了手,皱着眉头看着地面。

廖震华走向前去,皮鞋在地上踩出沉重的声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传说中能让人倾家荡产的“南洋小鬼”。他发现小鬼的肋骨一根根突出,身上除了粗盐造成的灼伤,还有许多陈旧的鞭痕以及干涸的血迹。

更重要的是,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糙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铜牌,上面模糊地刻着几个字:“吉隆坡五指帮”。

前厅的布帘被掀开,阿沙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有些沉重:“老大,不用查监控了,我知道这小鬼是谁的了。”

“谁?”

“瘸子阿坤,五指帮在茨厂街一带负责收高利贷的底层马仔。” Ah Sa叹了口气,“前天晚上,阿坤因分赃不均在苏丹街后巷被仇家乱刀砍死,新闻上只说是黑帮仇杀。现在金马分局正在跟进此案。”

后厨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的爆竹声和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真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却也无比讽刺。

这个所谓的“南洋小鬼”并不是什么主动出来作恶的厉鬼,而是阿坤生前为了发财而用黑巫术供奉的工具。阿坤每天用自己的血喂养它,强迫它去偷窃街坊邻里的血汗钱和金项链。然而,前天晚上阿坤却暴毙街头。这个被契约束缚、缺乏独立生存能力,甚至在法律和伦理上都无法被视为“活着”的怪物,因此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没有了血食的供奉,它的神智逐渐退化,灵体开始溃散。在这三天里,整座城市都在欢度双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香气四溢。这个被人类制造出来的罪恶产物,只能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循着甜味,在茨厂街的后巷里游荡。它趁着茶室忙乱,溜进后厨,偷吃一点糖,一点烧腊的残渣。

“它快散了。”阿朗蹲下身,看着小鬼那逐渐变得半透明的四肢,眼中没有厌恶,只有对自然秩序被破坏的悲悯之情。

小鬼蜷缩着身体,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块沾了椰糖的烧鸭皮,拼命地往嘴里塞,仿佛那是它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

依斯迈叹了口气,收起了圣水——他是警察,也是虔诚的信徒。面对这种黑巫术的产物,他本该将其彻底净化,但看着这个在旧时代的罪恶中诞生,却在现代都市的繁华中饿死的小东西,他还是心软了。

“它是大马这片土地上的历史肿瘤。”依斯迈低声说道,“黑帮、巫术、贪婪,人类为了发财连死去的婴儿都不放过,主人死了,它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了。”

廖震华看着那个小鬼,脸上的煞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就是大马的另一面:在双子塔现代霓虹灯的照耀不到的地方,在这些百年老街的阴暗缝隙里,旧时代的愚昧与新时代的罪恶仍在交织,孕育出这样的畸形悲剧。

“舅舅,”廖震华冲前厅喊了一声,“拿个干净的盘子,装一盘烧肉,多放点甜酱和砂糖。”

不一会儿,廖震华的舅舅战战兢兢地把盘子递了进来,老人活了大半辈子,在茨厂街什么古怪没见过。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叹了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

廖震华把盘子放在小鬼面前。

小鬼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看着廖震华,又看了看那盘香气扑鼻、沾满了甜酱的烧肉,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不再挣扎,而是手脚并用,爬到盘子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是它吃得最饱的一顿饭。没有鞭打,没有贪婪的指令,也不需要去偷窃。它只是在异国他乡的春节里吃了一顿饱饭,如此而已。

随着它把最后一块烧肉吞下,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粗盐的灼伤不再带来痛苦,黑巫术的契约也随着食物的满足而逐渐消解,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了清澈的、属于婴儿的双眸。

它看着五人组,嘴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呢喃般的哭泣声,随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充满椰糖和药材鸡香的空气中。

地砖上只剩下一块生了锈的写着“五指帮”的铜牌和一个空的瓷碟。

“走吧,菜凉了。”

廖震华捡起那块铜牌,随手揣进兜里,转身朝前厅走去。

五人组重新回到桌前,外面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砸在茨厂街的历史建筑上,吉隆坡的夜依旧繁华。初三的爆竹声在夜空中炸响,五彩斑斓的光芒透过茶室的毛玻璃投射进来。

他们举起手中的拉茶和冰红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碰了碰杯。

这个城市的罪恶从未停止,高利贷、黑帮、人口贩卖依旧在阴影里滋生。但至少在今晚,在这个多元文化交织的深夜,在Mamak茶室里,他们为一个迷失在现代都市里的旧时代幽灵送上了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对人性的剖析有时并不需要在审讯室里进行。在这张油腻的年夜饭桌前,答案早已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