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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吉阿曼的无编号档案 • 降头师的编制问题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6日 下午9:00    总字数: 3472

午夜过后,茨厂街的雨渐渐停了,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倒映着尚未熄灭的霓虹与红绿相间的节日灯火。源记茶室的后厨里,因黑巫术溃散而产生的那股死水沟恶臭,已被拉茶的甜香彻底掩盖。

空的瓷盘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甜酱。

廖震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五指帮”的生锈铜牌,在指尖掂了掂,牌的边缘有些割手,那是底层黑帮用来彰显势力却作茧自缚的冰冷铁证。

“老狐狸,这案子结得太快了,金马分局那边怕是连报告都没开始写。” 廖震华把铜牌塞进裤兜里,转过身来,发现三名队员正蹲在后厨的潲水桶旁,毫无形象可言。

准确地说,是阿朗和依斯迈蹲着,Ah Sa则盘腿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拿着手机给地上一团逐渐凝聚的微弱荧光拍照。

本该在黑巫术契约崩解后彻底消散的“小鬼(Toyol)”并没有完全化作青烟,吃饱了那盘沾满甜酱的烧肉后,它那由死胎炼化而成的灵体原本通体暗绿色,此时却已缩小了近一半,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几乎透明的果冻状虚影。它正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地砖上,打着无声的饱嗝。它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不再有暴戾之气,反而流露出一丝家猫般的无辜钝感。

“廖,这小家伙的执念不是怨气,而是饿。”

依斯迈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浅蓝色Baju Melayu,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布包里整齐地放着几根银针,还有一小瓶用无花果叶浸泡的清油。作为一名通过武吉阿曼考核,同时精通伊斯兰传统医学(Perawat Islam)的专业警长,依斯迈对于因非正常死亡而滞留人间的灵体,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心。

他半跪在地上,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指尖上沾了一滴清油,然后轻轻地点在虚影凸出的肚脐眼上。

“Bismillahir Rahmanir Rahim(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依斯迈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似刚才在后巷围捕时的威严,倒像是一个老练的儿科医生。

随着他低沉的念咒声,虚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肚脐眼处冒出了一缕微弱的黑烟——那是五指帮的阿坤生前用鲜血喂养时所留下的最后一丝毒气。黑烟消散后,虚影的颜色变得更加纯净,几乎与空气融为了一体。它顺从地蹭了蹭依斯迈的手指,像是一只终于被驯服的流浪狗。

“它的本源是未出世的婴灵,黑巫术强行给它灌注了贪婪和盗窃的本能。现在契约断了,血毒也清了,它成了一个没有记忆和归宿的‘空白灵体’。”依斯迈转头看着廖震华,眼中带着一丝疑问。

“森林不收留城里的鬼。”阿朗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几片刚从茶室后门花盆里摘的野荖叶(Daun Sirih),用粗糙的手指将叶子揉碎,挤出几滴绿色的汁液洒在虚影周围。大马原住民塞迈族(Semai)的自然信仰认为,每一种草木都有其“Semangat”(灵性)。这种温和的草药汁液最适合用来安抚受惊的游魂。

那透明的小虚影闻到草药味后吧唧了一下嘴,竟然直接躺在叶子残渣上睡着了。

“老大的意思呢?是直接送去政治部(SB)的‘特殊库房’,还是走正规程序,让依斯迈写个‘超度结案报告’把它彻底打散?”Ah Sa一边在手机上飞速记录着这只小鬼的灵能波动数据,一边抬头问道。

“带回总部就是个麻烦。” 廖震华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武吉阿曼财务科那帮看到“民俗道具”就砸键盘的官僚,他就觉得偏头痛要发作。

就在这时,后厨房的红布帘被掀开了。

普莉亚一边毫无顾忌地大口嚼着一块刚从前厅顺过来的印度煎饼,一边踩着军靴走了进来,她那身素雅的纱丽随着步伐摆动,但身上那股来自特别行动指挥部(UTK)的凌厉气场却未减半分。

“依我说,直接弄死太浪费了。”普莉亚咽下嘴里的煎饼,用沾着油光的指尖指了指地上那个睡得正香的透明虚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老大,你昨晚不是还在为财务部打回来的红字账单生气吗?”

廖震华眼皮一跳:“你想说什么?”

“这可是‘Toyol’啊,大马民间传说里最顶级的‘隐形盗贼’。”普莉亚蹲下身,用一根筷子轻轻地戳了戳那团透明的果冻,“虽然它现在不沾血食,也干不了什么大坏事,但潜行和搬运的本能应该还在吧?既然武吉阿曼政治部(SB)连我们买只鸡当诱饵都要嫌弃,那我们不如把这只小鬼收编了,既不用给它发工资,也不占编制。我们专门派它去总部的财务科,把那些扣留我们的报销单偷回来,顺便再把总监办公室里那盒古巴雪茄顺出来孝敬您,您看怎么样?”

“噗嗤。”Ah Sa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普莉亚姐,你这是教唆‘警界公务员’跨部门盗窃,要是被廉政局(JIPS)抓到,我们的罪名可就从‘虚报开销’直接升级为‘利用民俗武器颠覆国家行政机关’了。”

“怕什么?廉政局的搜查令又搜不到鬼。”普莉亚挑了挑眉,摆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军痞模样。

“胡闹!”

廖震华笑骂了一句,狠狠地瞪了普莉亚一眼,但眼底因连续熬夜办案而产生的阴鸷之色还是消散了不少。他走过去,从依斯迈的手里接过装有圣水的小塑料瓶,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收编一只小鬼去偷账单当然是开玩笑,但在大马这个错综复杂的公务员体制内,他们这个“特殊事件调查组”确实面临着尴尬的“编制问题”——他们处理的是最硬核、最血腥的罪案,面对的是最诡异的民俗邪术,但明面上他们却只是“因心理压力过大而产生幻觉”的边缘刑警。

在这个由多元族群、宗教和现代法律组成的国家机器中,有些真相永远不能被揭露,有些“功劳”也永远无法被记录在个人的年度考核(LNPT)中。

“依斯迈,这小东西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多久?”廖震华正色问道。

“有阿朗的草药和我的医术安抚,只要它不接触怨气和血腥,就能以这种‘半灵体’的状态存在三个月左右。三个月后,它会自然消融,重回六道轮回。真主是仁慈的,它没有真正害过人命,不该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依斯迈答道。

廖震华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和阿朗,带回你们的宿舍或者找个干净的寺庙或清真寺外的林子养着,别让它上街,更别让它碰不干净的东西。至于金马分局那边……Ah Sa,把阿坤的案子结案报告改一下,就说他是死于黑帮内部分赃不均,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超自然的痕迹。”

“明白,‘常规刑事仇杀’,我懂。”Ah Sa 做了个敬礼的手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将刚才拍到的小鬼照片彻底删除。

“行了,回前厅把东西吃完,舅舅准备了那么大一桌,可别浪费了。” 廖震华挥了挥手,率先掀开红布帘,走了出去。

前厅里,茨厂街的夜市喧嚣已散去大半,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着,老字号茶室的圆形木桌上,药材鸡汤还冒着热气。

五个人重新落座。

廖震华给自己点了一支 Dunhill,青烟在昏暗的吊扇下慢慢散开。他看着身边的队员:有来自皇室后裔、精通传统医道的依斯迈,有前特警出身、格斗术满分的印度裔猛将普莉亚,有天天熬夜、凭借半吊子的通灵天赋在暗网上抓鬼的华裔女孩陈诗雅,还有那个仿佛刚从远古雨林中走出来、对现代文明充满戒备却又保持着纯真的原住民阿朗。

大马的夜空很低,云层很厚,在这片土地上,吉隆坡的双子塔和各州的摩天大楼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然而,只要你走错一条后巷或者在雨林里多走错一步,百年来的巫术、降头术和神灵信仰就会像水蛭一样死死地咬住你。

他们这群人既没有超级英雄那样的拯救世界的大义,也没有传统修仙者那样的斩妖除魔的法力。他们拿着武吉阿曼微薄的薪水,写着错漏百出的报销报告,在市井的烟火气和民俗的罪恶之间,用凡胎肉体和各自的智慧,艰难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廖队,恭喜发财,开斋节快乐。”依斯迈举起手里的冰红茶,用华语和马来语同时说道。

“恭喜发财,Selamat Hari Raya!”阿萨和普莉亚也举起杯子,笑着说道。

阿朗有些笨拙地端起杯子,看着廖震华,憨厚地笑了笑。

廖震华吐出一口烟雾,拿起杯子和大家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杯撞击声在空旷的茶室里回荡,盖过了外面逐渐减弱的爆竹声。

在这个农历新年与开斋节交汇的特殊年份里,在这个曾经发生过无数血案与悲剧的茨厂街角落,老街的夜空在残留的烟火中显得格外温馨。但明天太阳升起后,他们依然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刻板的后勤部官僚以及不知道潜伏在哪个甘榜(Kampung,即“村庄”)深处的恶毒降头师。

但至少在今晚,在这张沾满油腻的年夜饭桌前,大马的三个主要族群和古老原住民的后裔正围坐在一起,共享着这片土地上独有的、带有椰糖甜味的安宁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