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 第四十二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7日 下午7:10
总字数: 12606
Olivia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那个“我为你高兴”的口型还没有完全收拢,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动作不快——不是攻击的速度,是抚摸的速度。像是要帮朋友整理衣领。
Ferlyn看见了那只手。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目标是蝴蝶纹身。她的手也抬起来了,准备格挡——但Olivia的距离太近了。一臂不到的距离,加上吸血鬼的速度。指尖碰上了她的衣领,滑过锁骨,按在了那只深紫色蝴蝶的正中心。
Ferlyn的整个世界缩成了一个白色的点。
不是疼。疼这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是撕裂。是有人在用一把烧红的刀沿着她的神经末梢往上刮,从锁骨开始,蔓延到肩膀、脊椎、后脑,然后像闪电一样劈进大脑深处。她的视野先是变白,然后变红——她自己的红色闪电不受控制地从身体表面炸开,但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像一团被点着了引线但无处可去的火药。
她听见自己在喊。不是喊,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红色闪电在她周身噼啪作响,但没有一道能成形。蝴蝶纹身被触碰的时候,超能力就失控了——茶茶说过那是死穴,但茶茶没说过被触碰的感觉是这样。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从那个点上往外扯。
她往下倒的时候,一只手接住了她。
楚盈的手。
楚盈在Ferlyn膝盖碰到地面之前就动了。她的左臂从后面抄过Ferlyn的腋下,把人往后拖,右手在同一瞬间从吧台下面摸出了一把黑色手枪。动作流畅得像已经排练了一百遍——也许她确实在脑子里排练过一百遍。
“Chloe!”楚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金属上,“护住左边!”
Chloe已经动了。她没有去扶Ferlyn,因为楚盈已经接了。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往右跨了两步,挡在Ferlyn和Olivia之间。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炸开,比在地下室训练时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近处几个客人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啤酒杯被碰倒,液体洒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晓玲!”Chloe喊。
晓玲在门口。她手里的托盤已经掉了,啤酒杯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泡沫在木地板上慢慢洇开。她这辈子没开过枪,没用过超能力,没有吸血鬼的速度也没有吸血鬼的力气——但她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她从门口冲过来,在楚盈把Ferlyn往后拖的同一时间,蹲下去接住了Ferlyn垂下来的头。她的手掌垫在Ferlyn的后脑勺和木地板之间,亮粉色的发尾扫过Ferlyn紧闭的眼睛。
“Ferlyn姐!你看着我!”晓玲的声音在抖,但她的手指在摸Ferlyn的脉搏。她不知道该不该碰蝴蝶纹身的位置,她只知道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正在发出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Olivia退后了一步。
她在Chloe放出银白色光芒的那一刻就开始退了。不快,不慢,和她来时一样从容。她的右手还保持着触碰纹身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回味某种触感。她看着倒在地上半昏迷的Ferlyn,看着挡在前面的Chloe和楚盈,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得意,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确认,像是在显微镜里看一个细胞的反应。
然后她转身。
门在她转身的同一瞬间被撞开了。不是被她推开的——是从外面。前门和后门同时。铰链、门锁、门框一起发出撕裂的响声。
前门进来的是林镇东。他站在门口,改装左轮已经握在手里,枪口朝下,姿态不像是要立刻开火,更像是在确认目标。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至少十五个人——猎人帮的枪手,清一色深色短袖或者皮夹克,手里的家伙从短管霰弹枪到自动手枪不等。他们进来之后迅速往两侧散开,贴墙站,枪口对准了吧台方向。动作有序,不像是临时起意——这是提前演练过的。
后门进来的是德古拉。他没有拿枪。他不需耍枪。他在日光灯下和普通人看起来没有区别,但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光线下杀人。他身后的人数不多,大概七八个,但每一个都站得比猎人帮更安静,眼睛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不是人。
青玲会的前后都被堵死了。
靠窗那桌生意人已经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其中一个人试图往门口爬,被猎人帮的枪手一脚踹了回去。唱片机还在放,萨克斯吹到了一个高音,卡在那里像一根刺。
“所有人别动,谁动我就杀谁!”林镇东推了一下细框眼镜,声音不大但穿透力足够让每个角落都听到。
然后他看见了吧台前倒在地上的Ferlyn。看见了楚盈手里的枪。看见了Chloe指尖还没消下去的银白色光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把信息拼起来。
德古拉从后门走进来,皮鞋踩着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在距离楚盈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越过楚盈的肩膀,落在倒地的Ferlyn身上。
“果然。”他说。就两个字。
Olivia已经退到了侧门的位置。她在猎人帮破门的时候就让开了——没有帮忙,没有指挥,只是安静地退到角落,然后沿着墙边往侧门走。经过德古拉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德古拉也没有跟她说话。两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Olivia制造死穴暴露的机会,林镇东和德古拉负责收网。
但她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Ferlyn——是Ferlyn锁骨下方那片还在发光的紫色。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嘴角的弧度往里收了大概两毫米。不是后悔。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完成一件拖了很久的工作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然后她推门走了。侧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秒,然后被隔绝在外面。
青玲会内部的空气在Olivia离开之后变得更紧了。枪口、银光、倒地的首领、挡在前面的两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Ferlyn头的少女——整个场景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张楚盈。”德古拉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旧相识的熟悉感。“今天,你们的死期到了!”
楚盈没有回答。
她的手枪稳稳地指着德古拉的胸口,击锤已经扳开了。她的站姿没有变——重心下沉,左手托住右手腕,标准的等腰三角射击姿势。她在夜总会的四十年不是白活的。
她认识德古拉,德古拉也认识她。两人之间的旧账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我说。”楚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德古拉和附近的人能听见,“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第二——”
Chloe往前踏了一步。
她的银白色光芒已经收回来了,不是消了,是缩成了两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光球的亮度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但更集中了。集中到你可以看到她掌心上方的空气在轻微扭曲。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愤怒到极致之后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扩张。十八岁的脸,配上一双红眼睛,让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凶狠,更像是一种极端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吓退的专注。
”Chloe接过了楚盈的话。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不抖。“你们今天要是敢动玉贞姐——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晓玲跪在地上,一只手垫着Ferlyn的头,另一只手按住Ferlyn那个还在发光的纹身位置——不是碰纹身本身,是按在纹身旁边的皮肤上,试图用压力减缓蔓延的紫色光芒。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按得很稳。
“撑着。”她对Ferlyn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撑着。你还没跟周律师结婚,你不能在这里倒。”
林镇东推了推眼镜。他看了看楚盈的枪,看了看Chloe的光球,看了看地上半昏迷的Ferlyn,然后对德古拉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那个小的也是异能行者。”
德古拉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镇东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提到了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因为顔玉贞小姐违反了我们的协议,今天我们要执行家法!血洗青玲会!”
“放你妈的狗屁。”Chloe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在念法庭证词。“来得正好,你们这些王八蛋,我很早就想教训你们了!”
林镇东没有被打断节奏。
楚盈的枪口没有晃。她的眼睛越过准星,盯着林镇东的眉心。她在计算角度——林镇东身后至少十五支枪,德古拉那边七八个吸血鬼。青玲会这边两把枪,一个异能行者,一个凡人少女,一个半昏迷的首领。
胜率不是零。
但也不是一个她愿意说出来的数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镇东。”她说,“你当年还在当跑腿的时候,我曾经在夜总会看过你。你给刀疤脸点烟的手是抖的。现在不抖了,但你身上那股怂味还在——是你自己闻不到而已。”
林镇东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
“张楚盈。”德古拉接过话头,语气比林镇东更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讲道理。“你活了四十年,应该比谁都清楚——血族的事,让血族来解决。”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楚盈说。声音平淡得像在点一杯牛奶。
德古拉不说话了。
唱片机里的萨克斯终于停了。下一首歌没有自动开始。青玲会里安静得能听见彭晓玲膝盖下的玻璃渣在轻微摩擦地板的声音。
然后Ferlyn动了一下。
她还没睁眼,但她的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晓玲的膝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晓......玲。”
晓玲低头。“我在。Ferlyn姐,我在。”
“扶我......起来。”
晓玲看了楚盈一眼。楚盈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
她的枪口依然对准德古拉,但她的声音往后传:“不行。她不能站。”
“Ferlyn姐,你蝴蝶——你那个位置还在发光——”
“扶我起来。”Ferlyn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但眼神涣散,像是意识被切成了好几块,她只能抓住其中一块。
晓玲咬着下唇,把肩膀塞到Ferlyn腋下,用全身的力气往上顶。Chloe想过来帮忙,但她的站位不能动——她一动,正面就会出现缺口。她只能在原地站着,光球在掌心里嗡嗡作响,眼泪从她红着的眼眶里滑下来,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Ferlyn被晓玲勉强撑起来,左半身靠在晓玲肩上,右半身靠着吧台的边缘。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锁骨下方的光芒已经暗了一些,但仍透过衣料往外渗——那是她体内还没完全平息的超能力回流,在死穴被触碰之后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疯狂挣扎但找不到出口。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枪口。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讽刺的笑,不是强撑的笑,是真的很淡很淡的那种——像是看到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场面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反应。
“林镇东。”她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是时候,你们该付出代价了!”
林镇东和德古拉看着她。
他们身后的手下们在等指令。
整个青玲会的空气在等一句话。
枪战一触即发。
第一枪是楚盈开的。不是对德古拉——德古拉在她扣扳机的前半秒侧移了。纯种吸血鬼的速度在日光灯下毫无折扣,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横着拽了一把,子弹擦着他的左肩钉进了后方的墙壁,碎石灰尘炸开一团白雾。
这一枪就是信号。
林镇东身后的猎人帮枪手同时开火。不是齐射——是训练有素的交叉掩护。前排蹲姿,后排站姿,子弹从两个高度同时覆盖吧台方向。吧台的木板在第一批子弹下被打成了蜂窝,碎木屑在空中飞扬,啤酒瓶炸裂,琥珀色的液体和玻璃渣一起泼在地上。
楚盈在第一轮射击中已经翻过了吧台。她落地的时候肩膀撞在碎玻璃上,没有停顿,左手撑地弹起来,右手从吧台下面的暗格里又抽出一把备用弹匣。她的后背贴着吧台内侧,子弹从她头顶飞过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列不间断的火车。
“Chloe!”她喊。
Chloe没有躲。
她的光球在她身前展开,不是攻击——是防御。两道银白色的光芒在她面前拉成了一个半弧形的屏障,子弹打在光幕上不是弹开,是减速。弹头进入光幕的瞬间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裹住了,速度从致命变成可避,然后叮叮当当地掉在她脚边。但每一发子弹击中光幕的时候,Chloe的手臂都会抖一下。不是疼痛——是冲击力在透过超能力往她身上传导。银白色的光芒每接一发子弹就会暗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明灭之间她的脸被照得一明一暗,牙关紧咬,眉心的皱纹刻得像刀痕。
“左边!”晓玲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Chloe没有回头。但她往左挪了半步,光幕跟着移动。左翼两个猎人帮枪手正在换弹匣,其中一个人低头的时候把后背露了出来——楚盈从吧台后面探身,一枪,击中脊柱上方。那个枪手往前扑倒,手里的弹匣滚到了桌子底下,手指在地板上抽搐了两下,停了。他没有再起来。
“一个!”晓玲趴在卡座区的沙发后面,手里握着一把从暗格里摸出来的黑色自动手枪。
枪对她来说太大了,握把几乎撑满了她整只手掌,但她的持枪姿势是对的——Ferlyn在地下室教过所有人,包括她。双手握把,肘关节锁死,准星对准目标。
她开了第一枪。
后坐力把她的手腕往上弹了将近三寸,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吊灯炸碎,玻璃碎片雨一样落下来,在火药味里掺进了一丝尖锐的叮当声。
“妈的——”她咬着牙重新瞄准。这次她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第二枪——击中了一个正从后门方向摸过来的德古拉手下的肩膀。普通吸血鬼,怕阳光但不怕子弹的身体。子弹打进右肩的时候他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愤怒。
然后楚盈补了一枪。头部。那个吸血鬼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像人一样捂着伤口倒下,是像机器被拔掉了电源。他的眼神瞬间失焦,身体直接往后倒,砸在后门门槛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血从太阳穴的位置流出来,颜色比人类更深,接近暗红。
“头部!”楚盈的声音盖过了枪声,“吸血鬼打头部!”
德古拉在后门方向没有动手。他站在门槛外侧看着里面的一切——他的一个手下倒在脚边,头部中弹,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他看了一眼尸体,然后抬起头,视线穿过整个交火区,落在楚盈身上。
楚盈正背对着他在往吧台另一侧移动。她的枪口还在冒烟。德古拉迈过了门槛。
他没有冲。他走的速度不快,和他在任何时候走路的速度一样。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交火间隙里——猎人帮的子弹从右边来的时候他正好往左偏了半寸,楚盈的枪口往他的方向转的时候他正好被一个逃跑的客人挡住了。他在用混乱做掩体,比任何一堵墙都有效。
Chloe看见了。她的光幕正在承受第三轮齐射,左手臂已经从抖变成了麻,指尖开始失去知觉。但她还是看见了德古拉的移动方向。
“楚盈姐!后面!”
楚盈回头的时候德古拉已经近了。五步。三步。他的手伸出来——不是掐喉咙,是往楚盈握枪的手腕去的。速度不快,但极准,和他在酒吧里拿杯子时的动作一样稳。
楚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往前一步,同时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右肘猛击德古拉的咽喉。德古拉偏头躲开了,但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楚盈顺势往侧面滚进了一个倒下的桌子后面,碎玻璃在她身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晓玲的第二发命中是一枪打在了一个猎人帮枪手的腿上。那个枪手正从侧面绕向Chloe的防御死角,腿中弹之后单膝跪地,手里的霰弹枪枪口往下垂了一瞬——Chloe抓住这一瞬间,把右手的防御光幕收了回来,转化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射了出去。光柱击中了那个枪手的胸口正中心。枪手向后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动了。
晓玲没有时间看结果。她蹲回沙发后面换弹匣——动作笨拙,退匣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拍了一下握把底部才弹出来。新弹匣上进去的时候手指在抖,上了两次才卡到位。
“晓玲!”Ferlyn的声音从吧台角落传来。沙哑,但在枪声间隙里很清楚。
晓玲转头看了一眼。Ferlyn还在吧台角落靠着,脸上的灰白色退了一些,但锁骨下方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试着站起来了一次,右腿撑不住身体重量又滑了下去。超能力还没恢复。她用不上力气。
“别管我!”Ferlyn的声音大了一点,“左边走廊!楚盈被压住了!”
晓玲转头看左边。楚盈藏身的那张桌子已经被德古拉掀开了。他单手把整张实木桌面从地上拔了起来,像撕一张纸。楚盈暴露在他面前,手里的枪对准了他的额头——但德古拉的手掌已经按住了枪管,把枪口往下压。楚盈用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往上划了一个弧,逼退了他半步。
然后晓玲开了一枪。
子弹擦着德古拉的后脑勺飞过,钉进了后墙。德古拉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晓玲的方向。
晓玲蹲在沙发后面,双手举着那把对她来说太大的枪,准星正对他的眉心。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睛没有躲。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看口型是三个字——不是骂人,是她跟自己说的“瞄准,瞄准,瞄准”。
她扣扳机。卡壳了。
晓玲低头看枪,手指在枪身上慌乱地摸保险和拉套筒的位置。德古拉已经改变方向往她走过来了。
Chloe从侧面撞过来。
她整个人撞在德古拉身上,速度比她在地下室任何时候都快。她没有用光球,没有用光柱——就是用身体撞。肩膀撞在德古拉的肋骨侧面,两个人一起撞翻了一张桌子,倒在一堆碎玻璃和打翻的花生里。Chloe就地滚了一圈,右手撑地弹起来,左手的光球已经按到了德古拉脸上。
“敢碰玉贞姐——”她咬着牙,光球在她手里嗡嗡作响,“你还想碰楚盈姐?还想碰晓玲?”
德古拉抬手挡了一下。光球撞在他前臂上,袖子瞬间烧成了灰,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他闷哼了一声——不是惨叫,是那种压制痛苦的闷响。他另一只手攥住了Chloe的手腕,用力一拧。
Chloe的左手松开了。光球熄了。但她没有缩,她用额头直接撞上了德古拉的鼻梁。
这一下德古拉没有想到。纯种吸血鬼被一个十八岁女孩用额头撞得眼前黑了一瞬。血从鼻腔涌出来,淌进他嘴角。
Chloe往后踉跄了两步,左手腕垂着——大概是脱臼了。她的脸上混着血和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德古拉的。但她站着。站在德古拉和晓玲之间。
“晓玲,”她没回头,声音喘得厉害,“枪。”
晓玲低头,用力拉了一下套筒,把卡住的弹壳退了出来。新一发子弹上膛。她抬头的时候看见Chloe挡在她前面,左臂像一截断掉的绳子垂在身侧。
她眼睛酸了一下。没有哭。没有时间哭。她把枪举起来,架在Chloe肩膀上方的空隙里,瞄准了德古拉的头部。
德古拉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鼻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再是人类瞳孔的颜色——是某种更深的,接近于黑的暗红。他看了Chloe一眼,看了晓玲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在重新计算。两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敌人——一个断了手的异能行者,一个连枪都差点不会开的凡人——让他流了血。他退到后门门槛内侧,和楚盈的方向拉开距离,同时也避开了晓玲的射击角度。
“林镇东!”他朝前门方向喊了一声。
林镇东此时正在前门附近指挥火力压制。他听到德古拉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画面是,后门区域德古拉的手下已经倒了三个——全部头部中弹。德古拉本人脸上挂着鼻血,Chloe和晓玲还在堵着后路。吧台方向楚盈重新装填完毕,正从侧面往前门推进。猎人帮的枪手已经折了将近一半,剩下的几个还在贴墙射击,但火力密度明显下降了。
林镇东的撤退命令没有说完。
楚盈从侧面逼上来了。她的左臂外侧那道十厘米的割伤还在渗血,但她换弹匣的动作没有任何迟滞——旧匣退出的同时身体已经在往前压,新匣上膛的咔哒声和她鞋底碾过碎玻璃的咔嚓声重叠在一起。她的枪口对准了林镇东的眉心。
林镇东没拔枪。距离太近了——不到三步。这个距离上,楚盈的枪口比他的左轮快。但他没有后退。他往前。
楚盈扣扳机。林镇东偏头,子弹擦着他的左耳廓飞过,烧出一道焦痕。他在楚盈枪口下移之前已经撞进了她的射程内——左手从下往上托击楚盈持枪的手腕,把枪口推向上方,右手同时握拳击向楚盈左臂的割伤处。不是胸口,不是脸。是伤口。精确得像外科医生下刀。
楚盈的左臂瞬间卸力。不是疼痛——疼痛对她来说可以忍。是肌肉的本能反应。被击中的创口让她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不受控制地张开,枪从左手滑脱,她在枪落地之前用右手接住了。但林镇东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不是顶她腹部,是顶她右大腿外侧。楚盈的支撑腿被打弯了。她单膝跪地的时候手里的枪还指着林镇东的方向,但林镇东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反关节往外拧。
枪响了。子弹打进了天花板。楚盈闷哼了一声——她的右腕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继续握枪的角度,手指被迫松开,枪掉在地上,在碎玻璃里弹了一下。
林镇东没有废话。他提起膝盖撞上楚盈的肋骨侧面,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楚盈整个人往侧面倒,后背撞在翻倒的桌沿上,发出骨头和木头撞击的闷响。她的嘴角有血流出来,不是咳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
“你不该近身的。”林镇东推了一下眼镜,气息比刚才重了一点,但声音依然是平的,“你有枪。有枪的时候不该跟我近身。”
楚盈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怕。嘴角的血沿着下巴滴在碎玻璃上,她居然笑了一下。“眼镜被打爆的时候……你话会少一点。”
林镇东没有接话。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枪。
与此同时,青玲会后门区域。德古拉和Chloe之间只剩不到五步。Chloe的左臂已经不能动了,脱臼的关节在每次呼吸的时候都往上传一道钝痛,她把它用右手托着,指尖的光球已经缩小到拳头大小——不是她在收力,是她的体力撑不住了。光球的明灭频率越来越快,像一个电压不稳的灯泡。她挡在彭晓玲前面。
晓玲刚把卡壳的弹壳退出来,新一发子弹上膛。她站起来,和Chloe并肩,举枪瞄准德古拉。她的手还在抖,但准星咬住了德古拉的胸口正中。“Chloe,”晓玲的声音在抖,但她把枪举得很稳,“你往后站。”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你往后站。”
德古拉看着她们两个。他脸上被Chloe额头撞伤的位置还在往下淌血,前臂被光球灼烧的焦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没有擦血。他往前迈了一步。
晓玲开枪。子弹击中德古拉的右胸。他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弹孔,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晓玲又开了一枪。腹部。
德古拉又晃了一下,没有停。
第三枪。晓玲瞄准的是头部。德古拉偏头,子弹从他耳侧飞过。他伸手一把攥住了晓玲的枪管,把枪口往上一掰——晓玲的食指还在扳机护圈里,关节被反向拉扯,她叫了一声,枪脱手了。
德古拉的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间击中了Chloe的胸骨正中。Chloe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一张卡座沙发。沙发连带她一起在地板上滑了将近两米,停在碎玻璃和弹壳堆里。她想撑起来,右臂刚撑到一半就又塌了下去。银白色的光在她指尖闪了一下,灭了。
“Chloe!”晓玲喊。
德古拉转过身看着晓玲。晓玲赤手空拳站在原地,亮粉色的头发上落满了碎玻璃屑。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沙发腿,身体一歪,手撑在地上摸到了一把掉落的枪。她没有犹豫。抓起枪,举起来,对准了德古拉的头部。
德古拉看着她。她看着德古拉。
晓玲说,声音不抖了,“不许碰她们。”
她扣扳机。
然后她飞了出去。她的枪口偏了。在她扣扳机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推开了枪管——是林镇东。林镇东刚从楚盈身边走回来,看到晓玲举枪的瞬间横跨两步,左手拍开枪口,右手拔出腰间的改装左轮。子弹打进了墙里。
晓玲整个人被推开的力量带倒,后背撞在吧台的侧面,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手里的枪滑到了吧台底下。林镇东把左轮对准了倒在吧台边的晓玲。
“别动。”他说。
晓玲没听。她伸手去摸吧台底下的枪,手指刚碰到枪管——
林镇东开了枪。子弹打进了她的左肩。晓玲整个人弹了一下,血从肩膀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她刚擦过的地板上。她咬着牙没有叫,但眼泪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叫你别动。”林镇东说。他的枪口重新对准了彭晓玲。
然后是Ferlyn的声音。
“林镇东。”
声音不大。但林镇东听到了。他转过头。
Ferlyn站在吧台侧面。
她的脸上还有灰白色没退干净的痕迹,胸部的光芒已经暗了。她的右手撑着吧台边缘,左腿还在轻微发抖。
林镇东把枪口转向了Ferlyn。晓玲靠在吧台边上,左手捂不住肩膀上涌出来的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Ferlyn姐……快走……”
“你要杀的人是我。”Ferlyn说,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一声。“放了她,我任由你处置。”
“这由不得我。”林镇东的枪口稳稳地对着她,“是Olivia姐委托我,让我杀光青玲会的所有人。我哪敢让她失望。”
Ferlyn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七步。Chloe倒在卡座沙发里动弹不得,楚盈靠着翻倒的桌子嘴角还在滴血,晓玲左肩中枪靠在吧台边上,血已经淌到了地板上。
德古拉站在后门区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玉贞姐——!”Chloe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撕破的,哑的。
“不行。”楚盈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肋骨传来一声脆响——大概是骨裂了——她又滑了下去。
林镇东看着Ferlyn,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敲了一下。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他说,然后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不是林镇东的左轮。
是楚盈的枪。她从地上摸到了那把被林镇东打掉的枪,用左手——割伤的那只手——举起来,在林镇东扣扳机的前半秒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林镇东的右肩窝。林镇东的枪口偏向天花板,子弹射进了吊灯残骸。他的身体往右转了半圈,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碎玻璃里。
但他没有倒。
他在中弹的同时做出了反应——不是人的反应速度。他在转身的瞬间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第二把枪,一把短管左轮,对准楚盈的方向。楚盈来不及开第二枪。
Ferlyn扑过去了。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气,从左前方扑向楚盈。她的身体挡在了楚盈和林镇东之间。
子弹击中了她。
不是肩膀。不是手臂。不是腿。
是左胸部位。左侧锁骨下方。蝴蝶纹身的正中心。
Ferlyn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往后弹了一下。整个青玲会都被照成了血红色。她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收缩,在放大,在收缩。
晓玲在吧台边上看到了Ferlyn胸部涌出来的血。血是从锁骨下方流出来的,顺着她的胸部往下淌。
“Ferlyn姐——!!!”
晓玲喊出来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她从吧台底下摸出了那把枪。左肩中弹,左手抬不起来,她用右手单手举枪,对准了林镇东。林镇东正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眼镜。他的右肩窝在流血,楚盈那一枪打得很深,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枪了。但他没有表情。他弯腰,手伸向眼镜——
晓玲开了三枪。
第一枪打进他的后腰。第二枪打进他的左大腿。林镇东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备用弹匣,手指已经碰到了。第三枪打进他的右前臂。弹匣从他手里滑落,滚进了吧台底下。林镇东整个人倒在地上,血从他身体的三个弹孔里往外涌,在碎玻璃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晓玲把枪口转向德古拉。
德古拉站在后门区域。他看着地上三处中弹的林镇东,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是烦躁。不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是那种“得亲自处理”的烦躁。他朝彭晓玲走过来。
晓玲开了一枪。德古拉躲开了。她又开了一枪,德古拉偏头,子弹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划出一道浅口。他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三步。两步。晓玲扣扳机——没子弹了。
德古拉的手穿透了她的胸口。
不是用武器。是用手。他的手掌从晓玲的胸口正中心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晓玲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睛还睁着。她低头看了看胸口——德古拉的手腕从她的胸腔里穿出来,手指上沾着她的血。她的嘴唇动了动。“操。”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她平时说“妈的”的时候那种笑,硬气的,不认输的。她在德古拉的手掌还插在她胸腔里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把右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她记得那里有东西。楚盈给她的。楚盈说过:“晓玲,如果有一天你跑不掉了,这个可以帮她们争取时间。”
她拉掉了手榴弹的拉环。
德古拉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收缩到了极限。他想把手抽回来。晓玲用双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攥,是锁。她的手指已经没力气了,但她的骨头卡住了他的腕关节。她整个人往下坠,用身体的重量把他拖在原地。
“彭晓玲!!”
Chloe的声音从沙发方向撕裂了整个空间。她看到了一切。她看到晓玲在笑,看到手榴弹的拉环在彭晓玲手指上晃了一下,看到德古拉的手还插在晓玲胸口里拔不出来。
银白色的光芒从Chloe身体里炸开。不是光球,不是光柱。是她锁骨那枚银白色印记——和她整个人——在发光。她从地上弹起来,右手在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不是Ferlyn的红色传送门。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和她印记一样的光芒。这是她从来没做到过的事。她在流血,手在抖,左臂垂在身侧,但她把传送门撕开了。
“楚盈姐——!”
楚盈在她喊的同时就动了。她知道这是什么。她没有回头。她用骨折的肋骨撑起身体,右手抄起Ferlyn的腋下,把整个人往传送门方向拖。她的每一步都在碎玻璃上留下血脚印。
“晓玲——!”Ferlyn的声音被血呛住了。她没能挣扎。她的身体还在往外涌红光,视野一明一暗,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晓玲在德古拉手里攥着手榴弹,看到了亮粉色的头发在暗红色的血里飘了一下,看到了晓玲最后一次把嘴角拉开。“晓玲——!”
晓玲听到了。她没有回答。她在最后一秒松开了德古拉的手腕——不是松,是推。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德古拉往远离传送门的方向推,同时把自己和他一起往前倾。
“走!!!”
然后青玲会爆炸了。
手榴弹在青玲会正中炸开。冲击波掀翻了天花板上剩下一半的吊灯,靠窗的卡座被炸成了碎木片,吧台上的所有杯子、酒瓶、调酒壶——楚盈擦了无数遍的那些东西——在爆炸的火光里融成了玻璃雨。火球从中心往外扩散,吞没了吧台,吞没了卡座,吞没了唱片机。唱片机在最后一秒还在转,萨克斯旋律在爆炸声里像一声拉长的尖叫——然后彻底碎了。
Chloe在爆炸波及她之前跃进了自己撕开的传送门。楚盈和Ferlyn在她前面。银白色的裂缝在火光中合拢,把爆炸的冲击波截断在传送门之外。
青玲会废墟上。火焰在烧。门面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霓虹招牌碎了一半,“青玲会”三个字只剩下“青”和半个“玲”。黑烟往天后市的夜空里灌。德古拉从废墟里站起来,拍掉肩上的碎木屑。爆炸前零点几秒他把手从彭晓玲胸口里抽了出来,往后跃了将近十米,冲击波把他掀到了后巷的墙上。烧伤遍布他全身——脸上、手臂上、胸口——衣服被烧掉了大半。但他站着。
晓玲引爆的时候离他不到半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手榴弹的碎片嵌在皮肉里,在烧伤的焦黑中闪着金属的光。他没有去拔。他转身走回青玲会的前门区域。火焰还在烧,但他在找人。
林镇东倒在吧台侧面,三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衣服被爆炸的冲击波撕掉了一半。他没有死。他还在呼吸。德古拉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碎玻璃和燃烧的木屑里拖了出来,一路拖到街对面。林镇东的眼镜早就没了,眼睛半睁,嘴唇在动。“她们没死?”他挤出一个字。
“没有。”德古拉把他靠在裁缝铺门口的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片焦黑的烧伤。晓玲最后的表情还印在他脑子里——她在笑。一个连枪都差点不会开的凡人少女,被他的手穿透胸口,在死之前对他笑了。
“她们跑了。”德古拉说。不是愤怒,不是遗憾。是陈述。他把林镇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滨港道方向走去。火光在他身后逐渐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