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 第四十三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7日 下午7:10
总字数: 5313
银白色的裂缝在距离天后市中央医院两条街的暗巷里撕开。
Chloe先摔出来。她的左手腕已经肿成了青紫色,整个人在落地的时候用右肩着地,闷哼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力气站起来。传送门的银光在她身后剧烈收缩,把楚盈和Ferlyn吐出来之后,像一根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了。
楚盈的肋骨在她抱着Ferlyn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脆响。她没有余力去数这是今天第几次受伤。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Ferlyn身下拖出来,然后翻身跪在地上,去摸Ferlyn的颈动脉。
还有。
很弱,但还在。
Ferlyn的胸部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了。弹孔在左锁骨正下方,蝴蝶纹身被撕裂的边缘从破碎的衣料下露出来,光芒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呼吸浅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Chloe从地上爬起来,右腿在落地的时候扭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她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医院急诊室的红色灯牌就在街对面。五十米。不到五十米。
“我去叫人。”她说。
楚盈没有回答。她把Ferlyn的头托在自己膝盖上,用还能动的右手按着Ferlyn胸口的弹孔。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黏稠的,在暗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Chloe跑向急诊室。她的左臂垂在身侧,每一步都牵动脱臼的关节,痛感从肩膀传到脊椎再传到后脑,但她没有停。她撞开急诊室的玻璃门,值班护士从柜台后面站起来。Chloe张开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大,更撕裂。
“枪伤——我姐——巷子里——!”
两个护工推着担架床从急诊室冲出来。Chloe带着他们跑回巷子,楚盈看到担架床的时候松开了按在Ferlyn胸口上的手。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松开的时候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护工把Ferlyn抬上担架床,一个人开始剪开她胸口残余的衣料,另一个人把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推着床往急诊室跑。
楚盈想站起来,右肋的剧痛把她又按回了地上。一个护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了摆左手。“别管我。救她。”
Chloe和楚盈跟着担架床穿过急诊室的门,穿过走廊,被拦在手术室门口。手术室的门是一扇双开的自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标志,门关上之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气压响。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头顶日光灯持续不断的嗡鸣。
楚盈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左手按着右肋,每吸一口气都能感到肋骨断端在轻微摩擦。Chloe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门上的红灯,左手腕的肿胀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深紫,整个前臂比右手粗了将近一倍。
“你的手。”楚盈说。声音很哑,但语气还是她平时的语气——平的。
“等玉贞姐出来再说。”Chloe没有回头。
“脱臼时间太长会导致缺血性坏死。”
“我说了——等玉贞姐出来。”
楚盈不说话了。她在日光灯下看着Chloe的背影,想起了这个女孩第一次走进青玲会时的样子——连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现在她十七岁,左手脱臼,额头撞伤,满身的碎玻璃屑,站在手术室门口一步不退。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手里拿着一个夹板,看了一眼Chloe的左手,说“你得先处理这个”。Chloe说“你先告诉我里面的人怎么样”。护士说还在手术,然后把夹板扣在Chloe的左手腕上做了临时固定。Chloe整个过程没有吭声,只是在夹板卡紧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
楚盈的肋骨被护士用弹力绷带做了临时包扎。护士建议她拍个片子,她说“好”,然后坐在原地没有动。
凌晨三点左右,手术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套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表情不坏也不好——是那种医生特有的、不承诺任何结果的表情。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他说,在楚盈和Chloe面前停下来,“弹头击中了左侧锁骨下动脉附近,造成了大量失血。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我们修复了血管损伤,输血也在进行。”
“她醒了吗?”Chloe问。
医生沉默了两秒。就两秒。但这本书里所有重要的停顿都是两秒。
“她的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但还没有恢复意识。子弹穿过锁骨下方的时候造成了严重的组织损伤,加上大量失血导致脑部供血不足——她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什么时候能醒?”楚盈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这个——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可能明天,可能更久。脑部对缺氧的反应因人而异,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剩下的要看她自己。”
医生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
Chloe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里面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护士。她能看到Ferlyn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手术单,胸口缠满了白色绷带。呼吸机的管子从她嘴里伸出来,连接在一台有节奏发出气泵声的机器上。她的脸很白,比手术单还白。
“玉贞姐。”Chloe说。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起床。
楚盈从墙边站起来,走到Chloe旁边,右手放在她肩膀上。Chloe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她的眼眶是干的。
“她在鸿门宴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Chloe的声音在抖,但她还在说,“她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她说了这句话,然后就带我去结拜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所以她不会不醒的。她答应了。”
楚盈把Chloe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没有抱。就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自己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弹力绷带下面的肋骨每呼吸一下都在疼,但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稳。
“对。”楚盈说。“她答应了。”
Ferlyn在术后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单间,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色光条,照在床尾的金属护栏上。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暗处闪烁,绿色数字稳定地跳动着,每次心跳都有一声短促的电子音,节奏稳定。
Chloe坐在病床左边的一张硬塑料椅子上。左手腕已经由护士重新复位并用夹板固定,额头上的伤口也缝了四针。
她没有换衣服——她的衣服上还沾着青玲会的碎玻璃和晓玲的血。她没有回去。没有衣服可换。青玲会没了。
楚盈坐在病床右边。她终于去拍了X光片,确认两根肋骨骨裂,没有移位,不需要手术。护士给了她止痛药,她没吃。她把椅子调整到一个不会压迫肋骨的角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的睫毛每隔一段时间就动一下,像是在黑暗中反复确认监护仪的声音还在。
窗外的霓虹灯熄了一盏又一盏。天海市的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凌晨五点左右,重症监护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
Jay站在门口。
他的左手绷带终于拆了,但手腕上还有一圈淡红色的疤痕——是停车场那次留下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没整理好,扣子错了一颗。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头发被风吹乱了,大概是从停车场一路跑过来的。他接到Chloe的电话的时候已经在来青玲会的路上——青玲会爆炸的烟柱他在三个街区外就看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Ferlyn。
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在安静的重症监护室里重复着同一个节奏。呼吸机的气泵声一高一低。这些声音加起来,比他听过的任何庭审陈述都更重。
他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Ferlyn的脸——灰白色的,嘴角有气管插管留下的轻微擦伤,锁骨下方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是他知道的那只蝴蝶。他蹲下来,右手轻轻覆在Ferlyn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上。她的手很凉。他握住了。
“她说‘明天见’。”Jay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跟任何人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昨天跟我说的最后三个字就是‘明天见’。现在明天到了。”
Chloe在病房另一侧看着Jay。他的肩膀在抖。不是Chloe那种憋着的抖,是那种完全无法控制的抖。他没有哭出声——他的脸是干的,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像是一句话卡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他低头把额头贴在Ferlyn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我今天本来要带她去码头新开的餐厅。”他说,声音被Ferlyn的手背闷住了,“位子订好了。靠窗的。她说她想看海,我说那我们去。位子订好了。”
他重复了“位子订好了”这句话,像是这句话是唯一一件他还能抓住的、不会被冲走的东西。然后他不说话了。他在法庭上能用两轮交叉质询把对方证人问崩溃,但此刻他说不出任何一个有用的词。
楚盈站起来。她把椅子让给了Jay,自己走到窗边,靠在窗框上。她的肋骨在这一连串动作里抗议了一下,她没理。她看着窗外天海市的清晨——码头方向的起重机已经开始动了,灰蓝色的天空衬着黑色的钢铁骨架。清晨的港口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Chloe从病床边站起来,走到楚盈旁边。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然后Chloe低声说了一句。
“他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楚盈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只有Chloe能听到。“她有一次在地下室训练完之后跟我说,她很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她身边的人会因为她而受伤。”楚盈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坐在病床边的Jay,“怕有人靠她太近。怕自己配不上那些不介意她是谁的人。”
Chloe低下头。她的左臂在夹板里微微发痒——伤口在愈合,但速度比常人慢得多。她的银白色印记没有自愈功能,这一点和Ferlyn不同。
“她还没跟他说够。”Chloe说。“超市。停车场。电影院。卡座。四件事。才四件事。太少了。”
监护仪的绿色数字依旧稳定地跳动着。Ferlyn的手指在Jay的掌心里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心跳八十二。血氧九十六。血压一百一十往上浮动。呼吸机的气泵声按照设定频率稳定地往她肺里送氧。一切都是标准的、正常的、稳定的。
但她就是不醒。
Jay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他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那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朝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Jay和她在走廊里面对面走过。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女人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表情温和得像来探望老朋友。
Jay没有点头。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弯处。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是那只刚拆了绷带的左手。他在法庭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有的人可以对你微笑,同时把刀藏在背后。
他没有跟上去。他转身走向护士站,拿起内线电话打给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值班台。
“我是周杰。病人颜玉贞的紧急联络人。从现在开始,除了主治医生和当值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她的病房。任何人。”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那只在停车场被砍伤过的、刚拆了绷带的左手——用力握到指节发白。
“那个女人不会再碰你。”他说,对着空气说,对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重症监护室的门说。“不会再碰你。”
傍晚时分,重症监护室的门被第三个人推开。这次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Jay,也不是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
茶茶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的外表,日常的浅色衣服,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从纸袋边缘露出来的瓶口形状可以判断——那是牛奶。她走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数字跳了一下。就一下,从八十二跳到八十五,又落回八十二。
楚盈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看到茶茶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像“终于”的东西。茶茶走到病床前,低头看着Ferlyn。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在低头看Ferlyn的时候,眼神在她胸部的绷带上停了一瞬。
“子弹打穿了蝴蝶纹身。”楚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中心。但她没死。茶茶,你说过破坏死穴会立刻死亡。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茶茶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和监护仪的屏幕并排放着。“因为这是所有记载里写的东西。异能行者死穴被破坏,立即死亡。没有例外。”
“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茶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进牛皮纸袋,又拿了一瓶牛奶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监护仪上稳定的绿色数字,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说。她的语气是认真的。“异能行者一共就没几个。能查到的记载全部都是理论推导,没有实际案例。因为在此之前,没有异能行者的死穴被破坏过。”
她顿了顿,把牛奶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Ferlyn苍白的脸。
“她是第一个。”茶茶说,“第一个死穴被破坏的异能行者。所以没有人能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楚盈往前迈了一步。“那你来做什么?来看她死没死?”
“盈。”茶茶的声音很轻,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Ferlyn,“你是我结拜的姐妹。你认识我二十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认真。”
她转身看着楚盈。
“我现在很认真。”
Chloe从病床的另一边站起来。她的左手腕在夹板里僵硬地悬着,额头上的缝线还没有拆。她看着茶茶的眼睛。
“茶茶大人。她还会醒吗?”
茶茶转过头,重新看着Ferlyn。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跳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呼吸机的气泵声依旧稳定。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紫色的光照在病房的地板上,和Ferlyn胸部那个被绷带盖住的位置形成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对应。
“我不是医生。”茶茶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