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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四章:彼岸之枪,心之回响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18日 下午8:11    总字数: 113154

有纪仍然蜷缩在格洛肯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待机巨蛋里。

包厢外侧的通道不时传来玩家经过的脚步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兴奋的交谈,以及金属装备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随着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逐渐接近尾声,原本挤满参赛者的巨大地下空间已经冷清了许多。那些在比赛中落败的玩家陆续被系统传送回地面,剩下的人则分散在各自的休息区域,有的反复检查枪械与弹药,有的靠着墙壁等待下一场比赛的传送,也有人围在大型电子屏幕前,讨论着刚刚结束的精彩对决。远处不断切换的对战结果,将苍白而略带青色的光芒投射在金属墙面上,随着画面的变化,一次次掠过包厢入口处的地板,又悄然退回通道深处。

那些声音与光影依旧按照这个虚拟世界既定的规律运转着,仿佛整座格洛肯都沉浸在即将决定出预赛胜者的兴奋之中。然而,当它们穿过包厢入口,传进有纪耳中时,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偶尔能够辨认出某个玩家高声谈论的枪械名称,或者电子屏幕切换时响起的短促提示音,可那些声音很快便混杂在一起,化作一片没有意义的低鸣,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胸口急促的心跳,仍然清晰得令人难受。

少女坐在包厢最里的长椅上,双臂紧紧环住纤细的双腿,将膝盖抵在额头前,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深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柔软的发梢垂在膝盖两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随着细微而紊乱的呼吸轻轻颤动。平日里总是灵巧地握着剑柄、能够在高速战斗中完成精密动作的手指,此刻却只是用力抓住膝盖附近的衣料,指节因持续施力而微微发僵。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肩膀与后背都隐隐传来不适,身体却依然本能地向内收缩,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藏进一个足够狭小、足够安全的地方。

「桐人君……你到底在哪里……」

细弱的声音从膝盖之间漏了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随即消散在包厢外的喧哗声中。

有纪缓缓闭上眼睛,额头沿着膝盖往下挪了些许。她原本希望借此让混乱的思绪安静下来,可当眼前最后一点苍白的光线消失时,一幅鲜明得令人心悸的图案却再次浮现在意识深处。那图案仿佛早已刻进记忆最隐秘的角落,连边缘细小的弧度都清晰得可怕,而最令她感到寒冷的,正是纹章中央那个带着诡异笑容的棺材。

那是刚才那个灰袍玩家手腕上的刺青。

当时,她实际上只看见了大约零点一秒。灰色长袍的袖口随着对方抬起手臂的动作略微滑开,露出手腕附近一块约五公分见方的皮肤,而那幅暗色纹章便在极短的一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对于一般人而言,如此短暂的目击或许只会留下模糊的印象,甚至连图案的形状都难以辨认;然而,有纪却清楚记得那道棺材轮廓,以及棺材盖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它与旧艾恩葛朗特里曾经见过的纹章几乎完全重合,仿佛只要伸出手指,便能触碰到那段早已结束的死亡游戏。

微笑的棺材。

有纪的肩膀猛地缩紧,环抱双膝的手臂也随之加重了几分力道。

在旧艾恩葛朗特里,使用这个纹章的集团只有一个。

杀人公会——「微笑棺木」。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时,包厢里原本微弱的环境音仿佛也随之远去。明明那个死亡游戏已经结束,浮游城里的无数玩家也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可是对于曾经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而言,某些名字依旧拥有足以令身体僵硬的力量。尤其是微笑棺木。它所代表的危险,与普通VRMMO中那些热衷于袭击其他玩家、夺取装备与金钱的PK玩家,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在长达两年的旧艾恩葛朗特攻略期间,玩家之间的犯罪行为其实很早便已经出现了。

最初,大部分人都还在努力适应那个突然变成现实生活的虚拟世界。有人选择加入攻略组,冒着生命危险向更高楼层前进;有人留在安全区域经营商店,制作武器、防具或恢复道具;也有人依靠采集素材、完成NPC委托,以及向其他玩家提供情报维持生活。那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大城堡,逐渐形成了一套与现实世界相似、却又受到系统规则严格约束的经济与社会秩序。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部分玩家开始陷入经济困境。修理装备、购买恢复道具、支付住宿费用,乃至维持日常生活,都需要不断消耗珂尔,而对于缺乏战斗能力,又难以稳定取得收入的人而言,这些看似琐碎的开销,有时便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于是,开始有人将目光转向其他玩家所持有的金钱与道具。

这些后来被统称为「犯罪者玩家」的人,通常会在城镇安全圈之外寻找目标。他们大多采取集体行动,凭借人数优势包围落单的玩家或规模较小的队伍,再以武器和威吓迫使对方交出值钱的物品。有些人还会使用麻痹毒药,暂时封住目标的行动能力,以便在对方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夺取财物。由于安全圈内的犯罪防止规则能够阻止直接攻击,这些人往往会选择森林深处、连接不同区域的山道,或是远离城镇的练级区作为下手地点,甚至事先观察目标的行动路线,等待对方进入适合伏击的地形。

然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即使是那些已经开始掠夺其他玩家财物的玩家,也仍然遵守着一条从未写进系统规则、却被绝大多数玩家视为理所当然的界线。

绝不能让其他玩家的HP归零。

因为在旧艾恩葛朗特里,生命值耗尽所代表的结果,远远超过游戏角色的消失。随着最后一点HP从生命值条中流失,连接着现实身体的NERvGear便会执行致命程序。无论攻击者还是受害者,都无法像普通网络游戏那样,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次PvP的胜负。

被困在浮游城里的一万名玩家,原本大多只是热衷网络游戏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拥有不同的年龄、性格与生活背景,也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绝望而产生各种偏激的念头,可是亲手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依旧意味着跨越一道极其沉重的界线。抢走一把武器、一袋珂尔,与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化作碎片,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难以轻易跨越的深渊。

至少,在最初的那段时期,许多人仍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有纪与姐姐蓝也曾经数次遇上这类犯罪者。

那时,姐妹俩长期以旧艾恩葛朗特的较低楼层作为主要活动范围。她们会一起探索森林与洞窟,搜集稀有素材,接受城镇里NPC发布的委托,有时也会为了寻找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而特意绕上一段远路。虽然两人始终没有正式加入最前线攻略组,但凭借彼此之间近乎与生俱来的默契,以及在一次次实战中磨炼出来的剑技,她们早已拥有足以与不少前线玩家相提并论的实力。

有纪至今仍然记得那些与姐姐并肩冒险的日子。

蓝总是比她更加细心。进入陌生区域之前,姐姐会先确认地图与怪物分布,再仔细检查两人的恢复道具是否充足;遇到岔路时,她也常常会停下脚步,耐心听完妹妹对于探索路线的意见。至于有纪,则往往会在发现新奇事物时率先跑出去,回过头来,带着那种灿烂得仿佛能够驱散所有阴影的笑容,向姐姐挥手招呼。

「姐姐,快一点啦!那边好像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耶!」

而蓝通常只会轻轻叹一口气,随后带着无奈而温柔的笑容追上来。

即使后来两人偶尔在离开安全圈后遭到陌生玩家拦截,这种默契也从未改变。有些犯罪者会故意挡住道路,用轻浮的口气要求她们交出装备或金钱;有些人则带着几名同伴从树林后方出现,试图利用人数优势迫使姐妹俩屈服。每当这种情况发生,蓝总会先将妹妹轻轻拉到身旁,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那些过于刻意的站位,再用温和却不容轻视的语气要求对方让路。

而一旦交涉失败,有纪便会握紧剑柄,以远远超出对方预料的速度冲上前去。

她的打法向来充满大胆而直接的气势,能够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连续攻击,而蓝则会在她身后准确地补上防御与支援,替妹妹留意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敌人。两人的动作彼此呼应,几乎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理解对方接下来打算采取的行动。那些原本自以为占据人数优势的犯罪者,往往在短暂交手之后便不得不狼狈退开,有时甚至连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击败的,都来不及弄清楚。

偶尔,她们也会反过来帮助遭到勒索的低层玩家。

有纪尤其无法忍受那些仗着人数优势欺负弱者的人。每当看见有人被围在道路中央,手足无措地面对数把武器,她总会比姐姐更早握住剑柄,甚至在对方尚未察觉时便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蓝虽然偶尔会因为妹妹过于迅速的行动而露出无奈的表情,却始终会紧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藏在视野死角里的攻击。等到危险解除,两人又会一起确认受害玩家的状况,必要时还会护送对方返回安全区域,直到看见那个人终于放松下来,才重新踏上自己的冒险旅程。

那时候,有纪始终相信,只要自己与姐姐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便能拥有足以保护更多人的力量。

剑可以用来击败怪物,也可以用来守护身边重要的人。

而在那个充满死亡威胁的世界里,这份信念曾经支撑着她走过许多个艰难的日子。

然而,旧艾恩葛朗特里那条维系着最后一丝秩序的不成文规定,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而将那道界线一点点推向崩溃的人,是一名拥有奇特名字的男性玩家。

PoH。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情报商之间的传闻里时,甚至曾让部分玩家觉得有些滑稽。短短三个字母,既缺乏传统战士名字所具有的威严,也很难让人立刻联想到一个足以威胁前线攻略组的危险人物。然而,随着有关他的消息逐渐增加,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那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名字,似乎恰好与他本人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相符。

PoH拥有一张带着异国情调的俊美面孔,轮廓鲜明,神情从容,嘴角经常挂着难以判断真意的笑容。从外貌与言谈方式来看,有人猜测他可能拥有日本与西洋的混血背景,但关于他的真实出身,始终缺乏可靠的证据。与那些依靠粗暴的言语和凶恶表情威吓他人的犯罪者相比,PoH更像一名随时准备走进热闹酒馆,与陌生人谈笑风生的年轻人。

比外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语言能力。

据说,PoH至少能够熟练使用三种语言。他说话时常常以日语为主,随意穿插流畅的英语,偶尔又加入带着独特韵律的西班牙语俗语。那些原本可能显得杂乱的词句,到了他口中却像是经过精心安排的节拍,轻快、流畅,带着某种让人难以移开注意力的感染力。有人曾经形容,他讲话时简直像一名站在舞台上的职业DJ,正随着强烈的节奏表演Rap,而听众即使无法理解其中所有词语,也会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语调吸引。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非常擅长将这种语言上的魅力转化为对他人的影响。

在那些逐渐脱离正常玩家社会的犯罪者之间,PoH似乎总能找到恰当的词语,让原本令人犹豫的行为听起来变得轻而易举。他能够用玩笑般的口吻谈论危险,也能够在短短几句话之间改变交谈的气氛,使围在身边的人跟着笑起来。那些原本只是为了抢夺金钱与道具而聚集的玩家,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听从他的意见,甚至模仿他的说话方式与处事态度。某些过去仍然会在目标HP下降到危险区域时主动停手的人,也逐渐学会了用轻浮的笑声掩饰自己对于死亡的顾虑。

而PoH所拥有的吸引力,还远远不止于此。

他本身就是一名天才级别的短剑使。

在那个以剑技系统作为战斗核心的世界里,玩家通常需要依靠系统辅助完成具有特定威力与动作轨迹的攻击。然而,PoH对短剑的掌握已经达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武器在他手中仿佛成为手臂自然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手腕稍微转动,刀刃便能沿着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目标。他能够在狭窄的距离内迅速调整攻击方向,也能够利用对手挥剑后的短暂空隙,将短剑送往防御最薄弱的位置。即使没有发动剑技,他依然能够凭借精准的动作,对怪物造成致命伤害,而那些在怪物身上反复磨炼出来的技巧,同样可以用于攻击其他玩家。

到了死亡游戏后期,PoH又获得了一把外形与名称都极为骇人的大型短剑——「杀友菜刀」。那把武器与他原本就已出众的近身战斗技巧结合之后,进一步提高了他的危险程度。即使是装备精良、等级领先的最前线攻略组成员,在听见他的名字时,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与他交手可能带来的风险。

PoH逐渐成为那些法外之徒所仰慕的中心人物。

如果说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凭借沉稳的判断、强大的防御能力与严谨的组织纪律,凝聚了那些希望攻略浮游城、让所有人重返现实的玩家,那么PoH所展现的,则是一种几乎朝着相反方向发展的领袖魅力。前者使人愿意相信秩序、合作与共同的目标,后者却让越来越多的人沉迷于摆脱约束之后的刺激,以及能够任意支配他人命运的错觉。

他的追随者在他的影响下,逐渐放宽了自己原本仍然坚守的界线。

起初或许只是更加粗暴的威吓,接着是毫不留情的攻击,再后来,连那条曾经让犯罪者也有所顾忌的HP界线,都开始失去原有的重量。

这种变化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二〇二三年的最后一天。

除夕夜。

那时,聚集在PoH身边的成员已经增加到将近三十人,形成了一支规模不容忽视的犯罪集团。就在那个本该迎接新年的夜晚,他们袭击了一支正在练级区观光景点举行野外派对的小型公会。

那群玩家原本只是暂时放下攻略与战斗,在安全圈之外的一处景点聚集,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或许有人带来了从NPC商店购买的食物,也有人准备了庆祝新年的饮品;他们可能正围坐在篝火旁,谈论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或者约定等到死亡游戏结束之后,一定要在现实世界里重新相聚。对于被困在浮游城中的人而言,能够与同伴一起度过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本身便是一种珍贵的慰藉。

然而,PoH率领的集团突然出现,将那场聚会变成了一场屠杀。

参加派对的公会成员全部遇害。

那些原本应该伴随着笑声迎接新年的玩家,最终在虚拟世界里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芒,而与他们相连的现实生命,也在同一时刻走到了尽头。

翌日,也就是二〇二四年一月一日,一份令人震惊的通知被送到了艾恩葛朗特主要情报商的手中。

一个不受系统正式公会机制承认、由「红色」犯罪玩家组成的集团,正式宣告成立。

它的名字,就是「微笑棺木」。

那个将笑容与棺材结合在一起的纹章,也从此成为浮游城里最令人忌惮的标志之一。对于那些曾经亲眼见过其成员的人而言,纹章上夸张的笑容甚至比锋利的武器更加令人不安,因为它仿佛在提醒所有人,有些人已经能够带着笑意,亲手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这些关于PoH与微笑棺木的详细经过,并非全部来自有纪自己的亲身经历。

在旧艾恩葛朗特生活期间,她与蓝虽然多次遭遇犯罪者,却没有直接见证PoH集团从形成到正式成立的全过程。有关那场除夕夜屠杀、集团的扩张,以及PoH在攻略组之间的评价,都是她后来从其他人口中陆续得知的。

其中一人便是桐人。

有纪的手指在膝盖旁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仿佛在混乱的回忆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让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有了片刻的停顿。

身为前线玩家,桐人对微笑棺木的危险性有着远比一般玩家更加直接的认识。有纪曾经听他谈起过PoH,也听过他描述那些拥有特殊武器与战斗习惯的干部。虽然桐人在提及某些往事时,偶尔会突然沉默,或者将话题轻轻带过,但那些零散的叙述,仍然让有纪逐渐拼凑出微笑棺木的轮廓。

她还记得,桐人曾经坐在自己身旁,用那种一贯平静而温柔的声音向她解释那些复杂的事情。

每当有纪因为某个难以理解的细节而皱起眉头,他便会耐心地换一种说法,有时还会抬起手,在空中简单比画出剑技的轨迹。倘若谈到危险的经历,他的语气便会稍微低沉一些,目光也会短暂地移向远方,仿佛正透过眼前的风景,看见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够抵达的地方。

而当有纪轻轻握住他的手时,桐人往往会回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有纪。让你听到这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了。」

她那时总会摇头,有时还会故意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笑着回答:

「没关系啦,桐人君。我想多知道一点你以前经历过的事情嘛。」

桐人通常会在听见这句话后轻轻笑起来,随后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那只手掌的温度,仿佛直到现在仍然残留在记忆里。

有纪下意识地抬起一点额头,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上。她的手指缓缓张开,又在片刻之后重新收拢,仿佛刚才还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间让它从指缝中滑走了。

「桐人君……」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得连自己都险些听不清楚。

如果他现在就在这里,或许只需要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看见那双总会认真注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睛,她便能够重新找回一点勇气。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只要他愿意像过去那样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她把额头靠在肩膀上,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或许也会稍微退去一些。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远处电子屏幕切换画面时响起的提示音。

另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则是旧艾恩葛朗特时期便与姐妹俩关系交好的那名情报商。

那位以搜集、整理和贩卖情报闻名的少女,被许多玩家誉为全艾恩葛朗特最强的情报商。她总能通过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渠道,掌握公会之间的动向、楼层攻略的进展,甚至某些犯罪玩家的活动情况。由于她与有纪、蓝之间早已建立了不错的交情,姐妹俩也曾经从她那里听到许多外界流传的消息。有些情报是她亲自确认过的事实,有些则仍然停留在未经证实的传闻阶段,而她通常都会仔细区分两者,提醒姐妹俩在采取行动之前多加留意。

那些当时听来仿佛遥远传闻的故事,如今却一件接着一件地从有纪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与她刚才在待机巨蛋里看见的景象逐渐重叠。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包覆膝盖的衣料里。

刚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灰袍玩家,手腕上确实有着微笑棺木的纹章。

可是,那个人应该不是PoH。

这一点,有纪几乎可以确定。

她曾经在旧艾恩葛朗特见过PoH本人,也听过他那种充满节奏感的说话方式。即使隔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仍然记得那个男人讲话时近乎随意的流畅,以及偶尔突然提高的语调。PoH的声音总是带着强烈的抑扬顿挫,词句一个接着一个涌出来,快得仿佛机关枪连续射击。那些混杂着不同语言的表达,往往伴随着轻浮的笑意与煽动性的语气,使人即使不愿意,也很难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刚才那个灰袍人却截然不同。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干涩,语调几乎没有起伏。每说出几个字,便会出现短促而不自然的停顿,仿佛每个词语都必须经过某种迟缓的确认,才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种断断续续的讲话方式,让原本普通的句子也染上了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息。尤其是他询问自己是不是「黑衣剑士」的时候,那些被刻意拉长的音节,仿佛仍然贴着耳边缓缓滑动。

有纪还记得,那个人微微偏着头,兜帽深处的暗红色镜片反射出一点细小的光芒。灰袍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而他的声音则从阴影里缓慢漏出,带着某种近乎耳语的摩擦声。

那种声音……

有纪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瞬。

在旧艾恩葛朗特的微笑棺木之中,恰好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说话习惯。

PoH手下的得力副手,也是微笑棺木干部之一。

「赤眼沙萨……」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几乎只是凭着残存的气息,将那个名字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名字才刚浮现,便仿佛有一股冰冷的东西顺着她的脊背缓缓爬了上来。包厢里的温度明明始终受到系统控制,皮肤却产生了一种近乎真实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将双膝抱得更紧,肩膀也随之向内收缩,直到长发完全遮住自己的视线,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让身体颤抖起来的恐惧。

她与姐姐蓝,曾经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迷宫区附近的森林里,遭到PoH及其两名副手袭击。

那两名副手,分别是赤眼沙萨,以及被称为「强尼·布莱特」的男人。

直到现在,有纪仍然能够清楚回想起那片森林的模样。

高大的树木交错伸展着枝叶,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斑驳的光线从树冠之间洒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脚下散布着枯叶与细小的石块,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怪物移动时传来的沙沙声。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冒险,她与姐姐甚至还在不久之前谈论着返回城镇之后要去哪里吃晚餐,可是当那些陌生的身影从树林间缓缓走出来时,周围的空气便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

那些人脸上的从容,与普通犯罪玩家截然不同。

他们的动作既没有急于发动攻击的紧张,也没有因为面对两名少女而表现出丝毫轻敌的犹豫,仿佛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在耐心等待猎物察觉自己已经落入陷阱。

而最让有纪无法忘记的,是赤眼沙萨。

那个人戴着遮住面孔的骷髅面具,眼窝深处闪烁着两点细小的红光,仿佛有某种冰冷的东西正透过面具上的孔洞注视着猎物。他手里握着一把暗红色的细长刺剑,剑身随着手腕的轻微转动,在林间昏暗的光线下泛出血一般的色泽。那把武器的剑尖细得令人不安,每当他稍微调整站姿,剑锋便会跟着划出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弧线。

还有他的声音。

「咻……咻咻……」

那种奇异的气音总是混杂在断续的话语之间,仿佛有人贴近耳边,缓慢地将冰冷的空气吹进耳道。即使时隔许久,有纪依然记得那声音响起时,自己背后瞬间竖起的寒毛,以及姐姐握住她手腕时突然加重的力道。

当时的有纪曾经近距离面对过那个人。

她看见过那把暗红色刺剑如何逼近,也亲眼目睹过它刺入加雷斯的身体。那位担任她与姐姐蓝小队坦克的圣龙联合小队队长,曾经凭借坚固的长枪替两人格挡无数次怪物的攻击,也曾在短暂休息时用爽朗的笑声缓和队伍里的紧张气氛。可是,在赤眼沙萨那柄细长刺剑的攻击下,他的HP最终还是滑落到了尽头。

那一幕发生得太快。

有纪记得加雷斯的身体微微晃动,记得他头顶的生命值条在最后一瞬间染上刺目的红色,也记得那些细小的蓝白色碎片从他身上迸散开来,在森林的阴影中缓缓消失。原本还站在自己面前、拥有声音与表情的人,转眼间便化作了一片空荡荡的空间,只剩下系统短促而冰冷的破碎音效,在耳边留下久久无法消散的余响。

她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姐姐蓝已经猛地将她抱进怀里。

「小绵,别看!」

那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有纪记得姐姐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肩膀,力道大得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脸被按在姐姐胸前,耳边传来蓝急促的呼吸与心跳,而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地替她整理头发、握着她的手走过陌生道路的手,此刻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可是,有些画面只需要看见一次,就再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

赤眼沙萨面具下的红光、细长刺剑的颜色,以及那种断断续续的「咻咻」声,早已与加雷斯消失的瞬间紧紧联系在一起。即使后来桐人赶来救下了她们,即使那场可怕的遭遇最终得以结束,那些残留在记忆里的细节,依然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重新浮现。

有纪还记得桐人出现时的身影。

黑色的衣摆随着急促的动作向后扬起,手中的剑在林间光影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他挡在姐妹俩面前时,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她们的表情,只是用坚定而急促的声音告诉她们,先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时的有纪曾经抬起头,透过姐姐的肩膀望向那个背影。

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害怕,也记得在看见桐人握紧剑柄的瞬间,胸口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些。

后来,那个黑衣剑士逐渐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会陪她练剑,会在她因为连续狩猎怪物而累得坐倒在地时,带着笑意伸手将她拉起来;会认真听她讲述一天之中遇见的趣事,也会在她因为姐姐的事情而难过时,安静地坐在身旁,直到她愿意开口。那些看似平凡的相处,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她的生活,让她渐渐习惯了每当回过头时,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可是如今,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见到他了。

有纪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一些,额头抵着膝盖,缓慢而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片森林里,姐姐曾经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护在怀中。只要稍微侧过头,她便能看见蓝熟悉的脸庞,听见姐姐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后来,当她终于学会独自面对更多危险时,桐人也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旁,或是向她伸出手,或是轻轻唤她的名字。

而如今,蓝已经不在了。

桐人也迟迟没有出现。

包厢里的座位宽敞得足以容纳两个人,身旁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空间。远处传来的交谈声依旧断断续续,偶尔有脚步经过包厢入口,随后又渐渐远去。有纪几次忍不住抬起一点头,朝入口的方向望去,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从那里探出身来,带着熟悉而略显腼腆的笑容,轻声对她说一句「抱歉,让你久等了」。

然而,每一次经过的都只是陌生玩家。

有纪的视线又缓缓落回自己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桐人离开之前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句「去去就回」。

那时,他的语气实在太过自然,仿佛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去处理一件很快便能完成的小事。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望着他的表情,以及心里那点对于再次见面的期待。可是从那以后,时间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长了。最初的几个小时过去时,她还能够耐心等待;到了第二天,担忧已经开始在心底悄悄蔓延;而如今,整整两天的沉默仿佛凝聚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与桐人重逢时的情景。

或许会先气呼呼地责备他几句,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或许会故意板起脸,等他露出那种带着歉意的表情,再忍不住笑出来。可每当这些画面浮现在脑海里,她最后想到的,总是自己朝他跑过去的模样。

她想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想听见他的心跳,想感受那双熟悉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想把这两天积攒下来的担忧与思念全部告诉他。即使只是被他轻轻摸一摸头,听他在耳边说一句「我回来了,有纪」,她也觉得自己一定会高兴得掉下眼泪。

然而,眼前始终只有这片冰冷的地下空间。

有纪缓缓吸了一口气,试图让颤抖的手指安静下来。她重新回想起刚才那个灰袍玩家的模样,灰暗而破旧的长袍、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以及深处闪烁的暗红色光芒,一项接着一项地在意识中重新排列。还有对方抬起手臂时,无意间露出的那块小小刺青,以及那种缺乏抑扬顿挫、每隔几个词便会突然中断的说话方式。

这些特征逐渐重叠,最终勾勒出她记忆中那个骷髅面具下的身影。

即使GGO里的角色外貌与旧SAO时代截然不同,即使那个人如今换上了枪械世界的装备,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惯仍然足以让曾经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产生强烈的熟悉感。有纪甚至觉得,只要对方再次发出那种细微的「咻咻」声,自己便能够立刻认出他。

灰袍人的身份,在她心中已经越来越清晰。

赤眼沙萨。

那个曾经在第二十四层森林里,差点夺走她与姐姐生命的微笑棺木干部。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能够亲自确认,或者听见对方承认自己的身份,这个几乎已经形成定论的猜测便能得到证实。然而,一想到必须再次站到那个人面前,有纪的喉咙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骷髅面具下的红光,耳边仿佛响起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音,甚至连加雷斯化作碎片的瞬间,也随着那道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深紫色的发丝沿着膝盖两侧垂落,遮住了眼前的光线。

明明自己已经在ALO获得了「绝剑」的称号,明明曾经连续七十二次击败前来挑战自己的玩家,甚至就在今天,也已经连续战胜了四名GGO参赛者。那些曾经让对手惊叹的高速剑技、精准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反应,以及能够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向前突进的勇气,此刻却仿佛与自己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

有纪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剑,保护姐姐,也曾经与桐人并肩迎战强敌。她知道自己能够战斗,知道只要集中精神,便可以发挥出令人惊异的速度与力量。可是当那个灰袍人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耳边时,指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也会突然收紧,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昏暗的森林,重新变成那个被姐姐拼命护在怀里的少女。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灰袍人刚才寻找的,似乎正是「黑衣剑士」。

桐人。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意识里时,有纪的胸口猛地一紧。

她想起桐人离开前说过的「去去就回」,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迟迟等不到他的消息,也想起这两天不断思念他的夜晚。她终于进入了GGO,甚至一路闯进BoB预赛的最后阶段,却始终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反而先遇见了来自旧艾恩葛朗特的噩梦。

为什么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寻找黑衣剑士?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桐人进入了GGO?

而桐人这两天始终没有消息,究竟与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有纪脑海中浮现,彼此交缠,逐渐变成一团难以理清的混乱。她努力回忆桐人最后一次与自己说话时的神情,试图从那些熟悉的细节中寻找一点能够让自己安心的线索,可是每当她想起那个少年温柔的笑容,灰袍人兜帽深处的暗红色光芒便会紧跟着浮现,让她原本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加快。

有纪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仍然是包厢座位下方昏暗的地板,电子屏幕投射过来的光芒在鞋尖附近轻轻晃动。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道细弱的呼吸。随后,她将一只手从膝盖旁缓缓移开,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虚拟角色的衣料,感受那阵始终无法平静的心跳。

她忽然很想念桐人的声音。

想念他叫自己名字时的语气,想念他偶尔被自己捉弄得有些无奈的表情,也想念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时,那种即使彼此沉默也能够感到安心的温暖。她想起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想起夜空下轻轻摇曳的篝火,以及自己靠在桐人怀里,听他讲述过去经历的那些夜晚。那时,她只要稍微抬起头,便能看见他的侧脸;只要伸出手,便能握住他温暖的手指。偶尔,当她因为听见某些危险的往事而露出担忧的表情时,桐人还会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低下头,轻轻亲吻她的发顶。

那份温暖曾经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几乎以为,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自己回过头,桐人都会在那里。

「桐人君……」

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包厢,随着远处的脚步声消散。

有纪的眼眶渐渐发热,紫水晶般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可是那股酸涩却沿着鼻尖慢慢蔓延开来,使她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我好想你……」

这句话几乎轻得听不见。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原本按在胸口的手也缓缓收紧,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个人曾经给予她的拥抱。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双臂重新环在膝盖周围,将自己蜷缩得更小一些,深紫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遮住了眼角悄然滑下的泪水。

「桐人君……你到底……在哪里啊……」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轻哽住,随后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

包厢外,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仍然按照既定的赛程继续进行。远处的大型电子屏幕不断更新着各组的对战结果,偶尔有玩家因为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胜者名单上而欢呼,也有人在结束比赛后带着疲惫的神情经过通道。那些声音从入口传来,又渐渐远去,仿佛整座地下空间都在随着时间缓慢向前移动。

而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纪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

她曾经在无数场战斗中挥剑向前,曾经凭借惊人的速度与勇气击败强敌,也曾经因为身边重要之人的陪伴,而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跨越所有恐惧。可是此刻,当来自旧日死亡游戏的阴影重新笼罩心头,她最想见到的,仍然只是那个曾经在第二十四层森林里救下自己与姐姐、后来又无数次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的黑衣剑士。

她想再听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

想再看见他朝自己微笑。

想再一次扑进他的怀里,像过去那样,把所有害怕的事情都告诉他。

有纪闭着眼睛,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膝盖附近的一小片衣料。她始终没有松开环抱自己的双臂,只是在漫长的沉默里,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桐人君……」

而这一次,依然没有人回应。

那是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一座名为「圣母圣像广场」的地方。

那天的天空格外澄澈,广场四周的花草早已沉入柔和的夜色,远处高空偶尔传来玩家拍动翅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数不清的星辰散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随着系统模拟出的夜间大气效果微微闪烁,仿佛有人将无数细小的宝石镶嵌在浮游城上方。圣母圣像前,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安静地燃烧着,干燥的木柴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沿着古老的石板地面缓缓铺展,将附近的台阶、花坛与白色雕像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也映照出石座前那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

那是有纪与桐人经常前往的地方,也是他们在ALO里第一次真正见面,并展开决斗的地方。

对于其他玩家而言,圣母圣像广场或许只是第二十七层一处风景优美、适合观光与休息的地点。然而,对于这对年轻的恋人来说,这里却承载着许多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回忆。每当结束一天的冒险,两人偶尔便会绕到圣伯多禄大广场,购买一些刚出炉的面包、烤肉串或热饮,再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这里,在圣母哀悼基督像前升起一堆篝火,坐下来慢慢享用晚餐。有时候,他们会谈论白天遇见的怪物与任务,有时候只是安静地望着头顶那片由系统描绘出来的星空,直到远处其他玩家的声音逐渐稀疏,整座广场只剩下篝火燃烧的轻响。

随着这样的夜晚不断增加,那些原本平凡的石阶、雕像与灯光,也渐渐成为有纪心中格外珍贵的景色。

那一晚,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桐人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双腿舒适地伸向篝火。桐人则倚着圣母哀悼基督像下方宽阔的石座,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前,将她稳稳地拥在怀中。两人的衣摆被随手铺在石座旁,装着食物的纸袋也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只尚有余温的杯子摆在附近,随着火光轻轻映出淡金色的光泽。

夜风从广场边缘吹来,掠过有纪深紫色的长发,带起几缕柔软的发丝。桐人低下头,鼻尖轻轻碰到她的发顶,闻了闻那股属于虚拟世界、却早已令他无比熟悉的淡淡香气。那并非现实世界中某种特定的香水,而是ALO感官系统赋予角色的细腻气味,可是经过无数次相拥之后,桐人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将它与怀中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他将脸颊贴近她的头发,稍稍收紧手臂,仿佛只是想在这片安静的夜色里,再多感受一会儿她的存在。

「嗯……桐人君?」

察觉到恋人的动作,有纪微微仰起脸,紫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火光。她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后嘴角便浮现出一点俏皮的笑意。

「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桐人低声回答,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替有纪拨开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耳畔轻轻滑过,随后重新将她拥好。

「而且,明明是你先坐到我怀里的吧?」

「嘿嘿,那有什么关系嘛。」

有纪笑着转过一点身体,伸手握住环在自己腰际的那只手掌,将纤细的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桐人顺势扣住她的手,两人的手便这样安静地交握在一起。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彼此相扣的手指,忽然将他的手拉到唇边,在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后像是做了什么恶作剧似的,抬起头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桐人微微怔住,接着无奈地笑了起来。

「有纪,你啊……」

「嗯?我怎么了?」

「……没什么。」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少女满意地眯起眼睛,重新靠回他的胸前,听着篝火细微的声响,感受身后那道熟悉而安稳的气息。过了一会儿,桐人又低下头,在她的额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有纪稍稍缩了缩肩膀,却很快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回吻了一下,随后才带着笑意重新坐好。

头顶的星辰一颗接着一颗闪烁,火光在雕像洁白的石面上轻轻摇曳。

圣母怀抱着死去的基督,低垂的面容凝固着深沉而宁静的悲伤。那尊雕像所呈现的哀恸,与此刻依偎在石座前的两名少年少女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桐人偶尔抬头望向雕像,又将目光移回怀中的有纪,手臂始终温柔地环绕着她。而有纪则时不时仰起脸,与他交换一个微笑,或者轻声说起某件白天发生的小事,仿佛只要这样待在一起,时间便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个宁静的夜晚。

那天晚上,两人谈起了许多旧艾恩葛朗特的往事。

话题最初只是从过去曾经遇见的犯罪者玩家开始。有纪提起自己与姐姐蓝子在低层冒险时,曾经好几次遭到那些专门勒索玩家的家伙拦截,还故意压低嗓音,模仿其中一人虚张声势的模样,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喂喂!你们两个,把身上的珂尔全部交出来!不然的话——」

她一边模仿,一边抬起手做出夸张的挥剑动作,结果话还没有说完,自己便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桐人望着她,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然后呢?你把他们打跑了?」

「当然啦!不过姐姐还叫我先别动手,说不定能好好讲道理。结果那些家伙竟然想从后面偷袭我们,真是的!」

有纪鼓起脸颊,随即又笑着补充,说蓝子当时只用几个漂亮的动作便挡住了敌人的攻击,而她则趁机冲上前去,将那几个自以为占据人数优势的犯罪者打得落荒而逃。

桐人听着听着,也说起自己过去遇见过的几次类似事件。两人偶尔会因为某个荒唐的细节相视而笑,有纪还会故意追问桐人当时有没有摆出那种传闻中「黑衣剑士」特有的冷酷表情,而桐人则只能苦笑着否认。

然而,当谈话逐渐涉及那些真正夺走过其他玩家生命的犯罪者时,桐人的声音便慢慢沉了下来。

有纪察觉到他的变化,稍微转过身体,抬头看向那张被火光照亮的侧脸。桐人原本轻松的神情已经收敛,黑色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正凝视着某个距离这里十分遥远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

「有纪,你还记得……微笑棺木吗?」

听见那个名字,有纪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当然记得。

第二十四层迷宫区附近的森林、那张骷髅面具,以及姐姐拼命抱住自己时的声音,都随着这个名字在记忆深处轻轻浮动。她甚至还能回想起那把暗红色刺剑在昏暗林间闪过的光芒,以及加雷斯的身体化作碎片时,自己胸口突然空掉的感觉。

桐人低下头,看见她的神情,环在她肩前的手臂便稍稍收紧。

「……如果你不想听,我们就换个话题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谨慎。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抚过有纪的后脑勺,掌心停留在柔软的紫色发丝之间,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有纪望着他,随后轻轻摇头。

「没关系的,桐人君。」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将那只手贴近自己的脸颊。

「我想听你说。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我都想多知道一点。」

桐人注视着她片刻,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随后调整坐姿,让有纪能够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又将衣摆的一角拉过来,搭在她的腿上。

「好吧。不过,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嗯!」

有纪轻轻点头,重新靠进他的怀里。桐人望向篝火另一侧逐渐沉入黑暗的广场,开始讲述那段即使在死亡游戏结束以后,仍然令许多幸存玩家难以忘记的往事。

杀人公会「微笑棺木」,是在二〇二四年一月一日正式宣告成立的。

而大约八个月之后,那个曾经令整个旧艾恩葛朗特闻之色变的犯罪集团,终于在某个夏日的夜晚迎来了覆灭。它的消失并非源于成员主动解散,也并非因为内部发生了足以瓦解组织的争斗。真正终结微笑棺木的,是一支由最前线攻略组玩家组成、总人数达到五十人的大规模讨伐部队。

那是一场由玩家亲手发动、以武力摧毁犯罪组织的行动。

事实上,早在微笑棺木开始频繁袭击其他玩家、造成多起真正的死亡事件之后,攻略组便已经意识到必须采取行动。随着受害者不断增加,公会之间对于讨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然而,即使最前线聚集了旧艾恩葛朗特等级最高、装备最精良的一批玩家,他们仍然面临一个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微笑棺木的基地究竟在哪里。

在旧艾恩葛朗特的房屋系统中,玩家能够购买的房子或房间,无论位于城镇街道之内,还是安全圈外的特定区域,通常都能够通过NPC经营的不动产公司查询到准确位置。因此,攻略组最初推测,拥有将近三十名成员的微笑棺木,应该已经购买了某栋规模较大的房屋,或者足以容纳众人共同起居、甚至具有防御设施的碉堡式建筑。

这个推测听起来相当合理。

毕竟,三十个人需要存放武器、道具和补给品,也需要能够集会、休息与商讨行动的空间。即使犯罪者的生活方式与一般玩家有所不同,他们仍然必须受到虚拟世界基本环境与系统机制的限制。更何况,微笑棺木已经不是几个偶尔结伴抢劫的犯罪者,而是拥有明确首领、干部与行动分工的集团,攻略组自然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足以供大量玩家长期使用的建筑物上。

于是,接受攻略组委托的情报商开始大规模搜查各层的房产资料。

他们从第一层开始,逐一调查符合条件的大型房屋与建筑物,核对购买记录,追踪可疑的玩家出入情况,有时还会亲自前往目标地点确认。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部分调查必须以普通玩家的身份秘密进行,甚至连某些协助搜查的公会成员,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确认的区域,而未必掌握整个行动的详细内容。

整个过程耗费了相当可观的人力与时间,期间甚至成功找出了数个中小规模犯罪公会的据点。有些地方藏着大量来历不明的武器与道具,有些建筑物则被用作犯罪者交换情报与分配赃物的场所。然而,最重要的微笑棺木基地,却始终没有任何可靠线索。

一个月、两个月,时间就这样过去。攻略组继续向更高楼层推进,新的迷宫与楼层Boss不断出现,而那些遭到微笑棺木袭击的玩家所留下的消息,也仍然断断续续地传入各大公会耳中。每当某个据点的线索被证明与微笑棺木无关,负责调查的人便不得不重新整理情报,再次将目光投向下一批可疑地点。

直到后来,才终于明白,最初的搜查方向从根本上便出现了偏差。

微笑棺木根本没有购买任何能够在不动产公司查到的大型建筑。

他们选择的基地,竟然是位于低层区域、早已完成攻略的一座小型洞窟。

那座洞窟既没有连接通往上层的迷宫高塔,也缺乏值得高等级玩家反复挑战的特殊怪物与奖励。它只是开发者当初配置在低层地图上的众多小型迷宫之一,随着攻略前线不断向上推进,逐渐失去了原有的探索价值。洞窟内的怪物等级偏低,能够取得的素材与经验值也十分有限,对于已经拥有高等级装备的前线玩家而言,重新进入那里几乎得不到任何实质收益。

然而,洞窟深处却恰好存在一处受到系统保护的安全区域。

那里受到禁止犯罪指令保护,空间又足以供一群人暂时聚集。微笑棺木便利用这处几乎被其他玩家遗忘的地点,将它改造成自己的秘密根据地。他们能够在安全区域里整理装备、分配战利品与讨论行动,再利用周围错综复杂的支道隐蔽出入。对于一群早已习惯在野外袭击其他玩家的犯罪者来说,这样的环境甚至比一栋容易被人注意的大型房屋更加合适。

对于以攻略迷宫高塔为主要目标的最前线玩家而言,这种早已被攻略完成的低层小洞窟几乎没有再次进入的理由。即使是等级稍低的中级玩家,也通常会选择怪物分布较密集、收益较高,或者能够与其他人组队探索的热门迷宫。那种偏僻、狭小,又缺乏实际攻略价值的洞窟,自然很少有人特意造访。

偶尔或许也会有玩家因为好奇、迷路,或者为了完成某些低层委托而进入其中。然而,考虑到微笑棺木一贯的行事方式,那些意外发现秘密基地的人究竟能否平安离开,实在令人不愿深想。

桐人说到这里时,篝火里的一根木柴忽然轻轻裂开,迸出几粒细小的火星。

有纪原本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见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那么……后来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听说是有人把地点举报给了圣龙联合总部。」

桐人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而且,那个提供情报的人,据说就是微笑棺木自己的成员。」

「咦……他们自己的人?」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桐人则轻轻点头。

据当时流传的消息,那名成员似乎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接连杀害其他玩家所带来的罪恶感,最终选择向攻略组告密。不过,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以及究竟是什么促使他采取行动,始终缺乏足够明确的证据。也有人猜测,举报者可能只是与组织内部的其他成员发生了冲突,或者希望借此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因此,即使在讨伐结束以后,这件事仍然带着几分传闻的性质。

攻略组收到情报之后,随即派遣人员前往目标洞窟进行秘密侦查。经过一番确认,他们终于确定,那座不起眼的小型迷宫确实就是微笑棺木长期隐藏的根据地。

困扰了攻略组将近八个月的搜查,至此总算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

随后,各大公会开始秘密组织讨伐部队。

由于这场行动涉及多个最前线公会,指挥权最终交由当时规模最大的公会「圣龙联合」的一名干部负责。拥有庞大成员数量与组织能力的圣龙联合承担了协调工作,而被誉为旧艾恩葛朗特「最强公会」的血盟骑士团,也派出了实力坚强的精锐成员。

更令人意外的是,血盟骑士团团长、拥有「神圣剑」称号的希兹克利夫,竟然亲自率领数名干部与团员参加了这次行动。

那位平日里始终保持沉稳、极少亲自参与普通公会事务的男人,也将微笑棺木视为必须认真处理的威胁。他的出现让不少参加行动的玩家感到安心,毕竟,在当时的艾恩葛朗特,希兹克利夫几乎就是最坚固防线的代名词。只要那面十字盾仍然屹立在战场上,周围的同伴便能够放心地将背后交给他。

除此之外,其他强力公会同样派出了经验丰富的战斗人员。

「风林火山」公会会长克莱因带着会员响应了召集,平时经营道具店、同时也是优秀双手斧坦克的艾基尔也加入其中。许多曾经在楼层攻略战中并肩作战的玩家,再次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与自己同样拥有玩家身份的人类。

当时已经与「阿修雷」米特组成固定搭档的「黑衣剑士」桐人,也接到了参加讨伐的委托。

「米特也去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有纪稍微坐直了一些。她转过脸望向桐人,眼神里多了一分好奇。

「嗯。」

桐人点点头,目光停留在跳动的火焰上。

「她当时已经是攻略组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就算是我,跟她交手的时候也得非常小心。」

说到米特时,桐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信任。那位总是将长长的紫色头发整齐束在身后、平日里表情冷静得近乎严肃的少女,在战斗中拥有令人惊叹的判断能力。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敌人,她都能够迅速辨认攻击节奏,寻找适合自己那把巨大锁链镰刀发挥威力的位置。即使是性格偶尔显得有些冲动的克莱因,也曾在见识过她的战斗之后,毫不掩饰地表达赞叹。

「嘿嘿,毕竟是米特嘛。」

有纪露出一点笑容,随即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们一开始就打算跟微笑棺木的人战斗吗?」

桐人轻轻摇头。

「原本的计划,是先让他们投降。」

讨伐部队拥有五十名成员,无论人数还是平均等级,都明显高于微笑棺木。根据当时掌握的情报,只要能够抢先控制洞窟安全区域的出入口,将那些犯罪者封锁在里面,便有相当大的机会利用人数优势迫使他们放弃抵抗。

在安全区域内,玩家之间无法发动有效攻击;而一旦离开安全区域,又必须面对已经完成部署的攻略组精锐。只要行动顺利,讨伐部队便有机会在尽量减少伤亡的情况下制服敌人,再将他们押送至黑铁宫的监禁设施。

这也是参与行动的各大公会最初一致认可的方案。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如微笑棺木内部疑似出现了向攻略组告密的成员一样,讨伐部队那份经过多次讨论、受到严格保密的作战计划,也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敌人手中。直到后来,参与者们仍然无法确定究竟是哪里泄露了消息。有人怀疑行动准备期间曾被犯罪者暗中监视,也有人认为某些参与协调的人员可能无意间透露了细节,但这些猜测始终缺乏能够确认的证据。

行动当天,讨伐部队按照预定路线进入洞窟。

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着金属靴底踩过岩石的声音,负责侦查的玩家走在前方,其他成员则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队形保持警戒。洞窟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岩壁表面偶尔反射出微弱的矿石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地下迷宫特有的潮湿气息。众人原本预料,微笑棺木的成员应该会聚集在洞窟深处的安全区域内,或者至少派出一部分人守住通往基地的主要道路。

可是,当他们抵达那间宽敞的安全区域时,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景象。

微笑棺木的成员已经全部离开。

原本预期中的抵抗没有发生,甚至连能够用来判断敌人行动方向的线索都少得可怜。几名走在前方的玩家停下脚步,彼此交换了疑惑的目光,而负责指挥的干部也开始重新确认情报。

「……那时候,我们就应该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桐人的声音低了几分。

有纪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臂稍微收紧,便安静地靠着他,继续听了下去。

微笑棺木的成员早已提前离开安全区域,分散潜伏在洞窟周围的支道与隐蔽空间里。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避开讨伐部队的主要行进路线,等到五十名攻略组成员深入洞窟之后,才突然从后方与侧面发动袭击。

大量事先布置好的陷阱接连启动。

有的通道突然出现妨碍行动的机关,有的区域被投掷进麻痹毒药与其他异常状态道具,原本清晰的视野也被烟雾和欺敌效果打乱。微笑棺木成员则趁着讨伐队伍的阵形出现缺口,从不同方向冲入人群,专门攻击那些暂时与同伴分离的玩家。还有人故意制造撤退的假象,引诱追击者进入狭窄的岔道,再由埋伏在侧面的同伴发动夹击。

原本计划封锁敌人退路的讨伐部队,反而在洞窟深处遭到了精心准备的伏击。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现场陷入严重混乱。有人试图重新确认队伍位置,有人忙着使用解毒道具,还有人因为同伴突然遭到攻击而擅自离开原本的防守位置。狭窄的洞窟进一步限制了大型武器的使用,岩壁与岔路又让指挥命令难以迅速传达到每个角落。几名原本负责支援的玩家甚至在混乱中与主力失去联系,只能依靠附近同伴的呼喊判断战斗方向。

不过,最前线攻略组终究是一群长期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玩家。

他们曾经面对过无数未知的迷宫机关、突然改变攻击模式的怪物,以及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造成全队覆灭的楼层Boss。临场判断与迅速调整队形,本来就是攻略组成员必须掌握的能力。

最初的混乱过后,讨伐部队逐渐重新稳定了阵脚。

持盾玩家开始组织防线,负责支援的成员清除异常状态,其他战斗人员则利用人数与等级优势压制从支道冲出的敌人。随着各小队重新取得联系,攻略组终于发动了猛烈反击,并逐步将微笑棺木成员逼入不利位置。

从纯粹的战斗能力来看,胜负似乎已经开始倾向讨伐部队。

然而,真正令这场战斗失去控制的,却是双方对于杀人这件事截然不同的态度。

微笑棺木的成员早已习惯将武器指向其他玩家的要害。即使HP被削减到危险的红色区域,他们依然会继续攻击。有些人甚至会在生命值所剩无几时,带着近乎疯狂的笑声冲向对手,挥舞武器,试图在自己倒下之前再拖一个人一起死去。

而攻略组的成员,却仍然保留着对夺走他人生命的强烈抵触。

事实上,在讨伐行动开始以前,各大公会的负责人便已经认真讨论过这种情况。他们清楚微笑棺木是一个真正杀害过玩家的犯罪集团,也明白一旦敌人拒绝投降,讨伐部队便可能不得不采取致命攻击。因此,所有参加行动的人都曾被明确告知,必要时允许将敌人的HP削减至零。

那是一项经过理性判断后作出的决定。

可是,当真正站在一个生命值已经进入全红状态的玩家面前,看见对方的身体仍然在活动,听见对方的呼吸与喊叫时,那项决定便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只需要再挥下一剑,眼前这个人便会在现实世界中真正死亡。

即使是桐人,也无法在这样的瞬间毫无迟疑地挥剑。

其他玩家同样如此。

有些人明明已经将敌人逼入绝境,却在最后一击前突然停住动作;有些人试图要求对方投降,反而遭到猛烈反扑。甚至有一名讨伐队员,在目睹自己即将亲手杀死其他玩家时,精神终于承受不住,直接丢下武器,蹲在地上,再也无法继续战斗。

而在这场逐渐失去控制的混战中,就连平日以冷峻与沉着著称的「阿修雷」米特,也经历了一次几乎致命的动摇。

提起这件事时,桐人的声音明显放慢了。

有纪稍微仰起头,看见他的目光停留在篝火深处,像是在重新凝视某个早已远去的瞬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际的手掌,桐人便顺势将手指扣紧,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米特,已经凭借出色的战斗技巧,将两名微笑棺木成员逼到了绝境。

她手中握着那把几乎比自己身高还要惊人的巨大锁链镰刀,细长的锁链随着手腕动作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沉重的镰刃则不断迫使敌人后退。那种结合了中距离牵制与近距离斩击的战斗方式,本来就极难应付,而米特又拥有足以支撑这种武器的高等级与优秀反应能力。

在此前的交锋中,她几乎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即使周围不断传来武器碰撞与玩家喊叫的声音,米特的表情依然冷静。她的紫色马尾随着身体转动在身后扬起,目光则始终紧紧锁定两名敌人的动作。面对其中一人从侧面刺来的短剑,她只是轻轻调整脚步,便让攻击擦着身体掠过,随后顺势甩出锁链,迫使另一名试图绕到背后的敌人仓促后退。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干净而准确。

锁链收紧、镰刃回旋、身体转向,所有动作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衔接完成。那两名微笑棺木成员虽然试图利用人数优势夹击她,却始终难以突破她的攻击范围。每当其中一人试图接近,米特便会用镰刀迫使对方改变方向;而当另一人露出破绽,她又会毫不迟疑地发动反击,逐渐将两人的HP压低到危险区域。

直到最后,两名敌人的生命值都已经进入红色,其中一人甚至因为连续遭受重击,连站姿都变得不稳定。

米特抓住对方露出的破绽,猛地收紧锁链,将巨大的镰刀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极为漂亮的攻击时机。

对方的武器已经偏离防御位置,身体也尚未从前一次攻击的硬直中完全恢复。以米特的速度,只要顺势挥下镰刃,便足以削去敌人最后残存的HP。

然而,就在镰刃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冷静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迟疑。

她仍然维持着攻击姿势,双手牢牢握着武器,甚至连锁链的摆动都还保持在能够继续发动攻击的位置。可是,当视线落在敌人头顶那条几乎耗尽的红色生命值上时,她握着镰刀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原本流畅的动作也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眼前的敌人仍然在喘息,身体因为连续遭受攻击而微微摇晃。

只要这一击落下,那个人便会死去。

米特的目光短暂地从HP条移向对方的脸,又迅速回到手中的镰刃。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仿佛正试图重新找回平日里那种能够迅速作出判断的冷静。可是这一次,面对的终究是一个真正拥有现实生命的玩家,而她手中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距离结束对方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动作。

隔着战斗中的混乱与武器碰撞声,旁人或许很难察觉她的变化,但那名被逼入绝境的微笑棺木成员却立刻抓住了机会。

他突然放弃防御,整个人朝米特扑了过去。

那一下来得极其突然。

米特原本已经将身体重心调整到适合挥下镰刀的位置,双手又正握着巨大的武器,面对敌人不顾一切地贴身扑来,她虽然立即试图改变姿势,却已经失去了最有利的反应距离。对方的肩膀猛地撞进她的腰腹,强烈的冲击使她向后踉跄,脚下又恰好踩到洞窟地面一处凹凸不平的岩石。

下一瞬间,两人的身体便失去平衡,重重摔向地面。

米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岩石,视野随着冲击剧烈晃动。她下意识地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却发现对方已经紧紧缠住自己,利用贴身距离限制了巨大镰刀的活动空间。

那名微笑棺木成员的动作带着某种经过训练的熟练感。

后来桐人曾经猜测,对方在现实世界里或许拥有摔跤或其他地面格斗经验。因为他在扑倒米特之后,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便迅速调整身体位置,抓住她的一条手臂,将那只手臂夹在自己的双腿之间,再利用腰部与腿部的力量形成了类似十字固的关节控制姿势。

米特的等级与臂力原本都高于对方。

然而,在那种手臂受到牵制、身体姿势又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单纯的力量优势一时难以发挥。她试图扭转身体,另一只手则拼命抓向对方的腿部,可是敌人已经利用双腿牢牢固定住她的肩膀与手臂,每当她稍微挣动,对方便会重新调整身体,将关节控制得更加紧密。

锁链在翻滚中散落在身旁,巨大的镰刃也因为角度受限而无法及时挥动。

米特咬紧牙关,试图借助系统赋予角色的力量强行挣脱。她的肩膀与腰部同时发力,身体在岩石地面上艰难地移动了些许,可是那名敌人却顺势向后仰倒,将她的手臂拉得更直。关节受到强烈牵制的感觉沿着肩膀传来,使她的动作再次受到限制。

就在这时,另一名原本被她压制的微笑棺木成员冲了过来。

那个人的HP同样已经降至危险区域,脸上却带着近乎疯狂的笑容。他趁着米特被固定在地上的机会,直接跨坐到她的腹部上方,一只手压住她尚能活动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举起一把涂有毒素的短刃。

米特的视线猛地抬起。

锋利的刀尖在洞窟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刃口附近还隐约泛着异常状态药剂特有的暗绿色光泽。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那把武器的危险。

如果在这种姿势下遭到攻击,毒素造成的持续伤害与异常状态,很可能让她彻底失去挣脱的机会。更何况,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两名敌人分别控制,手中的镰刀又落在难以触及的位置。那种原本能够凭借技巧与经验掌控战斗节奏的从容,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乱。

「放开……!」

米特猛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十字固的控制。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已经明显急促起来。紫色马尾散落在岩石地面上,额前几缕发丝随着挣扎贴住脸颊,原本总是沉着的眼神也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她试图抬起尚能活动的手臂,挡住上方那把不断逼近的毒刃,可是跨坐在身上的敌人已经将她牢牢压住,手腕与肩膀都受到限制。

那名握着毒刃的犯罪者俯下身体,发出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米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刀尖随着对方的动作缓缓抬高,也看见自己头顶的HP条在先前的交锋中已经失去了相当一部分。那双曾经在无数次楼层攻略战中保持冷静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敌人的手腕,拼命寻找能够让自己脱身的机会。

然而,毒刃已经高高举起。

下一瞬间,它便会朝她毫无遮蔽的身体刺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冲进了三人之间。

「米特——!」

桐人的声音穿过混乱的战场,几乎在同一瞬间传进米特耳中。

他原本正在附近与另一名敌人交战,察觉到米特的处境时,便立即甩开眼前的对手,朝她所在的位置全速冲来。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急促的动作向后扬起,手中的剑在洞窟微弱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锐利的黑色轨迹。

当他赶到时,那把毒刃已经开始下落。

桐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犹豫的余地。

他的剑首先从侧面斩向正准备刺下毒刃的敌人,猛烈的冲击将对方手中的武器击偏,紧接着又以极快的速度补上一击,将那名跨坐在米特身上的犯罪者直接击飞。对方的身体撞向附近的岩壁,头顶原本已经所剩无几的HP再次急剧下降。

然而,米特仍然被另一名敌人牢牢控制着。

桐人迅速改变攻击方向,剑锋贴着米特身旁掠过,迫使那名仍然锁住她手臂的玩家松开控制。对方仓促翻身,试图重新站起,却被桐人紧接着发动的连续攻击逼得连连后退。

米特终于获得了重新行动的空间。

她立刻将受到牵制的手臂收回胸前,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呼吸急促而紊乱。原本整齐束在身后的马尾已经散开,几缕紫色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她下意识地伸手寻找落在一旁的锁链镰刀,指尖却因为刚才那场近乎致命的压制而微微颤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抓稳武器。

桐人挡在她面前。

「米特,退后!」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急促,握剑的手却稳得惊人。

那两名微笑棺木成员即使在遭受重击之后,依然试图继续攻击。被击向岩壁的敌人踉跄着站起,手中的毒刃再次举向米特,而另一名刚刚松开十字固的成员,也已经重新握住武器,准备从侧面冲上前来。

桐人记得他们已经降至危险区域的HP条,也记得其中一人再次举起武器时,那把毒刃距离米特究竟有多近。

他看见米特仍然半跪在地,手指紧紧抓着散落的锁链,脸色苍白得几乎失去了血色。那位平日里总是冷静地站在自己身旁、即使面对强敌也能准确判断局势的搭档,此刻却仍然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惊险中恢复过来。

而敌人的武器已经再次逼近。

桐人踏前一步,挥下了剑。

第一名敌人的HP归零,身体在半空中崩解成无数发光的碎片。

紧接着,他迅速转身,迎向另一名试图发动攻击的犯罪者。剑锋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轨迹,第二名敌人的生命值也随之耗尽,身体在接连响起的系统破碎声中化作细小的光点。

两名微笑棺木成员先后消失。

洞窟里依然充斥着其他玩家交战的声音,可是对于刚刚脱离险境的米特而言,那两声角色死亡时特有的破碎音效,却仿佛在耳边持续回荡了很久。

桐人没有立刻转身。

他仍然维持着握剑的姿势,目光停留在敌人消失的位置,直到确认周围暂时安全,才缓缓放下武器,快步走到米特身旁。

「米特!你怎么样?有没有中毒?」

他蹲下身,迅速确认她的HP与状态栏。

米特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桐人脸上,随后又缓缓移向那两名敌人刚才消失的地方。

「……我……」

她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却异常沙哑。

桐人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先别说话。能站起来吗?」

米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那双平日里能够灵巧操纵巨大锁链镰刀的手,此刻却仍然无法完全停止颤抖。她用力握紧拳头,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嗯。」

桐人将她扶起来,又替她捡回散落在地上的武器。米特接过锁链镰刀时,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停留了片刻,随后才缓缓收紧。

她抬起眼睛,望向桐人。

「……那两个人……」

桐人沉默了一瞬。

「已经结束了。」

米特的嘴唇微微颤动,目光再次移向空荡荡的岩石地面。

她原本已经将那两名敌人逼入绝境,只需要再挥下一击,便能够结束战斗。可是最后一瞬间的迟疑,却让她险些丧命,也让赶来救援的桐人不得不亲手杀死两名玩家。

她握着镰刀的手缓缓垂下,肩膀也随之微微收紧。

「……对不起,桐人。」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的战斗声掩盖。

桐人望着她,随后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米特,先活着离开这里。」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握紧剑柄,站到了她的身旁。

桐人讲述到这里时,声音停了下来。

圣母圣像广场上的篝火仍然静静燃烧,几粒火星随着夜风缓缓升起,在两人眼前化为细小的光点。远处的星辰依旧明亮,仿佛与那段充满鲜血与死亡的回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纪抬头望着他。

桐人的神情依然平静,然而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光芒却显得格外遥远。他环住有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只是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移动了一下,像是直到此刻仍然能够感受到当年握剑时的重量。

「……我杀了他们。」

他轻声说道。

「两个人。」

有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转过身体,让自己能够正面望着桐人,随后将原本握着他的那只手重新握紧,再把另一只手也轻轻覆了上去。

桐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映着火光的紫色眼睛。

有纪的神情十分柔和。

她没有急着寻找能够安慰他的词句,只是稍稍向前靠近,将额头轻轻贴在他的肩前。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指尖沿着耳畔缓缓滑下。

「桐人君……」

「嗯?」

「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桐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有纪望着他,随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可是,你救了米特呢。」

桐人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嗯。」

少女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后重新靠进他的怀里。桐人低下头,将脸颊贴近她的发顶,手臂也随之收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有纪又抬起脸,轻声问道:

「米特后来怎么样了?」

桐人望着她,眼神稍微柔和下来。

「她没大碍。」

他说完,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那件事让她受了很大的打击。」

对于平日里总能保持冷静的米特而言,那次经历几乎颠覆了她对自身战斗能力的信任。

她原本已经将两名敌人逼入绝境,却因为最后一瞬间的迟疑,反而被对方扑倒在地。那种身体受到压制、眼睁睁看着毒刃逼近的感觉,以及桐人赶来救援时亲手杀死两名玩家的景象,都在战斗结束以后持续困扰着她。

尤其是那种完全失去主动权的感觉。

米特向来习惯在战斗中保持清醒。无论敌人使用怎样复杂的攻击方式,她都能够依靠冷静的判断与精确的动作,逐渐将局势引导到自己熟悉的节奏。然而,在那座洞窟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即使拥有强大的装备与等级,只要一个瞬间的迟疑,便可能让所有优势彻底崩溃。

更令她难以释怀的,是桐人最终挥下的那两剑。

讨伐结束后,米特整整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

她很少主动与人交谈,也没有参加平日的攻略活动。偶尔有人前来探望,她也只是隔着房门简短回应几句。那个在最前线挥舞巨大锁链镰刀、面对强敌时总能保持冷峻神情的少女,仿佛突然失去了重新握起武器的勇气。

桐人曾经数次前往她的房间。

有时,他会带着从餐馆购买的食物,在门外等上一段时间;有时,他只是坐在走廊旁,隔着门板与她说话。即使米特始终没有开门,他也会在离开前轻轻告诉她,自己过一会儿还会再来。

最初几次,房门另一侧往往只有长久的沉默。

桐人便将装着食物的纸袋放在门旁,自己靠着走廊墙壁坐下来,偶尔说起攻略组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者告诉她某个熟悉的玩家已经平安回到城镇。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只是与平日里一起冒险的搭档闲聊,而非刻意要求对方尽快振作。

克莱因和艾基尔后来也加入了这件事。

克莱因仍然保持着平时那种直率而热闹的性格,偶尔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抱怨攻略组少了一个强大战力,随后又会认真地告诉米特,大家都在等她回来。艾基尔则显得更加沉稳,时常带来一些补给品与新消息,耐心地与她谈论战斗之外的事情。

有一次,克莱因站在房门外,故意提高声音说道:

「喂,米特!你再不出来,桐字头的老大可就要把我们攻略野外boss的计划全部搞乱啦!我可不想每天都看他一个人乱跑,却没人制止得了他!」

「克莱因……」

桐人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啦?我说的可是事实!」

克莱因理直气壮地回答,随后又朝紧闭的房门露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容。

「总之,等你准备好了就出来吧。大家还等着你一起打Boss呢。」

艾基尔则将带来的补给品放在门旁,低声补充:

「先把身体和精神都休息好。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房门另一侧依然安静,但过了一会儿,里面终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谢谢。」

桐人听见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始终没有因为米特在战斗中的动摇而责怪她。在那些探望的日子里,他记得两人曾经共同经历的冒险,也记得米特在无数次危险战斗中展现出的勇气与可靠。每当米特提起自己当时没能挥下镰刀,他便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慢慢回应。

有一次,桐人像往常一样来到旅馆,在门外坐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随着游戏内的时间逐渐变暗,远处偶尔传来其他住宿玩家经过的脚步声。桐人靠着墙壁,低头望着手中已经冷掉的饮品,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米特,回来吧。」

房门另一侧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桐人将目光移向紧闭的门板,继续说道: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攻略。」

漫长的沉默之后,里面终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你还愿意跟我组队吗?」

那声音与米特平日里冷静而坚定的语气相差甚远,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迟疑。桐人抬起头,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回答道:

「当然。」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轻声补充:

「我们不是一直都一起并肩作战的吗?」

房门另一侧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桐人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仿佛有人慢慢走近了门口,却又在最后一步停住。

「……谢谢你,桐人。」

那一次,米特依然没有开门。

然而,又过了几天,她终于重新走出了房间。

她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眼神也比过去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但那头熟悉的紫色长发仍然整齐地束在身后,装备也被她仔细整理妥当。重新握住锁链镰刀的时候,她曾经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片刻,随后才缓缓抬起头。

桐人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米特看了他一会儿,原本紧抿的嘴唇终于稍稍放松,露出一个很浅、却确实存在的笑容。

「……走吧。」

桐人也笑了。

「嗯。」

从那以后,她再次与桐人并肩站上了最前线。

听完这段往事,有纪安静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握紧桐人的手。

「米特真的很强呢。」

「嗯。」

桐人点头。

「她一直都很强。」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有纪抬起脸,望着他认真的神情,随后露出一点柔软的笑意。

「桐人君也很温柔呢。」

「咦?」

「因为你一直在守在米特房门前呀。」

桐人稍微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换成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吧。」

「嘿嘿,桐人君就是这样。」

有纪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总是优先把大家的事情放在心上。」

桐人苦笑着握住她的手,随后低下头,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你呢?」

「嗯?」

「你的事情,我当然也一直放在心上啊。」

有纪眨了眨眼,随即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笑着将额头贴近他的额头。

「我知道啦。」

说完,她又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随后才重新靠回他的胸前。

然而,米特最终能够重新振作,并不能改变当年那场讨伐战已经发生的事情。

桐人继续讲述下去。

在米特遭到压制、险些被杀的那一刻,讨伐部队的士气也受到了严重打击。

「阿修雷」原本就是攻略组中实力极为出众的玩家之一,甚至有人将她视为仅次于「黑衣剑士」的强大战士。她在战斗中突然倒下的景象,令周围原本已经开始稳定阵脚的成员再次产生动摇。

如果连米特这样的顶级高手都会在面对微笑棺木时陷入绝境,那么其他人的处境又会如何?

类似的不安迅速在混乱的战场上蔓延。

部分队员开始更加谨慎地攻击,另一些人则因为担心同伴的安危而频繁改变位置。原本重新组织起来的防线出现松动,队伍之间的配合也逐渐变得不稳定。

随后,讨伐部队终于出现了真正的牺牲者。

起初只是几名成员。

但在SAO里,每一个HP归零的玩家,都意味着一个再也无法挽回的结果。

当同伴的身体在眼前化为碎片,当熟悉的名字从队伍列表里消失,原本努力维持克制的攻略组成员也开始失去冷静。有人发出愤怒的喊叫,有人不顾阵形地冲向敌人,还有人挥剑时已经无法再像最初那样停在对方最后一丝HP之前。

微笑棺木的成员仍然疯狂反击,而攻略组中也逐渐有人陷入近乎狂乱的状态。

接下来发生的战斗,已经很难再用一般意义上的讨伐行动来形容。

狭窄的洞窟里不断响起武器碰撞、玩家喊叫与系统破碎的声音。陷阱与异常状态道具仍然在各处发挥作用,受伤的玩家试图寻找掩护,负责支援的人则拼命救助那些HP已经接近危险区域的同伴。

每一次剑光闪过,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每一次有人倒下,周围的战斗便会变得更加激烈。

最初希望凭借人数优势迫使敌人投降的计划,早已在这场混战中彻底崩溃。

到了最后,整座洞窟仿佛化为一处血腥而混乱的地狱。

当战斗终于结束,讨伐部队开始清点人数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组令人难以接受的数字。

讨伐部队,十一人死亡。

微笑棺木,二十一人死亡。

合计三十二名玩家,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生命。

这三十二个人的HP条,都已经永远停在了零。

而在微笑棺木的二十一名死者之中,有两个人是被桐人亲手杀死的。

正是那两名曾经将米特压制在地、试图用毒刃结束她生命的成员。

桐人说出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十分平稳。他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重其中任何一个词,只是按照记忆,将那场战斗最终留下的结果一一告诉怀中的少女。

有纪却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着桐人的侧脸,随后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桐人转过视线。

「……有纪?」

少女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然后向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桐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篝火的光芒映在两人之间。

有纪稍稍向前靠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桐人君……」

「嗯?」

「我在这里喔。」

桐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柔。

「所以,今晚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桐人望着她,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好。」

他伸手环住她的后背,将她重新拥进怀里。有纪顺势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听着那道熟悉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抬起头,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吻。

桐人稍微怔住,随后低下头,轻轻回应了她。

两人分开时,有纪的脸颊已经泛起淡淡的红晕,却依然笑得十分灿烂。桐人伸出手,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眼底原本沉重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了一些。

战斗结束以后,微笑棺木作为一个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已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除了大量成员死亡之外,还有十二名敌方玩家在战斗中幸存,并最终被讨伐部队制服。其中包括微笑棺木的两名重要干部——「赤眼沙萨」与「强尼·布莱特」。

赤眼沙萨是由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亲自制服的。

而强尼·布莱特,则败在风林火山公会会长克莱因手中。

这两名曾经参与袭击有纪与蓝子的杀人者,最终都在那场讨伐中失去了继续抵抗的能力。

然而,整场行动结束以后,讨伐部队却始终没有找到微笑棺木的首领PoH。

他既没有出现在被确认的死者名单中,也没有成为被捕的十二名成员之一。至于他究竟是在战斗开始以前便已离开基地,还是利用混乱从某条隐蔽通道逃走,当时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那个曾经凭借语言与实力将一群犯罪者凝聚起来的男人,就这样从攻略组的视野里消失了。

至于被成功制服的十二名微笑棺木成员,包括赤眼沙萨与强尼·布莱特在内,则全部被押送至第一层起始之镇的黑铁宫,关进由系统设施构成的监禁区域。

至少在死亡游戏仍然持续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失去了继续袭击其他玩家的自由。

而在讨伐结束以后,圣龙联合与血盟骑士团也共同主持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追悼会。

参加者除了讨伐部队的幸存成员,还有来自其他公会的玩家,以及部分与死者相识的人们。

追悼的对象包括那十一名为了讨伐犯罪组织而牺牲的攻略组成员,也包括二十一名在战斗中死亡的微笑棺木成员。

即使双方曾经在洞窟里彼此挥剑,即使其中一些人曾经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当他们的生命真正结束以后,留给幸存者的依然是三十二个再也不会重新亮起的名字。

桐人也参加了那场追悼会。

他记得会场里沉默的人群,记得有人低着头擦拭眼泪,也记得那些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在听见死者名字时露出的表情。那一天,许多人都没有说话,而桐人也只是与米特并肩静静站在人群之中,直到追悼仪式结束。

米特始终握着自己的锁链镰刀,目光停留在前方。

当那二十一名微笑棺木成员的名字被逐一念出时,她的手指曾经轻轻收紧,随后又缓缓放松。桐人站在她身旁,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消失在会场的沉默之中。

有纪靠在桐人怀里,听着他缓缓讲完这些事情。她偶尔会抬头望向星空,又将视线移回篝火,仿佛那些遥远的名字与面孔,正随着桐人的叙述在火光深处逐渐浮现。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

「……后来呢?」

桐人低下头。

「后来,大家还是继续攻略艾恩葛朗特。」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上方的星空。

「然后,大约三个月以后,那个游戏终于结束了。」

那是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发生的最终决战。

当时,长期以血盟骑士团团长身份领导攻略组的希兹克利夫,其真实身份终于被揭穿。

他就是创造了Sword Art Online、将一万名玩家囚禁在浮游城中的茅场晶彦。

在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战斗中,「黑衣剑士」桐人的剑最终贯穿了希兹克利夫的身体,也为持续将近两年的死亡游戏画下句点。

浮游城的攻略在第七十五层结束。

仍然幸存的玩家们,终于从那个由剑、钢铁与死亡构成的世界中获得解放,重新回到了现实。

而那些曾经被关押在黑铁宫里的微笑棺木成员,也随着SAO系统的终结离开了旧艾恩葛朗特。

赤眼沙萨、强尼·布莱特,以及其他幸存成员,在现实世界中究竟接受了怎样的调查与处置,桐人并没有掌握完整的消息。关于他们之后的生活、是否仍然彼此联系,以及PoH究竟去了哪里,也始终没有可靠的情报传到他手中。

对于大多数幸存玩家而言,微笑棺木已经随着死亡游戏的结束成为过去。

但那些人的现实去向,依旧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说完最后一句话,桐人慢慢垂下目光。

篝火已经燃烧了很久,原本旺盛的火焰逐渐变小,只剩下几根泛着橘红色光芒的木柴。夜风从圣母圣像广场上方轻轻掠过,带动有纪的发梢,也让周围花草微微晃动。

有纪安静地坐在他的怀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伸出双臂环住桐人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桐人稍微怔了一下,随后便低下头,温柔地拥住她。

「有纪?」

「嗯……」

少女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桐人君。」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顺着柔软的深紫色长发缓缓抚过。随后,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有纪闭上眼睛,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双臂也跟着收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又稍稍抬起脸,望着桐人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轻轻笑了起来。

「桐人君。」

「嗯?」

「再抱紧一点,好不好?」

桐人低头望着她,随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当然可以。」

他将双臂重新环过她的肩膀与腰际,让少女更加安稳地依偎在自己怀中。有纪满意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黑发。

「嘿嘿,桐人君的头发又乱掉了。」

「还不是因为你刚才一直摸。」

「有吗?」

「有啊。」

「那我帮你整理好嘛。」

有纪笑着伸出双手,认真地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发丝。桐人安静地任由她摆弄,直到少女终于满意地点头,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样可以了吗?」

「嗯!很帅喔!」

桐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俯下身,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在圣母哀悼基督像前。

远处的星空依旧璀璨,篝火发出细微的声响,暖色的光芒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之间缓缓流动。桐人将有纪抱得更稳了一些,偶尔低头轻轻蹭过她的头发,而有纪则安心地靠着他,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继续与自己低声交谈。

那些曾经发生在旧艾恩葛朗特里的残酷往事,终于随着夜色渐渐沉淀下来。

而在那个夜晚,至少在圣母圣像广场的篝火旁,有纪仍然能够感受到桐人温暖的拥抱,能够在抬起头时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笑容,也能够将自己的手放心地交到他的掌心之中。

有纪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额头紧紧抵着蜷起的双膝,环抱小腿的双臂也随之收紧。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撞在膝盖上,急促而紊乱。待机巨蛋里依旧充斥着玩家们的交谈声,偶尔还有某处传来的欢呼与叹息,然而那些声音此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刚才那段关于圣母圣像广场的回忆,仍然鲜明地停留在她的意识里。

桐人温柔的笑容、篝火的温度,以及他将自己拥在怀中时,那种安稳而熟悉的感觉,仿佛只要稍微伸出手,便能够再次触及。可是当她缓缓张开手指,掌心里只有GGO虚拟角色冰凉的触感,身旁宽敞的座位也依然空荡荡的。

自从与姐姐蓝一起从那个死亡世界获得解放以来,发生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的事情,始终留在有纪记忆的某个角落。

那片光线昏暗的森林,脚下潮湿的泥土,树木之间不断逼近的身影,以及骷髅面具下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眼睛。即使已经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只要稍微回想,她依然能够清楚记起当时姐姐紧握着自己的手,以及那个男人举起武器时,死亡仿佛近在咫尺的感觉。

只是,在离开SAO之后,有纪一直努力让那些记忆停留在过去。

现实世界里重新响起的日常声音,与桐人一起度过的时光,还有后来在ALO结识的伙伴们,都逐渐填满了她的生活。尤其是桐人,每当想起那个黑发少年温柔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或者想起自己靠在他怀里时,从他胸口传来的安稳触感,那些原本纠缠不休的阴影似乎便会退到很远的地方。

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一种近乎天真的错觉,仿佛那个戴着骷髅面具、曾经将自己与姐姐逼入绝境的男人,早已随着旧艾恩葛朗特的崩塌,一同消失在再也无法抵达的过去。

可是,刚才出现在眼前的灰袍玩家,却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出现了裂痕。

那双眼睛。

那种断断续续、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话方式。

还有那枚刻在手臂上的、属于「微笑棺木」的纹章。

每当其中一个细节浮现在脑海,另外几个便会接连出现,最后重叠成第二十四层森林里那个令人恐惧的身影。

有纪将双膝抱得更紧,保持着蜷缩在椅子上的姿势,用力摇了摇头。紫色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她咬紧牙关,直到下颚隐隐发酸,才勉强压住胸口不断涌起的寒意。

——只是碰巧而已。

——这个世界里,有那么多不同的玩家。打扮相似、声音相似,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吧?

她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毕竟,GGO与旧艾恩葛朗特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个男人或许只是喜欢灰色斗篷,恰巧选择了带有能够散发红光的护目镜,又因为某种偶然,说话方式与过去的赤眼沙萨十分接近。

至于他为什么要寻找「黑衣剑士」……

——说不定,只是桐人君在ALO里认识的人呢?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有纪几乎想顺势点头,仿佛只要承认它,事情便能够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样。

然而,那枚微笑棺木的纹章却始终盘踞在脑海里。

她微微张开嘴唇,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随即又将脸埋回膝间。连她自己都觉得,刚才拼命编织出来的解释实在过于勉强。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此前始终被恐惧遮掩的念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有纪的呼吸骤然停顿。

——等等……

桐人君来到GGO的原因……

她记得,桐人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接受了克里斯海尔的委托,需要进入这个陌生的虚拟世界调查某件事情。虽然他没有将委托的全部内容详细说明,但有纪始终相信,只要事情结束,他便会像往常一样回来,带着那副略显疲倦却温柔的笑容,向她讲述自己经历了什么。

可是,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回来。

而刚才那个疑似赤眼沙萨的灰袍玩家,偏偏正在寻找「黑衣剑士」。

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实,在这一刻突然紧紧扣在了一起。

——该不会……

有纪缓缓抬起一点脸,紫水晶般的眼眸微微睁大,胸口却像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压住,连吸气都变得困难。

——桐人君从克里斯海尔那里接受的委托……难道就是与刚才那个灰袍人有关的事情吗?

——而那个灰袍人……真的就是当年的「赤眼沙萨」?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衣袖,指节随着力道微微发白。

曾经在第二十四层森林里发生的一切,再次变得鲜明起来。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挥动武器的模样,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仿佛把杀害玩家当作理所当然的可怕气息,都让有纪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来到了GGO,如果桐人接受的委托恰好与他有关,那么……

——桐人君……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桐人君他……

脑海里浮现出黑发少年熟悉的面容。有纪想起他牵着自己的手穿过街道时的模样,想起他偶尔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想起他在圣母圣像广场的篝火旁,把自己拥在怀里,一边轻抚她的头发,一边任由她轻轻咬着自己的肩膀撒娇。

那时候,桐人的怀抱是那么温暖,连夜风吹过广场时带来的凉意,都仿佛无法触及她。

她突然非常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想让他再次闻自己的长发。

哪怕只是听见他像平常那样,带着一点无奈地说一句「有纪,怎么了」,也好。

可是,无论她怎样回想,那个人此刻依然远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

——桐人君……你到底在哪里……

她闭紧眼睛,拼命想把那个逐渐成形的可怕结论压回心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触感忽然落在了有纪的左肩上。

「……!」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深处几乎迸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她反射性地缩起肩膀,原本环抱双膝的手臂也骤然收紧,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进小腿两侧。刚才还盘踞在脑海里的第二十四层森林、骷髅面具,以及那双仿佛在黑暗中燃烧的红色眼睛,几乎随着肩上传来的触感一同涌现,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直到那只手安静地停留在肩上,指尖又带着几分试探轻轻碰了碰她,有纪才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惊惧中稍稍恢复过来。她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随着身体动作轻轻摇晃的水蓝色短发。

紧接着,一双带着明显担忧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

「有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那是诗乃。

平时总给人一种冷静而难以接近印象的少女,此刻正弯着腰,几乎将脸凑到了有纪面前。她身上的沙色战斗服随着俯身的动作绷出几道细微的褶皱,水蓝色的发梢垂在脸颊旁,轻轻晃动。那双一向带着锐利神采、仿佛能够透过瞄准镜准确捕捉任何目标的眼睛,此时却流露出有纪很少见过的关切。落在有纪肩上的手掌也显得格外小心,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有纪怔怔地看了她好几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仍然坐在GGO的待机巨蛋里。

眼前是由金属与电子设备构成的宽阔空间。高处的照明装置投下冷白色的光芒,墙面上的大型显示屏不断切换着各组预赛的结果,远处偶尔传来玩家交谈与装备碰撞的声音。这里既没有第二十四层那片潮湿阴暗的森林,也没有戴着骷髅面具、握着武器缓缓逼近的杀人者。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位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水蓝发少女。

「啊……是你啊……诗乃……」

有纪轻轻吐出一口气,试着牵动嘴角,露出平常那种带着几分顽皮的笑容。然而,脸颊上的肌肉仿佛仍然僵硬,连嘴唇也有些不听使唤。她勉强扬起嘴角,最后浮现出来的,却是一抹连自己都觉得十分生硬的微笑。

「没、没有啦……只是稍微……」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住了。

诗乃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有纪苍白的脸颊移向她仍然紧紧抱着双膝的手臂,又扫过那双藏在紫色发丝下、明显失去了平日神采的眼睛。她认识有纪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相当熟悉这名少女在战斗时的模样。无论面对陌生的枪械,还是突然改变的战场环境,有纪总能带着兴奋的笑容迎上去,仿佛越是难以应付的对手,越能让她燃起斗志。

眼前这个缩在椅子上、连抬头都显得十分吃力的少女,实在与诗乃印象中的「绝剑」相差太远。

「只是稍微什么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眉间的皱痕却更深了一些。

「刚才的预赛有那么惊险吗?你不是已经连续赢了四场?而且,看你的样子,应该很早以前就回到这里了吧?」

「……预赛?」

有纪眨了眨眼睛,原本有些涣散的视线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经过诗乃提醒,她才想起,自己刚刚完成了「Bullet of Bullets」,也就是BoB大赛F组的四场预赛。四场战斗全部获胜,最后一名对手也已经倒在她的光剑之下。按照比赛规则,接下来只剩下决定F组冠军归属的最后一场对决,而她即将面对的对手,正是站在眼前、腰间挂着副武器H&K MP7的水蓝发狙击手。

有纪慢慢转动视线,望向待机巨蛋的四周。

直到这时,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本挤满宽阔空间的玩家群,不知何时已经减少了将近一半。许多先前坐满人的包厢如今空出了大片位置,部分桌面上还残留着玩家离开前摆放的虚拟饮品。远处的交谈声也比她刚进入这里时稀疏了许多,只有少数仍然留在巨蛋里的选手聚集在显示屏附近,确认接下来的比赛安排。

随着各组预赛陆续结束,落败的玩家已经被系统传送回地面,而成功晋级的选手则继续留在这座待机巨蛋中,等待各组最后一场比赛。

有纪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电子显示屏。

距离F组决赛开始,只剩下五分钟。

再过五分钟,她与诗乃便会被传送到同一片战场,展开决定组别冠军归属的最后对决。

若是在平常,有纪大概早已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笑着向诗乃宣告自己绝对会获胜。毕竟,从第一次见识到诗乃使用巨大狙击枪的模样开始,她便对这位能够凭借一发子弹决定战局的少女抱有浓厚兴趣。那种需要精确计算距离、风向与射击时机的战斗方式,与她在ALO里习惯的高速近身剑术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她一直期待着能够与诗乃认真交手。

她甚至早已在脑海中想象过,自己挥舞光剑突破弹幕、冲向诗乃的瞬间,对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然而,此刻光是想到自己必须重新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光剑,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的位置与攻击轨迹上,她便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疲惫。那些关于桐人的念头仍然不断在脑海里盘旋,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细线,越想理清,便缠得越紧。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持平时的判断力。

有纪垂下眼睛,望着自己搁在膝盖旁的双手。

刚才那名灰袍玩家的声音,似乎仍然残留在耳边。

那个男人寻找「黑衣剑士」时的语气,以及手臂上那枚属于「微笑棺木」的纹章,都让她无法停止联想。尤其当她想起桐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回来,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桐人君……

她下意识地轻轻蜷起手指。

如果此刻桐人就在身边,大概会先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随后蹲下来,耐心地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或许他还会像过去在ALO里那样,伸手轻轻揉乱她的头发,等她抬起脸抱怨时,再带着一点歉意朝她笑起来。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又垂了下去。

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了。

「……有纪?」

诗乃再次轻声唤她。

有纪缓缓抬起视线,越过诗乃的肩膀,落在站于稍远处的镜子身上。那名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愕。他原本像是准备跟着诗乃一起过来,却在看见有纪的神情后停住脚步,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这边,偶尔又将目光投向诗乃,仿佛正在等待她的判断。

有纪又将视线移回诗乃身上。

面对两人担忧的目光,她微微垂下肩膀,原本努力维持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最后,她只能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缓缓吐出一口无力的气息。

「唉……」

诗乃静静看着她。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诗乃眉间的皱痕又加深了一些。她的目光在有纪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稍稍抿紧嘴唇,仿佛终于作出了什么决定。

「……振作一点,有纪!」

比刚才明显提高的声音,让有纪下意识抬起了头。

诗乃挺直上身,双手叉在腰间,以一副近乎严厉的表情俯视着她。那张原本写满担忧的脸,此刻又恢复了几分平时面对强敌时的锐利神情。她微微扬起下巴,肩膀向后展开,仿佛已经站在比赛场上,正准备向面前的对手发出挑战。只是那双眼睛仍然紧紧注视着有纪,眉间也残留着尚未散去的不安。

「你好不容易才赢过四场预赛,终于来到我面前。我可是从刚才就一直期待着这场比赛耶!结果你却摆出这种垂头丧气的样子,未免也太让人扫兴了吧?」

「诗乃……」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在ALO里被称作『绝剑』吗?」

诗乃稍稍扬起下巴,嘴角勾出一抹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绝剑』究竟有多厉害吧!我可是打算在决赛里,把你这个『绝剑』连人带剑一起轰飞的!」

她说这句话时,特意加重了「绝剑」两个字,仿佛那并非一个令其他玩家望而生畏的称号,而是一份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自挑战的战书。说完之后,她还故意轻轻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仿佛自己早已看见有纪在远处被狙击弹命中的模样。

随后,诗乃握起左拳,再次轻轻捶了一下有纪的肩膀。

那一下几乎没有什么力道,与其说是挑衅,倒更像朋友之间用来打起精神的玩笑。她的拳头只在有纪肩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准备收回来,脸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刻意表现出来的强硬神情。

有纪怔怔地望着她。

水蓝色的短发、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神,还有那句故意说得气势十足的挑战宣言,都与诗乃平时给人的印象十分相符。可是,刚才那只轻轻碰过自己肩膀的手,却又让她感受到一种与冷静狙击手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温柔。

诗乃是在担心她。

即使距离决赛只剩下短短几分钟,即使两人马上就要成为必须全力击败彼此的对手,这位少女仍然特意走过来,弯下腰询问她的情况,甚至用自己并不十分擅长的方式,努力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有纪望着诗乃准备收回的左手,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就在那只手即将离开肩膀时,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了双手。

指尖首先碰到诗乃的手背,随后轻轻收拢,将那只正准备收回的手牢牢握住。

「……咦?」

诗乃愣了一下。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发现有纪已经用双手将它包在掌心之中。那双纤细的手掌带着轻微的颤抖,握住她时却格外用力,仿佛只要稍微放松,某种好不容易触及的温暖便会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紧接着,有纪轻轻拉近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胸前,再缓缓低下头,把额头靠在诗乃的手背上。

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柔软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也将她此刻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有、有纪?」

诗乃的声音顿时变了调。

「等、等一下……你突然做什么啊……!」

刚才还能够毫不迟疑地向对手发出挑战的少女,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身体也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可是动作进行到一半,便发现有纪依然紧紧握着自己,甚至随着她轻微的退缩,把那只手更加贴近了胸口。

诗乃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向来习惯与其他玩家保持适当距离,尤其在GGO这样充满竞争与对抗的世界里,突然被人如此亲昵地握住手掌,实在是一件超出她平时经验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位刚认识不久、五分钟后便要与自己展开决赛的少女。

「喂……有纪……?」

诗乃稍稍压低声音,脸上原本刻意摆出的挑衅神情早已消失,只剩下困惑与越来越明显的担忧。

「你……到底怎么了?」

有纪依然低着头。

她知道自己正握着诗乃的手,也隐约听见了对方慌乱的声音。那只手最初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微绷紧,随后又试探着动了动手指,仿佛正在确认她究竟想做什么。

有纪的额头轻轻抵着诗乃的手背,双手仍然将它小心地包在掌心里。

那是通过AmuSphere与游戏系统传递而来的触觉。

眼前的诗乃,只是由无数多边形与贴图构成的虚拟角色。手掌的柔软、肌肤相触时的细微压力,以及指尖移动所产生的感觉,都来自系统对于人体触觉的模拟。然而,当那只小小的手掌被自己握在胸前时,有纪却确实感受到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安心。

那份触感让她想起了桐人。

自从桐人离开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了。

平时与桐人待在一起时,有纪总喜欢主动牵起他的手。无论是在热闹的街道上,还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角落,只要能够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回握自己,她便会忍不住露出笑容。有时桐人会有些害羞地移开视线,却仍然任由她牵着;有时,他又会主动收紧手掌,把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一点。

有纪尤其喜欢后者。

每当桐人在人群中伸手牵住她,将她带到自己身旁时,她总会故意放慢一点脚步,等他回过头来,再笑着靠近他的肩膀。有时候,她还会悄悄用指尖挠一挠他的掌心,看着他略显无奈地望过来,随后露出那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柔笑容。

她也记得,在圣母圣像广场的篝火旁,桐人曾经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与她十指相扣。她偶尔会故意将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一下他的指节,再仰起脸观察他的反应。桐人往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随后伸手揉乱她的头发,把她重新抱回怀中。

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此刻却变得令人怀念得几乎难以忍受。

——桐人君……

有纪的额头轻轻抵着诗乃的手背,眼睫微微颤动。

她很想念桐人。

想念他温柔的声音,想念他偶尔笨拙的关心,也想念他低下头闻自己长发时,那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亲昵。她甚至想念他被自己突然抱住时,短暂僵住的肩膀,以及随后总会轻轻落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掌。

如果桐人现在就在这里,她一定会立刻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直到能够重新听见那句熟悉的「有纪,怎么了」为止。

她想把刚才见到灰袍玩家的事情全部告诉他,想问问他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也想亲耳听见他平安无事的回答。哪怕他只是像平常那样,带着一点困扰的笑容说自己让她担心了,她也愿意听他慢慢解释。

可是,眼前陪伴着她的,是这位认识时间尚短、原本应该在几分钟后与自己展开激烈战斗的少女。

诗乃的手比桐人的小得多,指节也更加纤细,掌心传来的触感带着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柔软。

然而,那份温暖却同样真实。

有纪将诗乃的手轻轻贴近胸口,仿佛借着这点细微的触感,便能够让自己与周围的世界重新建立联系。她原本紧紧绷住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逐渐缓慢下来。

只是,当身体终于能够稍微松懈时,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冰冷恐惧,却再次清晰起来。

第二十四层森林里那双红色的眼睛、灰袍人寻找黑衣剑士的声音,以及桐人至今下落不明的事实,接连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那个男人手臂上的微笑棺木纹章,仿佛已经深深烙在她的视野里,无论怎样闭紧眼睛,都仍然能够看见那枚令人毛骨悚然的标记。

——如果……真的是赤眼沙萨……

——如果桐人君真的遇见了他……

有纪的喉咙轻轻收紧。

她想起桐人曾经在圣母圣像广场向自己讲述的那场讨伐战,也想起他说到亲手杀死两名微笑棺木成员时,那双黑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沉重。对于那些曾经将杀人当作游戏的犯罪者而言,桐人或许正是他们最为憎恨的攻略组成员之一。

而如今,那个疑似赤眼沙萨的男人,偏偏正在寻找「黑衣剑士」。

有纪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小的动作,随后连紧握着诗乃的手指也跟着轻轻发抖。她的额头仍然贴在那只小小的手背上,呼吸却再次变得急促,仿佛胸口那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寒意,又沿着四肢缓缓蔓延开来。

「……有纪?」

诗乃原本还因为突然被握住手而有些不知所措,但当她察觉到那阵颤抖时,脸上的表情渐渐凝住了。

她低头望着有纪。

那个刚才还在比赛中接连击败四名对手、挥舞光剑时甚至能够迎着枪弹冲锋的少女,如今却缩在包厢的椅子上,把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身体轻轻发抖。她那头漂亮的深紫色长发散落在肩膀与膝盖之间,原本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也被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

诗乃的视线慢慢移向自己的左手。

有纪握着她的动作格外小心,仿佛正在保护某件十分珍贵的东西,可是那双手却又收得很紧,甚至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微微发僵。

诗乃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她曾经见过有纪笑着迎接挑战的模样,也见过她谈起ALO时,眼睛里自然浮现出的明亮神采。那个少女似乎总有用不完的活力,即使面对陌生的武器与战斗规则,也能够带着兴奋的笑容不断尝试。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曾经用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挥舞光剑,在GGO这个以枪械为主的世界里,展现出完全不同于普通玩家的战斗方式。

诗乃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自己究竟需要怎样瞄准,才能击中那个高速移动的身影。

可是,眼前的有纪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困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诗乃轻声问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刻意表现出来的强硬。

她稍稍调整姿势,顺着有纪握住自己手掌的方向缓缓蹲下,让两人的视线能够处于同样的高度。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椅子的边缘,水蓝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随着动作在有纪面前轻轻摇晃。

有纪依然垂着头。

诗乃试着从她被紫色发丝遮住的脸上寻找答案,却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以及眼角那一点难以掩饰的湿润。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放缓了语气。

「有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你很难受的事?」

有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诗乃察觉到那点细小的反应,便稍稍靠近了一些,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脸上。

「还是说……」

她迟疑片刻,眼神也随之柔和下来。

「你那个桐人……他怎么了吗?」

听见那个名字,有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那反应来得十分突然,甚至连诗乃被她握住的左手,也清楚感觉到了指尖骤然收紧的力道。

「……桐人?」

诗乃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有纪仍然低着头,额头紧贴着她的手背。可是那双原本就握得很紧的手,却在这一刻再次收拢,仿佛听见恋人的名字,便让她胸口好不容易压住的不安重新翻涌起来。

诗乃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关于桐人,她所知道的事情其实相当有限。她只知道有纪与那个少年关系十分亲密,而每当谈起他时,眼前这位平时总是充满活力的少女,便会露出一种与战斗时截然不同的柔软笑容。有纪有时候会在说话间自然地提起「桐人君」,仿佛那个名字早已成为她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一部分,连语气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

诗乃原本只是顺着自己的猜测问了一句。

然而,有纪的反应,却让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碰到了某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的目光停留在有纪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原本想继续追问的话语,到了嘴边又慢慢停住。眼前的少女已经显得如此疲惫,若是再急着询问,恐怕只会让她更加难受。

诗乃稍稍抿紧嘴唇。

她回头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镜子。少年仍然带着担忧的神情望向这边,似乎正准备走过来。诗乃与他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轻轻摇头,示意他先留在原处。

镜子微微一怔,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诗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有纪身上。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空着的右手,稍微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放在有纪的头上。

掌心触碰到柔软的紫色发丝时,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瞬。

这样的动作,对平时习惯与别人保持距离的诗乃而言,实在有些陌生。她向来更擅长用冷静的判断处理问题,也习惯在面对其他玩家时维持从容而强硬的态度。即使遇见需要鼓励的人,她首先想到的,也往往是几句带着挑战意味的话。

可是,现在看着有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模样,她却发现,那些平时用来激励对手的话语,似乎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

诗乃轻轻移动手掌,顺着有纪的发丝抚摸了一下。

她的动作最初有些生涩,指尖只沿着发顶缓缓滑过,随后又小心地整理好几缕垂落的紫发。柔软的发丝在掌心轻轻掠过,让她想起有纪平时笑着跑到自己面前时,那头长发随着步伐轻快扬起的模样。

「……没事的。」

诗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巨蛋里遥远的交谈声掩盖。

「不用怕……有纪。」

有纪的睫毛微微一颤。

诗乃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在这里啊。」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目光短暂地移向旁边。对于习惯用枪口与敌人保持距离的她来说,这样直率地安慰别人,实在是一件相当陌生的事情。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幸好有纪仍然低着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那点难为情。

然而,当诗乃重新看见有纪那双仍然紧握着自己的手时,眼中的犹豫便渐渐淡去了。

她再次轻轻抚摸有纪的头发,动作也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虽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想说的话……」

诗乃稍稍停顿,仿佛正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

「你可以告诉我。」

她的手掌在有纪头顶轻轻停住,随后又顺着柔软的发丝缓缓抚下,嘴角浮现出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意。

「我一直都在这里……」

话音落下后,诗乃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说出了如此不像平时风格的话。

如果换作平常,她大概会因为这几句过于直率的安慰而感到难为情,甚至忍不住补上一句故作冷淡的话,把刚才的温柔掩饰过去。可是此刻,有纪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额头安静地抵在她的手背上,仿佛正认真地听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诗乃望着那头垂落的紫发,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由自己的左手继续留在有纪胸前。

过了一会儿,她又稍稍放松手指,让自己的掌心能够更加自然地贴合有纪的双手。

「真是的……」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难得的柔和。

「刚才不是还一副谁都打得赢的样子吗……」

有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诗乃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慢慢告诉我吧。」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先把呼吸放慢一点,好吗?」

有纪静静听着。

诗乃的声音与桐人的声音截然不同。

桐人的声音总是带着少年特有的温和,偶尔会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而显得有些慌张;诗乃则习惯把话说得直接而干脆,即使关心别人,也常常带着一点不肯轻易示弱的倔强。

可是,此刻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却有一种令人意外的柔软。

那只轻轻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也让有纪想起了桐人。

在ALO里,每当她结束一场激烈的战斗,兴奋地跑到桐人面前时,那个黑发少年都会这样伸出手,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若是她因为某件事情显得沮丧,他便会坐到她身旁,耐心地听她说话,直到她重新露出笑容。有时候,他甚至什么也不问,只是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安静地陪着她。

有纪还记得,自己曾经在圣母圣像广场的篝火旁,故意抱着桐人的手臂不肯放开。桐人问她是不是累了,她便笑着摇头,随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前,轻声说自己只是想多抱他一会儿。

那时候,桐人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仿佛仍然清晰地留在耳边。

有纪的喉咙微微收紧。

——桐人君……

她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

想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想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见他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声。她甚至想像平常那样,故意抬起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咬一下,再看着他露出那副拿自己没办法的表情。

可是现在,她只能握着诗乃的手,借着另一位少女传来的温暖,慢慢平复胸口不断翻涌的不安。

有纪缓缓抬起一点额头。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胸前那只原本因为惊讶而略显僵硬的小手,已经逐渐放松下来。诗乃没有继续尝试抽走手掌,而是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则仍然轻轻停留在她的头发上。

那份温暖沿着指尖传来,让有纪原本紧紧绷住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试着按照诗乃刚才所说的那样,慢慢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最初几次,呼吸仍然有些紊乱,胸口也随着空气进入而隐隐发紧。可是诗乃始终蹲在她面前,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偶尔还会用很低的声音提醒她放慢一点。

「对……就这样。」

诗乃轻声说道。

「慢慢来。」

有纪闭着眼睛,又缓缓呼出一口气。

有纪缓缓抬起脸,望向近在咫尺的诗乃,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诗乃……」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楚。

「嗯?」

诗乃稍稍靠近了一点,水蓝色的发梢轻轻掠过脸颊。

有纪看着她,原本紧握的手指终于放松了些许。她似乎想露出笑容,又似乎正努力整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思绪。关于灰袍人的事情,关于第二十四层的记忆,还有桐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回来的事实,全都拥挤在胸口,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的视线轻轻落向诗乃的左手。

那只手仍然安静地留在自己的掌心里。

有纪迟疑了一会儿,随后稍稍松开手指,让诗乃能够自由活动。可是诗乃只是轻轻动了动手腕,便重新将手掌放回她的双手之间,甚至还用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诗乃的脸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红晕,目光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

「……看什么啊。」

她轻声嘀咕。

「你不是还想说什么吗?」

有纪望着她,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温热的感觉。

她轻轻点头。

「嗯……」

诗乃重新看向她。

「那就慢慢说吧。」

有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她想告诉诗乃,自己刚才看见了一个可能来自微笑棺木的男人;想告诉她,那个男人曾经在旧艾恩葛朗特里与同伴一起袭击自己和姐姐;更想告诉她,桐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回来,而那个灰袍人偏偏正在寻找「黑衣剑士」。

可是,这些事情一旦真正说出口,似乎便会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害怕。

有纪低头望着诗乃的手,指尖轻轻收紧,又缓缓放松。

诗乃安静地等待着。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有纪脸上,偶尔会因为少女欲言又止的模样而微微皱眉,却始终没有催促。待机巨蛋里的交谈声仍然断断续续地传来,远处某个包厢里响起玩家爽朗的笑声,电子显示屏也继续切换着比赛资讯。然而,对于此刻相对而坐的两名少女来说,那些声音似乎都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有纪终于缓缓吸了一口气。

「诗乃,其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颤抖。

诗乃稍稍向前倾身。

「嗯,我在听。」

有纪望着她,原本紧紧抿住的嘴唇终于缓缓松开。

就在她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一阵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忽然从待机巨蛋上方响起。

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她脚边亮了起来。

「……啊?」

有纪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粒正从脚下的金属地板缓缓升起,沿着靴子与小腿向上扩散。那些光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逐渐明亮的光幕,熟悉的传送效果也随之启动。

几乎与此同时,同样的光芒也从诗乃脚下浮现。

「啊……时间到了……!」

诗乃下意识地低声说道,随即转头看向巨蛋上方的电子显示屏。

那里显示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F组决赛即将开始。

诗乃重新转过脸时,有纪仍然坐在椅子上,微微张着嘴唇,仿佛还停留在刚才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蓝色的光粒已经沿着她的身体不断升高,深紫色长发在逐渐增强的传送效果中泛起细碎的光泽,原本苍白的脸颊也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蓝色。

下一秒,包围身体的光芒骤然增强。

待机巨蛋的金属地板、远处稀疏的玩家身影,以及那张有纪独自蜷缩了许久的包厢,都在耀眼的蓝光中迅速失去了轮廓。高处的电子显示屏化作模糊的光带,四周的交谈声也随着系统传送效果逐渐远去。

而直到视野彻底被光芒吞没之前,有纪的指尖,仍然轻轻握着诗乃的手。

随后,两名少女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待机巨蛋之中,被系统传送往即将展开F组决赛的战场。

……

传送结束时特有的轻微浮游感,随着环绕身体的淡蓝色光粒逐渐消散,缓缓沉入了意识深处。

诗乃重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条笔直延伸至遥远天际的高速公路,以及悬挂在道路尽头、仿佛随时都会沉入地平线下方的血红色夕阳。

低垂的太阳将西方天空染成暗红与橘金交织的颜色,厚重的云层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棉絮,边缘透出一圈黯淡的金光。桥梁两侧,辽阔的海面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细碎的波浪反射着夕照,仿佛无数暗红色的金属碎片正在水面上缓缓浮沉。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沿着宽阔的桥面迎面吹来,卷起沥青路面上的尘埃与细小碎屑,也让诗乃那头水蓝色的短发轻轻摇晃。风穿过废弃车辆破碎的车窗与扭曲的金属框架,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呜咽,偶尔还夹杂着某块松动铁皮相互碰撞的声响。

这里是「连接彼岸的大桥」。

诗乃眯起眼睛,迅速扫视四周。与先前经历过的预赛地图相同,这片战场在系统设定上依然占据长宽各一公里的正方形区域。然而,实际能够供玩家移动的空间,却被地形压缩成一条横贯东西的狭长道路。巨大的海上公路桥梁贯穿地图中央,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战场边界则封锁了桥梁之外的区域。换句话说,尽管地图的名义面积达到一平方公里,真正能够展开战斗的地方,却只有这条宽阔而漫长的桥面。

对于以远距离狙击为主要战斗方式的诗乃而言,这样的地形乍看之下相当有利。双方能够接近彼此的方向受到限制,只要找到视野足够开阔的位置,便有机会将敌人的行动路线纳入掌握。

然而,眼前的景象很快便让她修正了这个判断。

桥面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乘用车、大型输送车辆与军用残骸。有些汽车仍然整齐地停在原本的车道上,灰尘覆盖着车窗;另一些则经历过猛烈撞击,车头深深凹陷,扭曲的车门向外翻开,破碎的挡风玻璃散落在龟裂的路面上。几辆大型货运车侧翻在道路中央,巨大的车厢横跨数条车道,形成足以完全遮挡人体轮廓的障碍物。更远处,一架坠毁的直升机斜斜卡在两排车辆之间,残破的旋翼横越路面,焦黑的机身上布满弹孔与撞击留下的裂痕。

桥梁本身也遭受了严重破坏。部分路面因为下方支撑结构变形而高高隆起,形成角度不一的斜坡;另一些地方则遍布深浅交错的裂缝,碎裂的混凝土之间露出锈蚀的钢筋。在距离诗乃数百公尺外的一段桥面上,一道巨大的断裂几乎将道路横向撕开,裂口边缘残留着参差不齐的钢筋,从较宽的缺口甚至能够直接看见下方翻涌的暗红色海水。海浪撞击桥墩的声音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传来,与风声混合在一起,令整座大桥显得更加荒凉。

这些废弃车辆、坠毁残骸与破损结构,将原本笔直的高速公路切割成了无数彼此交错的通道。只要稍微压低身体,玩家便能够利用车身、裂缝与隆起的路面隐藏行踪;即使站在桥梁中央,也很难越过层层叠叠的障碍物,一眼看清道路尽头。

诗乃花了几秒钟,将几处显眼的掩体与可能的移动路线记进脑海,随即转过身,确认自己的初始位置。

身后不远处,便是大桥东侧的战场边界。再往前,桥面在地图尽头断裂,远处的景象虽然仍然延伸,却已经属于玩家无法进入的区域。既然自己被配置在最东端附近,那么按照BoB预赛的初始配置规则,与她至少相隔五百公尺的有纪,此刻应该位于大桥西侧的某个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漫长的道路、废弃车辆与破损的桥面。再过一段时间,她们便会在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废墟中相遇,决定F组冠军的归属。

诗乃轻轻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始寻找适合狙击的位置,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一幅与眼前战场格格不入的景象。

紫色的长发,蜷缩在包厢座位上的娇小身影,还有那双紧紧握住自己右手、仿佛正拼命抓住某种重要依靠的手。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刚才在待机巨蛋里,有纪抬起头看向自己时的模样,仍然清晰得令人意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当时苍白得几乎失去了血色,紫水晶般的眼睛里交织着惊惶、悲伤与某种近乎绝望的焦急。尤其是她把额头轻轻抵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刻,从纤细指尖传来的颤抖,至今仍让诗乃感到胸口隐隐发紧。

那个女孩究竟遇见了什么?

几个小时前,她还能够兴致勃勃地谈论比赛,甚至带着充满自信的笑容向自己发出挑战。可是,仅仅经过四场预赛,她便像是突然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夺走了全部精神,连平时最擅长的笑容都变得勉强。

更令诗乃在意的,是自己提起「桐人」这个名字时,有纪那一瞬间的反应。

那双紫色眼睛里浮现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是的。」

诗乃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任由迎面吹来的海风将额前的短发弄得稍微凌乱。

现在已经进入决赛战场。无论有纪刚才遭遇了什么,两人接下来都必须以对手的身份展开战斗。况且,诗乃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紫发少女拥有多么惊人的近身战斗能力。只要稍有迟疑,原本足以让狙击枪发挥优势的距离,便可能在转眼之间被对方缩短。

她重新环视四周,目光沿着道路两侧的废弃车辆迅速移动,逐一判断障碍物的高度、遮蔽范围,以及能够观察西侧桥面的角度。片刻之后,她的视线停留在右斜前方约数十公尺处。

那里停着一辆军用悍马车。

厚重的车身斜斜横跨两条车道,比周围普通乘用车高出不少。四只巨大的轮胎有一部分陷入破损的沥青路面,车头略微朝向大桥西侧。虽然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车身也留下了弹孔与刮伤,但整体结构仍然完整,顶部还保留着一座圆形的机枪塔舱口。

诗乃的眼睛微微一亮。

下一秒,她已经迈开脚步,沿着废弃车辆之间的空隙跑了过去。

军靴踏过散落着碎石的路面,发出连续而急促的轻响。诗乃习惯性地压低上半身,借着附近汽车的遮蔽迅速接近目标,背在肩后的巨大狙击枪随着奔跑轻轻晃动。熟悉的重量透过背带传到肩膀,让她逐渐找回进入战场时应有的节奏。

抵达悍马车旁后,她先迅速确认周围的情况,随后抓住半开的车门,侧身钻进车厢。内部座椅蒙着厚厚的灰尘,仪表板上散落着破碎玻璃,驾驶座旁还留着几件早已失去用途的军用装备。诗乃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踩住座椅边缘,将身体向上撑起,从顶部敞开的机枪塔舱口钻了出去。

海风顿时迎面吹来。

她扶住舱口边缘,迅速确认车顶的情况。原本应该安装在机枪塔上的重型机枪已经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环形安装座与几处金属固定结构。安装座周围的空间虽然算不上宽敞,却足以让她利用车顶支撑大型枪械,同时借助舱口边缘隐藏身体的大部分轮廓。

「……这里不错。」

诗乃的嘴角微微扬起,随即从肩上卸下那把陪伴自己经历无数战斗的爱枪——黑卡蒂Ⅱ。

巨大的反器材狙击枪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修长的枪管与厚重的枪身,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件专门用来对付装甲目标的兵器。诗乃熟练地展开枪身前方的两脚架,将其稳稳架在车顶合适的位置,接着调整枪托与肩窝之间的角度,让枪口朝向大桥西侧。

她稍微移动身体,利用机枪塔舱口的边缘遮住自己的上半身,同时确认枪管前方拥有足够的射击空间。随后,她掀开瞄准镜前后两端的保护盖,检查镜片与视野,最后才将右肩贴紧枪托,缓缓调整呼吸。

整套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

完成部署后,诗乃再次观察前方桥面。悍马车的高度让她能够从稍微俯视的角度越过大部分普通乘用车,观察其后方的道路。大型输送车、直升机残骸与隆起的路面依然形成了几处明显的死角,但那些掩体之间的空隙,也恰好构成了敌人移动时可能暴露身体的射击窗口。

她将这些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在如此狭长的地图上,有纪能够选择的接近路线相对有限。只要持续观察各处掩体之间的空隙,便有机会在对方移动时捕捉到短暂暴露的身影。

然而,这个判断成立的前提,是自己能够在有纪察觉狙击位置之前完成攻击。

那个娇小的紫发少女,拥有远远超出普通GGO玩家的反应速度与近身战斗技巧。她能够在枪弹交错的战场上以惊人的身法穿梭于障碍物之间,往往在敌人完成下一次瞄准之前,便已经抵达另一个位置。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还能够挥舞光剑迎击飞来的子弹,并在极短的瞬间判断出真正具有威胁的弹道。

对于习惯依靠距离与精确射击取得优势的诗乃而言,这样的对手无疑相当棘手。

尤其是在GGO特有的弹道预测线系统之下。

一旦有纪察觉到她的位置,并看见射击前出现的红色预测线,便能够提前判断枪口所指向的方向。对于一般玩家,这种提示仍然需要配合反应速度与地形才能发挥作用;但如果对象是有纪,那条原本只是用来警告危险的红线,恐怕会成为她闪避攻击、甚至进一步逼近狙击手的重要依据。

何况,诗乃已经亲眼见识过她挥剑的速度。

即使子弹真正飞向有纪,也未必能够轻易命中。

因此,最理想的机会,便是在对方尚未察觉自己所在位置时,发动第一发狙击。

GGO的弹道预测系统存在一项对于狙击手格外重要的特性:当射手在进行首发攻击时,目标往往无法事先看见用来警告射击方向的预测线。对于黑卡蒂Ⅱ这样拥有极高初速与惊人威力的反器材狙击枪而言,只要能够在敌人毫无防备的瞬间准确命中,便足以决定整场比赛的结果。

——一定要在第一发打中。

诗乃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将右肩更加贴紧枪托,身体的重心也随之稳定下来。她缓缓把右眼靠近瞄准镜,准备透过镜片寻找远处任何可能出现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刺痛忽然从右手食指传来。

「……嗯?」

诗乃轻轻皱起眉头。

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仿佛指尖曾经受到过持续的压力,如今虽然已经恢复自由,却仍然残留着隐约的酸麻。疼痛的程度相当轻微,甚至不足以影响扣动扳机,但当她试着忽略时,那股感觉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她稍稍移开右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擦食指,又沿着指节反复按了几下。

然而,那阵仿佛渗入手指内部的刺痛依旧存在。

诗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浮现出些许困惑。片刻之后,一个名字几乎自然而然地从嘴边溜了出来。

「……有纪。」

就在刚才,待机巨蛋里那个留着紫色长发、身材娇小、平时总是笑得格外明亮的少女,曾经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

而且,握得相当用力。

诗乃至今仍然记得,当自己试图将手抽回来时,有纪的手指是如何突然收紧,又是如何把自己的拳头轻轻拉到胸前,随后将额头靠在手背上。

那时候,她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而慌了手脚。

回想起来,诗乃的脸颊似乎又有些微微发热。

她向来习惯与别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尤其是在GGO这个以枪械与战斗为中心的世界里,与其他玩家之间的交流,大多围绕着武器、战术、比赛和胜负展开。即使偶尔有人表现得过分热情,她通常也会用几句冷淡的话语保持距离。

可是,有纪当时的模样,却让她连那些平时习惯使用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个女孩低着头,紫色发丝轻轻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纤细的肩膀因为某种难以抑制的恐惧而不断颤抖。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能够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挥舞光剑,在枪林弹雨中毫不退缩地向敌人冲去,可当她抓住自己的手时,却显得那么无助,仿佛连稍微松开手指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尤其是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神情。

诗乃很难准确形容那究竟是什么。

恐惧、悲伤、担忧,还有一种仿佛正在拼命寻找某个人的焦急,全都交织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深处。

那一刻,诗乃甚至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错觉,仿佛眼前的少女正站在一处自己无法看见的深渊边缘,而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恰好被她抓住了。

诗乃轻轻抿起嘴唇,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从常识上来说,这种疼痛原本就没有理由持续到现在。

她目前使用AmuSphere潜入GGO,现实中的身体正安静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虚拟世界里发生的触觉、压力与温度变化,都是装置透过神经接口传递给大脑的模拟信号。即使游戏中的手掌被别人握得再紧,现实中的血液循环也不会因此受到阻碍,神经更不会因为虚拟角色的手指施压而真正遭到压迫。

况且,在刚才的传送过程中,两人之间的接触早已中断。

照理来说,随着角色被重新配置到不同的战场位置,那份握住手掌的感觉也应该一同消失。

然而,诗乃此刻却仍然能够清楚回想起有纪掌心传来的压力,以及那种透过虚拟触觉传递过来的、柔软而温暖的感觉。尤其是手指被紧紧握住的那一瞬间,那份细微的刺痛仿佛仍然停留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食指,接着轻轻握拳,再缓缓松开。手指的动作十分正常,关节也没有任何异常,可当她望着那只已经恢复自由的手掌时,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有纪靠在自己手背上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诗乃记得,在传送光芒出现之前,有纪曾经抬起脸,轻轻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认真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是,五分钟的倒计时偏偏就在那一刻结束。

蓝色光芒包围了两人的身体,也将那句尚未说出口的话留在了待机巨蛋里。

诗乃不禁再次皱起眉头。

她突然有些在意,有纪究竟准备告诉自己什么。或许是关于那个名叫桐人的少年,也或许,是她在预赛期间遇见了某个令她害怕的对手。

无论如何,那都应该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否则,以有纪平时表现出来的开朗性格,很难想象她会在众目睽睽的待机区里,突然抓住刚认识不久的对手的手,并且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诗乃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相当了解那个紫发少女。至少,在战斗方面是如此。

有纪喜欢正面迎接挑战,拥有极高的反应速度与近身战斗技巧,能够毫不犹豫地向比自己体型庞大的敌人发起攻击。她的笑容总是明亮而坦率,甚至会因为遇见强大的对手而显得格外兴奋。

然而,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却让诗乃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有纪。

一个会害怕、会发抖,也会在难以承受的时刻紧紧抓住别人手掌的少女。

那种反差让她感到困惑,同时又在心底留下了一丝难以忽视的怜惜。

「……算了。」

诗乃终于放弃了继续摩擦食指的动作,重新将右手放回黑卡蒂Ⅱ的握把上。

熟悉的触感立刻沿着掌心传来。

枪托的角度、握把表面的纹路、扳机护圈与手指之间的距离,以及整把枪在脚架支撑下所呈现出的重量分布,都与她记忆中的感觉完全一致。

这把枪已经陪伴她经历过无数场战斗。从最初还需要反复调整射击姿势,到如今只要握住枪身便能够自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黑卡蒂Ⅱ早已成为诗乃在GGO里最熟悉的伙伴。那冰冷而沉重的金属结构,对她而言甚至带着一种奇妙的安心感,仿佛只要把手放上去,周围的一切便能够重新按照自己熟悉的规则运转。

诗乃轻轻调整握把的位置,让右手食指重新搭在经过调整、扣力较轻的扳机上。

只要再施加适当的力道,枪膛里的大口径子弹便会沿着枪管高速射出。

她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可是,当指腹触碰到扳机表面时,那股细微的刺痛却再次浮现出来。

诗乃的动作稍稍停顿。

刚才,有纪正是用那双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

如今,同一只手却握着黑卡蒂Ⅱ,而她必须用这根仍然残留着微弱刺痛的食指,扣下瞄准有纪的扳机。

诗乃静静望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有纪当时把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的动作。

那双手明明握得很紧,却始终带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她正在努力压抑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直到自己蹲下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并告诉她「我一直都在这里」之后,那份紧绷才终于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诗乃至今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那种过于温柔、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与平时习惯保持冷静的自己相去甚远。然而,当她看见有纪终于稍微放松肩膀时,胸口却确实涌起了一阵淡淡的安心。

而如今,她们已经分别站在同一座大桥的两端。

接下来,只要有纪出现在瞄准镜里,自己便必须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诗乃缓缓闭了一下眼睛,随后重新睁开。

黑卡蒂Ⅱ的重量依然沉稳地压在脚架上,熟悉的枪身触感逐渐让她的呼吸恢复平稳。那阵轻微的刺痛仍然留在食指深处,但她已经能够让手指保持稳定,随时准备完成射击。

她再次俯低身体,让自己的轮廓尽可能隐藏在悍马车顶部的机枪塔结构之后。

从这个位置望去,血红色的夕阳正悬在远方道路尽头,大片废弃车辆的影子被拉得格外漫长。几辆横倒的输送车遮住了部分桥面,而更远处的直升机残骸与隆起路面之间,则留下了数条狭窄的通道。

诗乃将瞄准镜缓缓转向那些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仔细观察每一道阴影与每一处障碍物之间的空隙。

目前为止,她已经连续赢下四场预赛,而有纪同样取得了四场胜利。

无论这场F组决赛最终由谁获胜,两人都已经获得参加明天晚上BoB正式大赛的资格。届时,所有通过预赛的选手都将在同一张大型地图上展开大混战,直到最后的胜利者诞生。

换句话说,眼前这场比赛已经不会影响她们能否晋级正式大赛。

但诗乃依然想赢。

自从第一次见识到有纪的光剑技巧之后,她便一直期待着能够在真正的战场上,与那个拥有「绝剑」称号的少女认真交手。尤其是在看过有纪此前的战斗之后,这种期待更加强烈。

菊一文字F2光剑,以及FN Five-seveN手枪。

这便是有纪在GGO里使用的主要装备。

那把光剑拥有足以威胁近距离敌人的切割能力,而Five-seveN则能够在接近过程中进行牵制,迫使对手分散注意力。再配合有纪那种仿佛能够在枪弹之间自由穿梭的敏捷身法,两件武器便形成了一套极具威胁性的战斗方式。

诗乃已经能够想象,那个紫发少女此刻大概正沿着桥面迅速前进。

她或许会借着废弃车辆的阴影移动,在车身之间不断改变方向;也可能利用那些向上隆起的路面作为掩护,趁着敌人视线受到遮挡的瞬间,一口气缩短数十公尺的距离。

有纪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一旦让她穿过黑卡蒂Ⅱ最适合发挥威力的远距离区域,进入能够使用光剑直接攻击的范围,诗乃便会陷入极其不利的局面。

她虽然也携带了近距离自卫用的副武器HK MP7,但面对有纪那种程度的剑技与反应速度,普通冲锋枪能够发挥的作用恐怕相当有限。更何况,黑卡蒂Ⅱ的庞大枪身与重量,本来就不适合在狭窄空间里进行快速的近身交战。

因此,必须在有纪接近之前,完成决定性的狙击。

最好是在第一发。

诗乃轻轻调整瞄准镜的方向,将十字准线停留在远处一辆侧翻输送车旁的空隙上。那是从西侧向东移动时,可能经过的路线之一。

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道路。

海风仍然沿着大桥吹拂,远处偶尔传来金属碎片轻轻碰撞的声音。除此之外,整座战场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连时间的流动都随着瞄准镜里静止的景象而变得缓慢。

诗乃的右手稳定地握着枪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高度集中,哪怕只是短暂的疏忽,都可能让有纪从某个掩体后方突然出现,并迅速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当她透过瞄准镜再次扫视远方道路时,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个娇小的紫发少女。

这一次,她想起的是有纪平时的笑容。

那种仿佛能够轻易感染周围人的明亮笑容,还有她谈起自己喜欢的事物时,眼睛里自然流露出的兴奋神采。

诗乃甚至能够想象,如果换作平常的有纪,此刻大概正一边穿过那些废弃车辆,一边带着期待的表情寻找自己的位置。或许在发现她之后,还会像往常一样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拔出那把菊一文字F2,朝自己发起挑战。

可是,刚才那个紧紧握住自己手掌的有纪,却让她产生了另一种担忧。

——她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诗乃微微抿起嘴唇。

那双在待机巨蛋里曾经失去神采的紫色眼睛,再次与记忆中灿烂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有些在意,有纪被传送到大桥另一端之后,是否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是否仍然像刚才那样颤抖,又是否能够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比赛。

如果她仍然处于那种状态……

诗乃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瞄准镜里的十字准线随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她立刻调整呼吸,让枪身重新稳定下来。

「……真是的,有纪。」

那句低语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明明双方已经成为即将交手的敌人,自己却还在想着那个女孩刚才的模样。

诗乃稍稍皱起眉头,重新将视线集中在瞄准镜里。可即使如此,手指深处那阵淡淡的刺痛,仍然随着每一次呼吸若有若无地浮现,仿佛那双紧紧握住她的手,至今仍然残留着温度。

血红色的夕阳又向海平面沉下了一些。

远方的道路依旧寂静,废弃车辆的阴影在桥面上缓缓延伸。

诗乃保持着狙击姿势,静静等待那个手持菊一文字F2与Five-seveN、拥有明亮笑容却又充满谜团的紫发少女,出现在自己的瞄准镜之中。

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加在意,有纪此刻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思绪不知不觉间,再次回到了第四回合预赛结束之后。

当时,诗乃才刚被系统传送回待机巨蛋,耳边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诗乃!恭喜你,又赢了!」

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神情略显腼腆的少年。那是镜子,现实中的名字则是新川恭二。两人不仅在Gun Gale Online里相识,也是现实世界中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同学。对于诗乃而言,恭二算得上少数能够同时理解她在两个世界里生活的人之一。

「嗯,谢谢。」

诗乃轻轻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恭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而诗乃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比赛的情况,便准备返回先前休息的包厢席。

她一直知道恭二对自己怀有超越普通友情的感情。

那份好感并非最近才出现。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GGO里,恭二总会以一种格外认真的态度关心她,记住她说过的话,也会在她遭遇困难时主动伸出援手。诗乃并非对这一切毫无感觉。恭二的温柔与体贴,确实曾让她感到安心,而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个始终陪伴在身边的少年抱有些许好感。

只是,每当察觉两人的距离似乎正在发生变化,她的心底便会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

她至今仍清楚记得,有一次自己邀请恭二到公寓做客,并亲手为他准备晚餐。那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相处。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刚煮好的食物香气,餐具碰撞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恭二坐在桌子另一边,安静地听她谈论学校与游戏里的事情。诗乃当时甚至觉得,能够像这样与一个熟悉的人面对面吃饭,似乎也是件相当不错的事。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来的某个瞬间,却发现恭二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陌生而炽热的光芒。

那目光究竟意味着什么,诗乃始终没有仔细追究。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恭二所理解的这段关系,或许已经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差异。从那以后,她便有意减少了两人在私人空间里独处的机会,也再没有邀请恭二进入自己的公寓。

即使如此,她仍然珍惜这个朋友。

尤其是现在,她还有一道必须凭自己的力量跨越的鸿沟。

在真正能够面对那段过去之前,她实在没有余裕去回应另一个人的感情。

诗乃沿着待机巨蛋的通道返回包厢席,而镜子则跟随在后。周围依旧充斥着玩家们兴奋的交谈声,巨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各组预赛的结果,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刚结束战斗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消退,她一边活动着略微僵硬的肩膀,一边想着接下来的F组决赛。

然而,当她走近原先的座位时,却意外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头鲜明的紫色长发,娇小纤细的身形,以及那套与周围重武装枪手显得格格不入的黑紫色轻型战斗装备。

正是有纪。

「……咦?」

诗乃微微睁大眼睛。

她知道这个自称来自ALO的女孩拥有相当惊人的实力,也早已预料对方有机会进入决赛,但自己才刚结束第四场战斗,对方竟然已经先一步回到了这里。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想到这里,诗乃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带着竞争意味的笑容。她原本打算走过去,像平常那样稍微挖苦对方一句「还满有一套的嘛」,再看看那个总是笑得毫无顾忌的女孩会如何回应。

可是,才刚迈出两步,她便停了下来。

有纪正独自坐在包厢上。

她把双膝紧紧抱在胸前,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紫色长发沿着低垂的脸颊滑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那双原本总是灵活摆动的肩膀,此刻正以极其细微的幅度不停颤抖,连呼吸似乎也变得断断续续。

诗乃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几个小时前,她第一次在SBC格洛肯遇见这个女孩时,对方还像是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无论看见什么新奇的装备,都会睁大眼睛发出惊叹;即使被一群男性玩家围住,也仍然保有那份明亮而率直的神情。后来在一起的过程中,有纪甚至还会故意拿她与镜子的关系开玩笑,笑得像个刚发现有趣秘密的孩子。

眼前这个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少女,却与那时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

明明已经连续赢下四场比赛,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刚才遇见了特别难缠的对手,还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诗乃迟疑片刻,随后走到有纪身旁,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喂,有纪——」

话音尚未落下,有纪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她像是受到某种强烈惊吓般缩起肩膀,接着仓促地抬起头来。紫色发丝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了那张诗乃已经逐渐熟悉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让诗乃呼吸一滞。

那张兼具少女般的可爱与聪慧气质、平时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此刻竟笼罩着近乎绝望的恐惧。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失去了血色,视线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害怕再次看见某个东西。那副模样,让诗乃联想到一个人刚从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梦里的瞬间。

「有纪……?」

诗乃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有纪望着她,似乎花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接着,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得令人心疼的笑容。

「……没、没事啦。」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诗乃皱起眉头,在她旁边稍稍弯下腰。

「真的?你不是已经赢了四场吗?刚才的比赛有那么惊险?」

有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却只是低下头,让长长的紫发重新遮住表情。她从胸口深处吐出一口虚弱的气息,抱着膝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诗乃望着她,一时间竟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胸口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明明只是今天才认识的女孩,明明不久之后就要在决赛里与自己交手,可是看见有纪那副模样,诗乃却发现自己很难像平常那样保持冷静。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立刻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夺走了那个女孩的笑容。

……真奇怪。

今天的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

诗乃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当时,她正在SBC格洛肯的大街上行走,偶然看见一名紫发少女被众多男性玩家围在中央。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向她搭话,热情地介绍武器与装备,甚至有人不断试图邀请她同行。少女虽然始终带着笑容,却已经被围得有些手足无措。

诗乃原本打算直接走过去。

毕竟,在这个女性玩家相当稀少的游戏里,这类场面并不罕见。她自己也早已学会如何应付那些过分热情的目光。

然而,当她再次看见那名少女略显困扰的表情时,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转了方向。

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走进人群,抓住女孩的手腕,将她从那些喋喋不休的玩家之间带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听到有纪表示也要参加BoB后,她竟主动陪着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人前往武器商店,帮她挑选适合的装备。最后,有纪买了光剑「菊一文字F2」,和作为副武器的FN Five-seveN手枪。随后她又耐心地向有纪讲解开枪的方法、弹道预测线的出现条件,以及着弹预测圆与射击精度之间的关系。

有纪对每一样东西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她会认真倾听诗乃的说明,偶尔提出一些让诗乃感到意外的问题;当终于理解某个复杂的机制时,那双紫色眼睛便会一下子亮起来,仿佛刚刚获得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原来如此!诗乃,你好厉害啊!」

每当听见这样的赞美,诗乃总会故意别开脸,装作理所当然地回答一句「这点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但嘴角却常常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后来,两人又骑着有纪租下的机械马赶往总统府。

那匹机械马奔跑时发出的金属声响、迎面掠过的虚拟气流,以及前方少女偶尔回过头来的笑容,如今回想起来竟都格外鲜明。诗乃坐在有纪身后,她竟然忍受不住,放开笑了起来。

她们一起完成BoB的报名手续,一起确认比赛规则,甚至还在分别进入预赛之前碰了碰拳头,约定一定要在F组决赛中认真分出胜负。

从偶然解围,到陪同购物、教授战斗知识,再到一同骑马穿过街道,最后与这个刚认识的女孩许下约定。

短短几个小时里,她竟做了这么多过去的自己几乎不会主动去做的事情。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有纪那种毫不设防的笑容?还是她总能坦率地表达喜悦与感谢,仿佛接受别人的善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诗乃凝视着面前低垂着头的少女,心底却忽然窜起了一丝无名的烦躁。

那股情绪来得毫无预兆,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困惑。

因为她明明早就决定过了。

绝对不要再轻易相信别人。

也绝对不要再让自己因为渴望友情而受到伤害。

那个决定,始于现实世界里一段她至今仍难以平静回想的经历。

现实中的诗乃,是位名为朝田诗乃的高中少女,她刚从东北地区的老家来到东京、进入现在就读的高中时,曾经对新的校园生活抱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那是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

教室里坐满了来自不同地方的学生,走廊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同学,午休时大家会交换便当里的菜色,放学后也总有人相约去便利店、快餐店或车站附近的商店街。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些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活;对诗乃来说,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才能看见的景象。

她没有认识的人,也很难参与同学们热衷的话题。

那些关于偶像、流行服饰、恋爱与周末聚会的谈话,往往在她尚未找到适当的回应之前便已经转向了别处。于是,她逐渐习惯独自坐在座位上,利用休息时间看书,偶尔抬起头来,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

她并非讨厌热闹。

只是每当试图接近人群,心底某个角落便会浮现出一阵隐约的紧张。那种紧张与过去的记忆紧紧相连,使她很难像其他同龄女孩一样,轻松地走进陌生人的圈子。

就在那段日子里,远藤主动向她搭了话。

最初只是一句简单的邀请。

「朝田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诗乃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曾经愣了好几秒,才终于轻轻点头。

后来,远藤又介绍了另外两名朋友。四个人开始一起吃午饭,放学后也会偶尔到车站附近的快餐店坐坐。她们谈论学校里的老师、最近流行的东西,以及一些诗乃并不十分熟悉的话题。诗乃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别人询问时发表几句意见。

有些谈话内容确实让她难以认同。

然而,每当看见桌上摆着四杯饮料,听见另外三个人自然地把自己也算进接下来的安排里,她的胸口便会泛起一点温暖。

原来,自己也能够拥有这样的生活。

原来,放学后有人一起走到车站,午休时有人主动叫自己吃饭,竟然会让人如此高兴。

更重要的是,远藤她们似乎对自己过去发生的「那个事件」一无所知。

她们所认识的,只是一个名叫朝田诗乃、性格稍微安静了一点的普通高中女生。

诗乃曾经以为,只要待在这个新的地方,过去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便会逐渐远去。她甚至开始期待,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其他人一样,在教室里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远藤等人最初接近自己的理由,与她所期待的友情有着相当大的距离。

她们早已从班级联络簿上得知,诗乃独自住在一间公寓里。

第一次提出到访请求时,远藤的语气十分自然。

「呐,诗乃,可以去你家玩吗?」

诗乃几乎立刻答应了。

那天放学后,三个人跟着她来到公寓。远藤一进门便兴奋地环顾四周,另外两人也接连称赞房间整洁、生活自由,羡慕她能够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诗乃一边替她们准备饮料,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她很少邀请同龄人到家里做客,因此即使只是坐在地板上聊天,听着几个人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也让她感到新鲜而愉快。

那天,她们一直待到天黑才离开。

第二天,远藤她们又来了。

再过一天,也是如此。

起初,诗乃仍然觉得很高兴。只是随着时间过去,那间原本安静的公寓逐渐发生了变化。

远藤等人开始把这里当作放学后的固定集合地点。有时,她们会先到诗乃的房间换上便服,再搭电车前往其他地方玩乐;为了方便行动,她们把书包和其他行李暂时留在诗乃家中,晚上再回来取走。

随后,所谓的「暂时」渐渐变成了理所当然。

三个人的便服开始占据诗乃原本就不大的衣橱,鞋柜里多出了不属于她的鞋子,桌上散落着包包、化妆品与各种私人用品。她们进出房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谈话声、手机铃声与随手摆放的物品,也一点一点填满了诗乃原本用来读书和休息的空间。

有时,远藤她们甚至会在外面玩到深夜,带着酒气回来,直接倒在诗乃的房间里睡觉。

诗乃渐渐发现,自己每天回家后最先考虑的事情,竟然变成了今天会有多少人来、她们准备待到几点,以及自己还能不能安静地看一会儿书。

然而,每当她看见远藤她们毫无顾忌地说笑,便又会想起刚入学时那个独自坐在教室里的自己。

她实在舍不得轻易破坏这段好不容易得到的关系。

终于有一天,诗乃鼓起勇气,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困扰。

「那个……如果每天都来的话,我有时候会没办法专心看书……」

远藤当时正坐在她的房间里,听见这句话后,只是转过头来,露出一个仿佛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咦?我们是朋友吧?」

仅仅一句话,便让诗乃原本准备好的其他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轻轻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手。

是啊。

既然是朋友,偶尔互相帮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的房间越来越陌生了呢?

第二天,远藤甚至进一步提出,希望诗乃给她一把公寓的备用钥匙。

那一刻,诗乃心里曾经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安。她望着远藤伸过来的手,迟迟没有回答,耳边却又仿佛响起了那句「我们是朋友吧」。

后来发生的事情,终于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究竟将什么误认成了友情。

那是一个周末。

诗乃独自去了图书馆,在那里度过了难得安静的几个小时。傍晚,她抱着借来的书返回公寓,沿着熟悉的楼梯走上楼层,来到自己的房门前。

就在准备取出钥匙时,她听见了笑声。

那是从房间里面传出来的。

声音相当响亮,甚至隔着门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诗乃最初以为又是远藤她们过来了,心底虽然泛起一点疲惫,却仍然准备开门。

然而,手指刚刚碰到钥匙,她便察觉到某种异样。

笑声里混杂着几个陌生的低沉嗓音。

诗乃的动作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门板,仔细辨认里面传来的谈话声。远藤她们熟悉的声音确实在其中,但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男人正在交谈,偶尔爆发出毫无顾忌的大笑。

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却需要像一个外人般偷偷确认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种荒谬而可悲的处境,让诗乃胸口一阵发紧。

她望着眼前那扇熟悉的房门,忽然觉得门板后方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己无法进入的陌生地方。

房间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他们正在她的桌子旁、她的床边,使用着属于她的空间。

想到这里,诗乃的身体猛地僵住。

某种冰冷的恐惧从脊背深处迅速蔓延开来。她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抱紧怀里的书,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那一瞬间,过去那些伴随着血腥味与硝烟味的记忆,仿佛又在意识深处蠢蠢欲动。

可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比恐惧更加灼热的情绪。

愤怒。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亲切的邀请、放学后的聚餐、毫不吝啬的称赞,以及一次又一次理所当然的登门,究竟是为了什么。

诗乃缓缓松开攥紧书本的手指,转过身,沿着楼梯走下公寓。

来到楼下后,她取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到时,现场的情况相当混乱。远藤等人显然有自己的解释,而诗乃则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指仍然微微发抖。

面对警察的询问,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不认识他们。」

她的声音起初很轻,后来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男人……我不认识他们。」

无论远藤等人如何解释,她始终坚持这一点。

最后,警察要求远藤先跟他们到警察局去一趟。临走之前,远藤恶狠狠地瞪了诗乃一眼,那双曾经在午餐桌上笑着望向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敌意。

「……哼,是吗。」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后,远藤便与另外两人收拾起留在房间里的东西,陆续离开了公寓。

等到门终于重新关上,诗乃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被翻动过的物品和重新空出来的衣橱,耳边似乎仍然残留着那些人的笑声。

她原本以为,事情至此便会结束。

然而,远藤的报复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加迅速。

那个平时只热衷于聊天、购物与玩乐的女孩,竟然展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调查能力。她设法查出了诗乃独自生活的原因,也挖出了六年前发生在遥远县城、如今连网络上都几乎难以找到详细资料的「那个事件」。

那是诗乃最希望从新的校园生活中暂时远离的过去。

也是她一直努力隐藏起来的伤口。

远藤却将那些事情毫不留情地传播给了全校。

最初只是几个学生在她经过时忽然压低声音,随后变成教室里若有若无的视线,以及走廊上刻意避开的脚步。渐渐地,那些她在国中时代已经承受过的窃窃私语,又一次出现在生活里。

她重新成为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那些刚入学时曾经令她感到温暖的日常景象,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事情甚至发展到了放学后的街道上。

远藤不止一次带着其他人围堵诗乃,向她索取钱财,甚至故意提起「那个事件」,用与那段经历有关的话语刺激她。每当那些词句传入耳中,诗乃便会感到周围的声音迅速远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

有一次,当远藤朝着她作出类似手枪的姿势时,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心跳加速,恶心得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但远藤却没放过她,甚至朝她喊了一声「砰!」,模仿枪支发射的声音,导致诗乃终于忍受不住,抱着自己的头尖叫起来。

双腿渐渐失去力量,冰冷的汗水沿着背脊滑落,远藤等人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就在她勉强扶住身旁墙壁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警察先生,就在这里!」

是恭二。

他及时赶到,朝着远藤等人喊出这句话。那些人听见警察即将出现,顿时慌了手脚,最后匆匆离开。

诗乃至今仍记得,恭二走到自己身边时那副紧张的神情。

他不断询问她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甚至在确认她能够站稳之前,一直留在旁边。

从那以后,恭二曾经不止一次提出,希望每天放学后陪她一起回家。

诗乃都婉言拒绝了。

她很感谢恭二。

那份感谢至今仍然存在,也正因为如此,她始终无法轻易将他与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相提并论。

可是,每当想起自己曾经多么高兴地接受远藤的午饭邀请,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将自己的生活交到对方手中,她的心底便会浮现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耻与悔恨。

她曾经那么想要朋友。

想要有人在午休时叫住自己,想要放学后有人同行,想要在周末偶尔收到一条询问近况的讯息。她甚至曾经幻想过,有一天能够与朋友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谈论学校里发生的琐事。

那些愿望原本如此普通。

可是,当它们被人利用之后,诗乃却连回想起来都觉得痛苦。

于是,她开始告诉自己。

这样也好。

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渴望友情,或许就能够更早察觉那些人的意图;如果始终与别人保持距离,或许便能少受一些伤害。

真正能够拯救自己的,终究只有自己。

只有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正面承受那些记忆,才能从六年前的事件所留下的阴影中走出来。

既然如此,朋友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也无所谓。

与其面对一个不知道何时会转身背叛自己的人,她甚至宁愿对方从一开始便是敌人。

至少敌人的立场足够明确。

只要将枪口对准他们,集中精神击败他们,就能够获得一个清楚的结果。

而GGO正是这样的世界。

在这里,诗乃可以握住黑卡蒂Ⅱ,透过瞄准镜观察远处的敌人,计算距离、等待机会,然后用自己的力量取得胜利。每一次成功扣动扳机,每一次在激烈战斗中坚持到最后,都让她觉得自己距离理想中的强大又近了一步。

她曾经以为,只要继续这样走下去,总有一天,现实中的朝田诗乃也能够拥有游戏里那个狙击手的坚强。

可是——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自己又轻易忘记了那些誓言呢?

诗乃的视线重新落在有纪身上。

紫发少女依旧抱着膝盖,细瘦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似乎察觉到了诗乃的目光,勉强抬起头来,却又很快低下了眼睛。

看着那副模样,诗乃胸口的烦躁渐渐沉淀下来。

她忽然想起,今天与有纪相处时,自己确实很快乐。

在武器商店里,看着有纪兴致勃勃地研究各种枪械时,她曾经笑过;骑在机械马后座,被对方兴奋的声音弄得哭笑不得时,她也曾经笑过。甚至连一起填写BoB报名资料这种枯燥的事情,都因为有纪脸上的那股新奇的模样而变得轻松。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GGO里这样笑过了。

过去,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始终是一个需要不断战斗、不断证明自己的地方。每当登入游戏,她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武器、战术、对手,以及下一场必须取得的胜利。

而今天,她竟然会因为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对原本熟悉的街道和商店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股无名烦躁真正指向的对象,似乎渐渐清晰起来。

她并非讨厌有纪。

恰恰相反。

正因为与有纪相处得太过愉快,正因为自己竟然能够如此自然地放下戒备,她才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安。

然而,当她回到待机巨蛋,得知有纪已经赢下四场预赛、即将成为自己的决赛对手时,心底首先涌现的竟然是毫无掩饰的喜悦。

那个女孩真的做到了。

她们在总统府前碰拳时许下的约定,竟然在短时间内便成为了现实。

诗乃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击败那个来自ALO、拥有「绝剑」称号的少女。

如果能够用黑卡蒂Ⅱ的子弹打倒这样的对手,自己一定能够变得比今天以前更加坚强吧。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眼前的有纪却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诗乃望着少女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份想要认真交手的期待,与另一种更加柔软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她抿了抿嘴唇,终于再次开口。

「……振作一点,有纪!」

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些。

有纪的肩膀轻轻一颤,慢慢抬起头来。

诗乃故意挺直身体,露出一副认真而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表情。

「你好不容易才赢了四场预赛,终于来到我面前,我可不许你用这种狼狈的模样跟我决胜负!」

她稍稍停顿,接着扬起嘴角。

「你不是说过,自己在ALO里被称作『绝剑』吗?那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绝剑』的厉害啊!我可是已经准备好,要用黑卡蒂把你轰飞了!」

如果是平常的有纪,这时候应该会立刻抬起头,露出那种充满自信的笑容,然后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我才不会输给诗乃呢」。

诗乃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那副模样。

于是,她握起右拳,像是在催促对方回应一般,轻轻捶了捶有纪的肩膀。

「所以说,你也给我拿出点精神来——」

话还没说完,她的拳头便突然被包住了。

一双白皙而纤细的手,从下方紧紧握住了她的右手。

「……咦?」

下一瞬间,诗乃的手臂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拉了过去。

有纪将她的拳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便会立刻消失。那双看起来纤弱的手指用力收拢,甚至让诗乃的指节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有、有纪?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啊!」

诗乃惊慌地叫了出来。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想把手抽回去,然而有纪的握力却大得惊人。那种力量让诗乃再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正是能够挥舞光剑、以惊人速度突破枪林弹雨的「绝剑」。

只是,此刻她正用那份力量拼命抓住自己。

诗乃很快便察觉到,有纪的双手冷得像冰。

那种冰冷透过虚拟世界的触觉系统传递过来,甚至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指。少女低垂着头,呼吸急促而细碎,偶尔落在诗乃手背上的气息,也仿佛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她仍然在发抖。

从指尖到肩膀,从紧紧咬住的嘴唇到不时起伏的胸口,整个人都像是在竭力忍耐某种难以承受的恐惧。

诗乃望着她,原本想要抽回手的动作渐渐停住了。

……奇怪。

为什么会觉得,这副模样如此熟悉呢?

她应该从未见过有纪露出这样的表情。

今天在街道上相遇时,这个女孩始终笑得那么灿烂;在武器商店里,她的眼睛也总是闪闪发亮;即使面对预赛中的敌人,她也能够毫不犹豫地挥动光剑。

可是,现在这个紧紧抓着别人、像是害怕被独自留在黑暗中的少女,却让诗乃产生了一种近乎刺痛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女孩。

不。

她见过。

而且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因为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

并非GGO里那个能够冷静地操纵黑卡蒂Ⅱ、从数百公尺外击倒敌人的狙击手诗乃,而是现实世界中,名叫朝田诗乃的少女。

那个在深夜被噩梦惊醒、蜷缩在床铺上,连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都会让身体僵硬的自己。

那个只要回想起六年前的事件,鼻腔深处便仿佛重新充满血腥与硝烟的气味,眼前也会浮现出令人窒息的景象的自己。

那个明明拼命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却仍然会在某些夜晚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着——

「……谁来救救我……」

诗乃的呼吸轻轻停顿了一瞬。

有纪的手指依旧紧紧握着她。

然而,那份近乎绝望的力道,此刻却让诗乃感受到了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慢慢放松了右手,任由少女继续将它抱在胸前,随后弯下膝盖,在有纪面前蹲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终于处在同一个高度。

近距离看去,有纪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她努力抬起头来,却始终无法维持与诗乃的对视。

诗乃望着她,胸口深处忽然涌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很清楚,那种明明渴望有人靠近,却又害怕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的感觉。

「……有纪。」

这一次,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少女的嘴唇轻轻颤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诗乃迟疑了一下,想起今天相处时,有纪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的那个名字。

「还是说……你那个桐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桐人」两个字,有纪的手指似乎又微微收紧了一些。

诗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望着少女低垂的眼睛,原本准备继续追问的话语却在唇边停住。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空着的左手,轻轻放在有纪的头顶。

紫色发丝在掌心下显得格外柔软。

诗乃迟疑着抚摸了两下,动作略显生涩,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不用怕的。」

有纪微微抬起眼睛。

「我在这里。」

诗乃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吧。我会听的……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这里。」

话说出口的瞬间,连诗乃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这种近乎毫无保留的安慰,实在不像平常的自己。

她早已习惯把情绪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也很少主动向别人作出这样的承诺。即使面对恭二,她也总会下意识地保留一点距离。

可是此刻,望着有纪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她竟然觉得这些话说得如此自然。

有纪仍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握着诗乃的右手,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

诗乃安静地等待着。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究竟经历过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得到,在那副明亮的笑容与惊人的剑术背后,似乎也隐藏着某种深沉而难以触碰的黑暗。

或许,有纪同样在与某段过去搏斗。

或许,那份痛苦远比她此刻所能想象的更加沉重。

诗乃轻轻收拢放在少女头顶的手指,正准备进一步询问事情的经过。

有纪也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而,就在两人的视线即将再次交会时,周围忽然亮起了熟悉的蓝色光芒。

「啊——」

诗乃甚至来不及说完一个字。

无数细小的光粒从脚边升起,迅速包围了两人的身体。包厢和远处喧闹的人群,以及有纪近在咫尺的脸庞,都在耀眼的传送光芒中逐渐失去轮廓。

诗乃只觉得掌心一轻。

那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随着传送程序的启动,从她的触觉中消失了。

紧接着,她便来到了如今这座名为「连接彼岸的大桥」的决赛战场。

……照刚才那副模样来看,她真的还能继续战斗吗?

诗乃伏在悍马车顶部,透过黑卡蒂Ⅱ的瞄准镜望向夕阳下的桥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右手食指仍然残留着那阵细微的刺痛。

即使已经重新握住熟悉的枪柄,她还是能够清楚回想起有纪双手的冰冷,以及少女将她的拳头紧紧抱在胸前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诗乃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纪刚才的精神状态确实令人担忧。倘若那份恐惧持续到现在,或许连正常移动都相当困难,更不用说在枪林弹雨中展开高速突进了。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但下一瞬间,诗乃又轻轻摇了摇头。

……等等。

那可是有纪啊。

那个今天才第一次踏入GGO,却已经连续赢下四场预赛的女孩。

那个在完全陌生的枪械世界里,依旧能够挥舞光剑,毫不犹豫地冲向敌人的「绝剑」。

诗乃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自己先前在待机巨蛋里观看过的比赛转播。

由于她也必须参加预赛,能够完整关注有纪战斗的机会相当有限。只有在等待自己下一场比赛时,她曾经透过巨大的转播屏幕,看见那名紫发少女与对手交锋的情景。

而那一次的观战,至今仍让她印象深刻。

有纪明明是第一天进入GGO的新玩家,却已经利用光剑与手枪接连突破第二、第三,甚至第四回合的战斗。她所采用的战法,几乎可以用鬼气逼人的舍身特攻来形容。

尤其是在面对克拉伦斯那样擅长机动射击的对手时,她所展现出来的动作,更是完全超出了诗乃对于一般枪战的认知。

转播画面中的有纪,手里握着诗乃替她推荐的Five-seveN手枪,一边以短促而精准的射击进行牵制,一边毫不犹豫地从正面朝敌人冲去。

枪声接连响起。

橘红色的枪口火焰在屏幕上闪烁,弹道预测线交错延伸,仿佛要将那道娇小的身影彻底封锁。

然而,有纪的脚步始终没有停止。

她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枪火,任由部分击中手臂或腿部末端的子弹削减自己的HP,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真正可能造成致命伤害的攻击上。

每当危险的弹道逼近,她手中的紫红色光剑便会骤然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金属般清脆的碰撞声随之响起。

那些原本足以贯穿身体的子弹,竟被她凭借难以置信的反应速度与剑术技巧直接弹开。

诗乃当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在GGO里,能够利用弹道预测线进行闪避的玩家并不少见。经验丰富的枪手能够通过观察对方的枪口与射击姿势,提前判断危险的方向。

可是,像有纪这样一边高速突进,一边挥舞光剑击落致命子弹的战斗方式,诗乃此前几乎只在理论上听说过。

而且,她的动作还远不止于此。

当最后一道弹道预测线从身侧掠过时,有纪的身体猛然向前倾斜,双脚在地面上连续踏出几步,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冲进对手的近身范围。

随后,紫红色光刃毫不留情地挥落。

对手甚至来不及重新调整枪口,便连同手中的武器一起被那道光芒吞没。

比赛结束的系统提示随即浮现。

待机巨蛋里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欢呼。

诗乃却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屏幕上那个重新收起光剑、露出灿烂笑容的少女,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第一届与第二届BoB中,她曾经见识过许多不同类型的强者。有人擅长重火力压制,有人精通高速机动,也有人能够在极远距离完成精准狙击。

然而,有纪的战斗方式却与那些玩家截然不同。

她仿佛把另一个世界的战斗法则直接带进了GGO,再凭借惊人的直觉与适应能力,将剑术和枪械技巧结合在一起。

那种速度、胆量与判断力,甚至让诗乃感到一丝久违的战栗。

……这样看来,她真的很有机会打进F组决赛呢。

当时,诗乃便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同时,她也第一次认真思考,倘若自己真的与有纪交手,究竟应该如何对付这样一个超出常识的对手。

如今,那个预感已经成为现实。

她们都赢下了四场预赛,终于站在同一场决赛的两端。

诗乃轻轻调整了一下在车顶的姿势。

黑卡蒂Ⅱ的枪托稳稳抵住肩窝,脚架牢牢支撑着沉重的枪身。瞄准镜里,血红色夕阳将废弃车辆与破损桥面染上一层暗红,远处的道路在残骸之间断断续续地延伸,仿佛通向一片无法看清的尽头。

她应该集中精神。

有纪随时可能从那些障碍物后方出现,而自己只有在位置尚未暴露时,才能争取到最有利的首发狙击机会。

可是,越是试图专注,那个紫发少女的身影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在武器商店里,有纪捧着新买的手枪,满脸好奇地询问各种问题时的模样。

在机械马背上,她迎着风回过头来,笑着看向自己时的模样。

在待机巨蛋里,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连呼吸都在颤抖时的模样。

还有,在转播屏幕上,她挥舞紫红色光剑,宛若鬼神般突破枪林弹雨,将敌人连同武器一起斩倒时的模样。

这些画面不断交错。

有纪明亮的笑容、率直的感谢、冰冷的双手,以及战斗时近乎凌厉的眼神,仿佛属于几个截然不同的人。

诗乃微微眯起眼睛。

……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有纪呢?

是那个对新世界充满好奇、总能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的少女?

还是那个在枪林弹雨中毫不退缩,能够以一柄光剑压倒经验丰富枪手的「绝剑」?

抑或是刚才那个蜷缩在包厢上,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恐惧吞没的女孩?

诗乃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阵残留的刺痛,仿佛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忽然想起,有纪握住自己时,曾经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诗乃几乎能够从中看见现实世界里那个独自蜷缩在床上的自己。

……不对。

诗乃在心里轻轻咬住这个念头。

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赢得决赛。

而且,对手偏偏是一个拥有足以让自己过去许多GGO战斗经验都相形失色的实力的女孩。

一个今天才从ALO来到这个世界、使用着在传统枪手眼中近乎旁门左道的光剑,却能够接连击败强敌的新人。

诗乃原本应该对这样的对手感到兴奋。

只要能够击败有纪,自己便能证明,即使面对这种超出常识的战斗方式,依旧可以凭借狙击技术与冷静判断取得胜利。

可是,为什么她会如此在意有纪刚才的表情?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仍然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那个总是笑得那么灿烂的女孩害怕成那副模样?

……等等。

诗乃的呼吸微微停顿。

或许,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自己一直刻意回避。

因为在内心深处,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把有纪当成「敌人」。

甚至,在自己尚未察觉的时候,那个女孩便已经占据了一个更加亲近的位置。

……朋友。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诗乃的胸口轻轻一紧。

她望着瞄准镜里静止的道路,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有纪坐在包厢上的模样。

那双冰冷而颤抖的手。

那份紧紧依靠着自己的力道。

还有当自己蹲下身,与她平视时,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

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同情?

诗乃轻轻皱眉。

她已经见识过有纪的实力。那个女孩拥有连自己都不得不认真警戒的剑术,甚至能够在枪械世界里创造出近乎奇迹的战斗方式。

单纯的同情,似乎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

那么,是怜悯吗?

这个念头才刚出现,诗乃便感到一阵不自在。

她记得有纪笑着向自己发出挑战时的眼神,也记得那道紫红色光刃在枪火中划过的轨迹。那份强大与骄傲如此鲜明,使她很难用怜悯去看待那个女孩。

……或者说,是共鸣?

诗乃的手指骤然收紧。

枪柄熟悉的触感贴着掌心,提醒着她自己正身处战场。

共鸣。

这个词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她一直小心避开的地方。

怎么可能呢?

六年前的那件事,伴随着血腥与硝烟的记忆,以及后来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早已在她的心底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她曾经那么希望有人能够理解自己。

希望有人能够在自己被噩梦惊醒时留在身边,希望有人能够像普通朋友一样对待自己,希望那些善意的笑容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善意。

可是,远藤的笑容最终变成了冰冷的嘲讽。

曾经一起吃过午饭、一起在快餐店聊天的人,后来却将她最想隐藏的过去公之于众,甚至利用那些记忆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那段经历让她明白,期待本身有时也会成为一种痛苦。

因此,她才决定依靠自己。

依靠自己的力量。

依靠能够亲手握住、亲眼确认的东西。

在GGO里,她可以通过反复练习提高射击精度,可以通过战斗积累经验,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判断击败强敌。那些胜利清楚而真实,至少在系统宣布结果的瞬间,她能够确信自己确实变得更加强大。

她正是为了追求这样的力量,才会一次又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既然如此——

诗乃缓缓吸了一口气。

有纪究竟经历过什么,与现在这场比赛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女孩或许也有自己的过去,或许也背负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可是,那些事情终究属于有纪自己。

她们如今已经站在决赛的两端。

自己应该做的,是握紧黑卡蒂Ⅱ,等待那个紫发少女进入射界,然后用最精准的一发子弹结束战斗。

就像过去击败过的无数对手一样。

只要能够赢下来,有纪便会成为她通往更强大自己的道路上,又一个已经跨越的对手。

而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情——武器商店里的笑声、机械马背上的笑容、碰拳时的约定,以及那双紧紧握着自己的冰冷的手——也终究会随着时间过去,慢慢沉淀成一段普通的回忆。

……应该是这样才对。

诗乃缓缓将右眼重新贴近瞄准镜。

镜片边缘的冰冷触感让她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视野中央,破损的高速公路在血红色夕阳下向远方延伸,废弃车辆与直升机残骸投下漫长而浓重的阴影,桥面裂缝之间隐约能够看见下方泛着暗光的海水。

她微微调整枪口,将十字准星停留在远处几处可能出现敌人的掩体之间。

右手重新握稳枪柄,食指轻轻贴上已经调低扣压力的扳机。

那阵若有若无的刺痛依旧停留在指节深处。

诗乃静静凝视着瞄准镜里的景象,任由夕阳的暗红色光芒填满视野。她的身体已经重新找回熟悉的狙击姿势,肩膀、手臂与枪身之间的每一处接触,都与过去无数次战斗时一样稳定。

只有右手食指上残留的那份触觉,仍然提醒着她,在这场决赛开始之前,曾经有一个紫发少女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将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恐惧,连同微弱的信任一起交到了她的掌心。

诗乃轻轻收拢手指,让指腹更加贴合扳机的弧度,随后屏住呼吸,继续等待着大桥另一端的动静。

诗乃紧盯着瞄准镜,静静等待着有纪的出现。

夕阳正沿着「连接彼岸的大桥」西侧的地平线缓缓沉落。

那轮仿佛被烧得通红的太阳,已有大半隐入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只将最后一片暗红与橘金交织的余晖铺洒在横跨海面的巨大钢铁结构上。桥梁两侧的护栏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绵延至视野尽头的高速公路则被废弃车辆与残骸切割得支离破碎。有些乘用车歪斜地停在原本的车道上,车窗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车辆早已翻覆,扭曲的底盘与焦黑的车体裸露在空气中,破碎的挡风玻璃散落一地,在夕照下闪烁着细小而冰冷的光点。

偶尔有海风从桥梁两侧吹来,穿过断裂的护栏、敞开的车门与生锈的金属框架,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呜咽。远方的海浪拍打着桥墩,低沉的水声与车体偶尔传出的轻微碰撞交织在一起,使这片本应充满枪声与爆炸的战场,呈现出一种令人难以适应的寂静。

诗乃正在一辆军用悍马车的顶部。

她将黑卡蒂Ⅱ稳稳架设在机枪塔留下的金属安装座旁,展开的两脚架牢牢支撑着沉重的枪身。右肩紧贴枪托,左手轻轻扶住枪身后部,右手则握着经过反复调整的握把,食指自然地停留在扳机护圈外侧。透过瞄准镜,远处那些因夕阳而显得格外漫长的车辆阴影,被压缩成一幅轮廓清晰、层次分明的景象。

她缓缓移动枪口,将道路中央一辆侧翻的货运车、左侧几辆互相撞在一起的乘用车,以及更远处隆起的破损路面逐一纳入视野。每当十字准线经过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她都会稍稍放慢移动速度,仔细确认车辆底部的空隙、车窗内侧的轮廓,以及那些足以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对于一名狙击手而言,等待本身便是战斗的一部分。

尤其是在「连接彼岸的大桥」这种活动路线受到严格限制的地图上,只要事先占据合适的位置,便能够将敌人的移动方向压缩在有限的范围之内。虽然桥面上散布着大量障碍物,足以遮挡远距离的视线,但对方若想接近东侧的自己,终究必须穿过那些废弃车辆之间的空隙。

而只要那个瞬间出现,黑卡蒂Ⅱ便能够发挥它真正的威力。

在GGO的战斗机制中,针对尚未察觉狙击手的目标发动首次隐蔽狙击时,系统通常不会向目标显示用于提前回避的弹道预测线。对于拥有极高初速与惊人破坏力的黑卡蒂Ⅱ而言,这意味着诗乃有机会在对方意识到危险之前,便以一发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决定整场比赛的胜负。

当然,这种理想的情况,必须建立在对手确实毫无防备的前提下。

而她这次面对的,偏偏是那个拥有「绝剑」称号的紫发少女。

诗乃的嘴角微微绷紧。

她至今仍然清楚记得,自己在待机巨蛋的转播屏幕上,看见有纪挥舞光剑迎向枪林弹雨时的情景。那个娇小的身体仿佛蕴藏着与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力量,能够在密集的弹道预测线之间迅速改变步伐,甚至在子弹真正飞来的瞬间,以紫红色的光刃将那些足以造成致命伤害的攻击弹开。

随后,她便会趁着对手重新调整枪口的短暂空隙,一口气冲进近身范围,以那种快得令人难以捕捉的剑技结束战斗。

那种战斗方式大胆得近乎鲁莽,甚至让诗乃怀疑,有纪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冲锋都在承担多大的风险。然而,正因为亲眼见识过那份惊人的速度、胆量与判断力,她才会如此期待这场决赛。

她想亲自确认,那个来自ALO、能够以光剑击落枪弹的少女,究竟能将自己的剑术发挥到什么程度。

也想知道,当黑卡蒂Ⅱ的子弹真正迎上菊一文字F2的紫红色光刃时,究竟哪一方能够率先突破对方的防线。

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瞄准镜里的景象却始终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最初的一分钟里,诗乃还能够保持相当稳定的呼吸。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几处最可能出现敌人的通道上,偶尔稍稍调整枪口,确认夕阳逐渐降低后所产生的光影变化。

到了第二分钟,她开始扩大搜索范围,连那些看起来难以通行的车辆底部与破损护栏附近,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然而,当比赛开始后的第五分钟悄然过去时,远方桥面依然只有沉默的废弃车辆,以及随着太阳西沉而逐渐拉长的阴影。

「……奇怪。」

诗乃稍稍抬起脸,让右眼暂时离开瞄准镜,重新观察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

按照BoB预赛的初始配置规则,两名玩家之间至少会保持五百公尺的距离。自己几乎被传送到地图最东侧,而有纪应该出现在西侧的某个位置。以那个女孩此前展现出的移动速度,即使必须绕过大型车辆与破损路面,经过五分钟也足以推进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更何况,这张地图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桥面上。只要有纪持续向东移动,总会有一两个瞬间暴露在自己的射界之内。

可是,她始终没有出现。

……难道那家伙也躲在某辆车后面,等着我先失去耐心吗?

诗乃轻轻皱起眉头。

如果对手是一名擅长伏击的枪手,或是另一名经验丰富的狙击手,这样的推测自然相当合理。毕竟,在这种双方都拥有致命武器的比赛里,贸然暴露位置往往意味着失败。

然而,有纪此前四场比赛所展现出的战斗风格,却与这种谨慎的伏击战术相去甚远。

那个女孩总是以一种近乎令人瞠目的气势,从正面迎向敌人的枪口。即使弹道预测线已经将前方道路封锁,她依然能够带着兴奋的神情挥动光剑,在枪火之间寻找突破口,最后以干净利落的一击将敌人斩倒。

诗乃甚至还记得,转播画面中有纪取得胜利后,那张因为激烈战斗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笑脸。

那样的女孩,真的会突然改变战法,藏在某个地方与自己比拼耐心吗?

诗乃重新俯低身体,将右眼贴近瞄准镜,缓缓调整呼吸。枪托抵住肩窝的熟悉压力,让她稍微压下了心底浮现的疑惑。

再等一会儿吧。

只要有纪仍然打算赢得这场比赛,她迟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又过了将近三分钟,桥面依然沉寂如初。

夕阳已经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远处海面上的红光也逐渐变得黯淡。几片细小的金属碎屑被海风卷过道路,在一辆废弃轿车的车轮旁打了几个转,随后消失在阴影之中。

诗乃的目光跟着那片碎屑移动了一瞬,接着猛地收了回来。

「……真是的!」

她终于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又过了几秒,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出现了一丝急促。

「可恶!」

低声骂出这句话后,诗乃猛地撑起上半身,将黑卡蒂Ⅱ从两脚架支撑的位置抱起,熟练地收拢脚架,再将沉重的枪身斜抱在胸前。她踩住悍马车顶部能够借力的地方,迅速从车侧跳回桥面。

厚重的军靴落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诗乃稍稍弯曲膝盖,卸去落地时的冲击,随后立即沿着桥面向西跑去。

最初,她仍然保持着一名枪手应有的警戒姿势,借着废弃车辆的遮蔽前进,视线不断扫过道路两侧。然而,跑出十几公尺后,她忽然察觉到自己刚才的举动究竟有多么反常。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过去的她,为了等待一次真正有效的狙击机会,能够在同一个位置潜伏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以上。即使目标迟迟没有出现,她也能够保持呼吸平稳,让意识逐渐融入瞄准镜里那片狭窄的视野,直到所有多余的思绪都被排除在外。

那份耐心,原本就是她身为狙击手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

可是今天,距离比赛开始甚至还不到十分钟,她便已经放弃了精心挑选的狙击阵地,抱着一把根本不适合在复杂地形中快速移动的反器材狙击枪,主动跑出来寻找对手。

这种急躁,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诗乃用力抿住嘴唇,试图将逐渐升起的烦躁压回胸口。她跨过一片散落的玻璃碎片,绕过一辆侧翻的轿车,脚步却在经过车身后方时微微放慢。

因为就在那个瞬间,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深处。

那是比赛开始前,有纪坐在待机巨蛋包厢上的模样。

紫色长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那双平时总是闪耀着明亮光芒的眼睛里,充满了近乎求救的神色。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纤细的肩膀因为某种难以抑制的恐惧而不停颤抖。

尤其是诗乃提起「桐人」这个名字时,少女指尖突然收紧的力道,以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惶,至今仍然清晰得令人心烦。

……那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诗乃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加快了。

她想起自己当时蹲在有纪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我在这里」之后,那个女孩才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可就在有纪似乎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传送程序却恰好启动,将那句尚未出口的话留在了待机巨蛋里。

从那以后,诗乃便再也没有看见她。

「……可恶啊!」

诗乃猛地摇了摇头,水蓝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她加快脚步,任由军靴踏过散落在桥面上的碎玻璃,发出连续而急促的声响。沉重的黑卡蒂Ⅱ随着奔跑轻轻晃动,枪身的重量不断提醒着她,此刻正身处决定F组冠军归属的决赛战场。

然而,那份本应让她感到兴奋的紧张感,却逐渐被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取代。

就在这时,前方一辆废弃汽车旁,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紫色。

诗乃的脚步骤然停住。

最初,她以为那只是夕阳照在某块破损车体上形成的光影。然而,当她稍稍眯起眼睛,重新确认那道轮廓时,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

紫色的长发。

娇小的身体。

还有那套黑紫色相间、在GGO众多重武装枪手之间显得格外醒目的轻便战斗装备。

……有纪!

少女正坐在前方一辆废弃汽车的车门旁,背部轻轻靠着车身。她将双膝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长长的紫发沿着肩膀与手臂垂落,脸庞则深深埋在双膝之间。

从诗乃所在的位置望去,几乎只能看见她低垂的头顶,以及那双环抱膝盖的纤细手臂。

「糟了……!」

诗乃的身体几乎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右侧扑去,借着翻滚的动作滑入一辆废弃汽车后方,同时将黑卡蒂Ⅱ紧紧护在怀里,避免沉重的枪身在落地时撞上路面。

碎石与灰尘从军靴旁飞散。

她迅速压低身体,让整个人隐藏在车身后方,随后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前方的动静。

……果然藏在这里吗?

诗乃的眉头紧紧皱起。

刚才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难道只是为了引诱自己靠近?

虽然她很难想象有纪会采用这样的战术,但对方毕竟已经连续赢下四场预赛,而且还拥有远超一般玩家的近身战斗能力。倘若自己刚才因为发现熟悉的身影而直接冲过去,恐怕只需要短短一瞬间,便会被那把紫红色光剑逼入绝境。

诗乃轻轻调整握枪的姿势,让枪口朝向车身边缘。

海风从破损的车窗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远处某块松动的金属板受到气流推动,偶尔发出低沉的碰撞声。除此之外,周围再也听不见任何明显的动静。

她耐心地等待着。

十秒。

三十秒。

直到将近一分钟过去,预想中的脚步声与光剑启动声依然没有出现。

诗乃稍稍眯起眼睛,慢慢从汽车后方探出半张脸,借着车体的遮挡重新观察前方。

有纪依然坐在那里。

她的双臂紧紧环在膝前,肩膀低垂,脸庞完全藏在紫色发丝与双膝之间。即使诗乃刚才奔跑时已经发出相当明显的脚步声,甚至在寻找掩体时弄出了动静,她也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诗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

她原本以为,那个拥有「绝剑」称号的少女,应该早已察觉到自己的接近,并准备在某个瞬间突然发动攻击。

可是眼前的有纪,仿佛连周围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故意装出毫无防备的模样,等待自己大意吗?

如果真是如此,这份耐心倒是与她先前展现出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

诗乃再次观察周围的地形。

以双方目前的距离,黑卡蒂Ⅱ那过于庞大的枪身反而会限制自己的行动。倘若有纪突然拔剑冲来,自己很可能连重新调整枪口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附近散布着大量废弃车辆,一旦进入近距离追逐战,拥有惊人敏捷性的有纪显然占据着更大的优势。

她的视线很快停在后方一辆大型观光巴士上。

那辆巴士斜停在桥面中央,车身表面布满弹痕,部分侧窗已经破裂,但整体结构仍然相当完整。半开的后门朝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而车头则大致面向有纪所在的位置。透过车内中央走道,隐约能够看见前方那片被夕阳照亮的挡风玻璃。

如果能够进入巴士内部,便可以利用车身作为掩护,同时重新取得适合使用黑卡蒂Ⅱ的射击距离。

诗乃轻轻吸了一口气,抱紧枪身,沿着车辆之间的阴影迅速后撤。

她始终将有纪留在视野边缘,每经过一处掩体,都会稍稍放慢脚步,确认那道紫色身影是否发生变化。直到来到巴士后门附近,她才猛地加快速度,从半开的车门冲进车厢。

靴底踏上金属阶梯,发出短促的声响。

巴士内部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两侧座椅蒙着灰尘,部分椅背已经倾倒,破碎的玻璃散落在中央走道上。车顶几盏失去作用的照明灯斜斜垂落,随着外面的风轻轻摇晃。

诗乃迅速俯低身体,穿过两排座椅之间的通道,随后向前飞扑,趴伏在中央走道的地板上。

黑卡蒂Ⅱ从肩头滑下,沉重的枪身被她稳稳接住,随即沿着走道朝车头方向架起。

她展开枪管下方的两脚架,将支撑点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再稍稍移动身体,让枪托紧贴右肩。随后,她依次掀开瞄准镜前后两端的保护盖,确认镜片清晰后,才将右眼重新贴近目镜。

整套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

经过多次实战训练,诗乃早已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这种临时狙击阵地的部署。只要重新握住黑卡蒂Ⅱ,那些原本纷乱的思绪便会逐渐沉淀,身体也会自然找到最熟悉的姿势。

然而,当那个紫色身影再次出现在瞄准镜中央时,她的呼吸却轻轻停顿了一瞬。

有纪依然坐在原处。

从诗乃离开悍马车,到发现有纪、寻找掩体、后撤进入巴士,再到完成狙击准备,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可那个女孩仿佛被固定在废弃汽车旁,连肩膀的角度都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咦……?」

细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从诗乃唇间漏了出来。

她微微睁大眼睛,随后重新绷紧嘴角。

……这到底算什么?

难道有纪早已发现自己的位置,所以故意保持那个姿势,等待自己主动开枪?

还是说,她打算在子弹飞来的瞬间拔出光剑,凭借那种惊人的反应速度将攻击弹开?

诗乃试着回想先前在转播屏幕上见过的剑技。

那把菊一文字F2确实快得惊人。尤其是在近距离战斗中,紫红色的光刃几乎能够随着主人的意志自由改变轨迹,甚至可以在连续挥击之间准确拦截不同方向飞来的子弹。

然而,再怎么出色的剑士,也需要观察对手的动作,判断攻击可能来自哪个方向。

可是有纪……

诗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团蜷缩的紫色身影上。

她始终低着头。

那双曾经能够准确捕捉枪口变化的眼睛,此刻完全隐藏在膝盖与发丝之间。

「……哼。」

诗乃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带着挑衅意味的冷笑。

……还敢号称自己是「绝剑」呢。

前面四场比赛那么神气,现在却打算用这种方式应付我吗?

她轻轻调整枪托的位置,让右肩更加稳固地承受枪身重量,随后缓慢移动枪口,将瞄准镜中央的十字刻度线叠向有纪低垂的头部。

距离适中。

风向稳定。

目标静止。

在这个距离上,黑卡蒂Ⅱ的子弹几乎能够在转瞬之间抵达目标。只要瞄准准确,即使考虑到枪械本身的散布与环境影响,命中的可能性依然相当高。

诗乃轻轻收紧握把。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究竟准备了什么花招吧。

她将右手食指缓缓移向扳机。

然而,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那片熟悉的弧形金属时,诗乃忽然察觉到了某个此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有纪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过脸。

她将额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紫色长发沿着手臂与膝盖散落,背部轻轻抵着身后的汽车。那副姿势看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走,就连维持坐姿,也只是依靠着车身提供的支撑。

与前四场比赛里那种鬼气逼人的突进相比,眼前的有纪简直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诗乃的喉咙轻轻收紧。

黑卡蒂Ⅱ发射的十二点七毫米子弹拥有远超音速的初速。当枪声传到目标耳边时,子弹早已抵达。而有纪现在低着头,视线完全被自己的膝盖与头发遮住,即使枪口闪过火光,也很难及时察觉。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尚未暴露位置时的首次狙击。

换句话说,只要现在开枪……

诗乃凝视着瞄准镜里的紫发少女。

……她连躲避的准备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诗乃的食指微微僵住。

她原本期待的,是一场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分出胜负的战斗。自己会利用距离与地形寻找射击机会,而有纪则会挥舞光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枪火,试图冲进近身范围。

或许自己能够在第一发子弹中取得胜利,也或许那个女孩会以出乎意料的动作避开攻击,让比赛进入更加激烈的阶段。

无论如何,那都应该是一场足以让两人尽情发挥实力的决赛。

可是眼前的有纪,却像是连比赛已经开始这件事都忘记了。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准备这样结束比赛吗?

诗乃的视线停在少女垂落的紫发上,眉头越皱越紧。

她忽然想起,两人在总统府前约定决赛时,有纪脸上那灿烂的笑容。

那时候,少女的眼睛明亮得像紫色宝石,整个人仿佛因为即将迎接新的挑战而兴奋不已。她握起拳头,与自己轻轻碰在一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表示一定要在F组决赛中堂堂正正分出胜负。

诗乃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笑着回应她的。

也记得,在那之后,自己曾经多少次想象两人在真正的战场上交锋的情景。

可是现在,那双曾经充满期待的眼睛,却始终隐藏在垂落的发丝后方。

「……别开……」

沙哑的声音从诗乃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口。

究竟想让什么停下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眼前这场令人难以接受的比赛,还是那个女孩仿佛已经放弃一切的姿态?

诗乃咬住下唇,将食指搭上扳机,开始缓缓施加压力。

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在视野中浮现,以有纪低垂的头部为中心不断收缩、扩张。那道圆环本应随着射手的呼吸与心跳逐渐趋于稳定,此刻却以远比平常更加明显的幅度变化着,仿佛将她努力压抑的情绪直接呈现在瞄准镜里。

轻微顺风。

距离很近。

枪身已经稳定。

目标仍然坐在原处。

从任何一个技术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次近乎理想的狙击机会。

诗乃缓缓屏住呼吸,试图让绿色圆环收缩到足够小的范围。她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熟悉得甚至能够在意识尚未作出明确判断之前,便凭借身体记忆完成击发。

只需要再增加一点点力量,扳机便会越过击发点。

指腹下方的金属传来细微的阻力变化。

然而,就在即将完成击发的瞬间,诗乃的食指却忽然松开了。

「…………」

她咬紧牙关,再次将指尖压向扳机。

扳机的行程逐渐缩短,枪身依然稳定地架在地板上,十字准线也始终停留在目标附近。

只要再往后压一点……

诗乃的目光掠过瞄准镜中央的刻度线,落在那张始终藏于双膝之间的脸上。

她仿佛又看见了待机巨蛋里的有纪。

那个女孩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纤细的肩膀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她的手指明明冰冷得令人心惊,握住自己的力道却又那么强烈,仿佛正拼命抓住某种能够让她继续站稳的东西。

诗乃的食指再次松开。

「……别开玩笑了!」

声音猛地从胸口冲出,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语气里带着愤怒,也夹杂着某种近乎委屈的情绪,仿佛一个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约定实现的孩子,突然发现对方已经将那份约定抛在脑后。

诗乃用力咬住下唇。

……开什么玩笑。

明明说好了要认真分出胜负。

现在却一个人缩在那里,连头都不肯抬起来……

她的右手微微发抖。

瞄准镜里的绿色圆环再次扩大。

诗乃猛地收紧手指,终于将扳机扣到了底。

下一瞬间,黑卡蒂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十二点七毫米反器材狙击枪的枪声在封闭的巴士内部猛烈回荡,巨大的后坐力透过枪托撞上诗乃的肩窝,震得她整个上半身微微后移。枪口喷出的火焰一闪而逝,强烈的冲击波沿着狭窄的车厢向前扩散,震动了附近松动的座椅与金属构件。

与此同时,高速射出的子弹击穿巴士前方残存的挡风玻璃。

原本布满裂痕的玻璃在冲击下骤然崩碎,无数细小的碎片伴随着白色粉尘向外飞散,在夕阳中闪烁出短暂而刺眼的光芒。

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撕开被暮色染成深红色的空气,沿着桥面高速飞去。

随后,从距离有纪左眼约五十公分以上的位置掠过。

那道高速飞行的金属弹体几乎在瞬间穿过少女身侧,接着击碎她身后汽车的侧窗,继续命中更远处一辆横躺在路面上的乘用车底部。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贯穿声,车体猛地迸出大量火花。受损的燃料系统随即被引燃,橘红色火焰从底盘下方骤然窜起,紧接着滚滚黑烟向上升腾,在血红色夕阳的映照下形成一片扭曲的暗影。

爆炸般的巨响沿着空旷桥面向两侧扩散,随后逐渐被海风吞没。

有纪身旁的空气也因为弹体高速掠过与后方冲击而产生一阵扰动。

几缕紫色发丝轻轻扬起,她的头部也随着那阵突如其来的气流微微晃动了一下。

然而,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只是稍稍摇晃,随后便重新安静下来,将脸继续埋在双膝之间。那声足以震动整辆巴士的枪响,以及身后突然升起的火光,仿佛都发生在一个与她相隔遥远的地方。

诗乃呆住了。

「……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重新检查瞄准镜。

……自己竟然没有命中?

以刚才的距离、风向与射击姿势,即使考虑到玻璃对弹道造成的扰动,出现如此明显的偏差依然让她难以接受。

难道是最后一瞬间手腕产生了晃动?

还是说,在真正扣下扳机的时候,自己的枪口已经偏离了原本瞄准的位置?

诗乃的目光落在瞄准镜中央,脑海里却浮现出击发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的肩膀微微绷紧。

记得食指突然收缩时,握把在掌心里产生的细小位移。

也记得,就在枪声响起之前,自己仿佛下意识地将视线从有纪低垂的脸上移开了一瞬。

……难道……

诗乃猛地摇头,将那个尚未成形的念头甩开。

「可恶……!」

她迅速重新调整枪口,咬紧牙关,将瞄准镜中央的十字刻度线再次叠向有纪埋在双膝之间的头部。

这一次,她格外仔细地确认了枪身的位置。

脚架的支撑点。

枪托与肩窝之间的接触。

右手握把的角度。

以及左手对枪身后部的辅助控制。

她甚至重新调整了呼吸,让胸口起伏的幅度尽可能减小,试图恢复自己在过去无数次狙击中所培养出来的稳定状态。

由于刚才已经发射过第一枪,黑卡蒂Ⅱ的首发隐蔽优势随之消失。随着诗乃重新进入瞄准状态,系统生成的弹道预测线也开始向目标所在的方向延伸。

如果有纪正在观察战场,应该能够借此察觉即将到来的攻击。

而且,刚才那一发子弹造成的声响与火光,也早已足以暴露狙击手的大致位置。

诗乃几乎是在等待。

等待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重新睁开。

等待有纪突然抬起头,拔出腰间的菊一文字F2,像此前四场比赛里那样,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向自己。

哪怕她会因此失去第二次射击的机会,甚至被迫与那个拥有「绝剑」称号的少女展开极其危险的近身战斗,至少眼前这场决赛还能够回到她所期待的模样。

可是,有纪依然低着头。

紫色长发随着海风轻轻摇晃,环抱膝盖的手臂却始终维持着原来的位置。

诗乃眼中的绿色着弹预测圆继续高速伸缩,幅度甚至比刚才更加明显。每当她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圆环便会随着胸口传来的急促心跳再次扩大,仿佛连系统都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体状态已经远远偏离了平时的水平。

她将食指重新压在扳机上。

只要扣下去,一切便会结束。

自己将成为F组的胜利者。

那个拥有「绝剑」称号的少女,则会被系统判定为败者,从这张地图中消失。

对于已经取得正式大赛资格的两人而言,这场决赛的结果只会决定F组最终的排名。即使有纪在这里落败,明天晚上依然能够参加BoB正式大赛。

从比赛规则来看,这原本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胜负。

可是,诗乃凝视着瞄准镜中央的目标,胸口却越来越沉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团蜷缩在废弃汽车旁的紫色身影,竟逐渐与另一个画面重叠起来。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紧紧拉着,只有一线苍白的光从布料边缘透进来,落在床铺旁边狭窄而冰冷的地板上。

一个褐发少女正蜷缩在那里。

她将双膝紧紧抱在胸前,额头抵着手臂,细瘦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颤抖。即使房间里十分安静,她仍然会因为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而猛地绷紧身体,仿佛下一瞬间,那些被她拼命压在记忆深处的景象便会重新出现在眼前。

空气里似乎又浮现出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耳边响起遥远而尖锐的枪声。

随后,是那些带着惊惧、厌恶与好奇的目光,以及无论走到哪里都难以彻底摆脱的窃窃私语。

少女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双臂紧紧收拢,指甲几乎陷进自己的衣袖里。

那是现实世界中的朝田诗乃。

是那个曾经被恐惧压倒,连抬头面对他人的勇气都几乎失去的自己。

诗乃的呼吸猛地一滞。

瞄准镜里的有纪依然低着头。

那双曾经闪耀着自信光芒的紫色眼睛,此刻完全隐藏在发丝后方。她的肩膀微微下垂,环抱膝盖的手臂看起来纤细而无力,整个人缩在废弃汽车投下的阴影里,仿佛正努力将自己藏进一个只有她才能进入的狭小世界。

诗乃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透过瞄准镜,望着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候,她也曾经无数次希望有人能够推开房门,走进那间昏暗的房间。

希望有人能够来到床边,轻轻叫出自己的名字。

哪怕只是坐在旁边,告诉她已经安全了,告诉她外面依然有一个可以回去的世界,也好。

可是,每当这样的念头浮现,她便会想起远藤那张曾经亲切、后来却充满嘲讽的脸。

于是,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抱紧自己,等待那阵令人窒息的恐惧慢慢过去。

诗乃的食指轻轻颤抖。

扳机就在指尖下方。

只需要极小的力量,便能够完成第二次击发。

可是,那一点点距离却仿佛变得无比遥远。

她再次望向有纪。

那个今天才第一次进入GGO,便能够兴致勃勃地研究枪械、骑着机械马在街道上奔驰,还会笑着向自己发出挑战的女孩,如今正独自坐在夕阳下的废弃汽车旁。

明明她们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认识。

明明两人此刻应该以对手的身份展开决赛。

然而,诗乃却清楚记得,有纪在武器商店里捧着Five-seveN时那副满脸好奇的模样;记得她骑在机械马前方,迎着风回过头来时的灿烂笑容;也记得两人在预赛前轻轻碰拳,约定要在F组决赛中认真交手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紫色眼睛。

更记得,比赛开始之前,那个女孩曾经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那双手冰冷得令人心惊。

却又握得那么用力。

诗乃甚至能够清楚回想起,当自己蹲在她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时,少女的肩膀是如何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而如今,那个曾经抓住自己手掌的女孩,正坐在黑卡蒂Ⅱ的枪口前方。

只要扣下扳机,她便会消失在这片战场上。

诗乃的嘴唇微微颤动。

她原本应该感到愤怒。

愤怒于有纪竟然以这种方式对待她们先前许下的约定,愤怒于那个拥有惊人剑技的少女,竟然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作出。

可是,当她望着那副蜷缩的姿态时,胸口深处涌起的情绪却逐渐变得难以分辨。

她忽然很想知道,有纪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个名叫桐人的少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仅仅经过四场预赛,那个总是笑得那么灿烂的女孩,便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还有,刚才在待机巨蛋里,有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抬起头准备说话的那一刻,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诗乃的指尖又颤抖了一下。

瞄准镜里的绿色圆环随之扩大,十字准线也轻轻偏离了目标。

她用力咬住下唇,试图重新控制呼吸。

然而,这一次,连黑卡蒂Ⅱ那熟悉而沉稳的重量,都无法让胸口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情绪平静下来。

「……啊啊啊啊!」

诗乃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声音在空荡荡的巴士内部回荡,甚至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隐隐发疼。

她几乎是用力将食指从扳机上甩开,随后一把抓住黑卡蒂Ⅱ的枪身,迅速撑起身体,将沉重的狙击枪从脚架上抱了起来。

金属部件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诗乃收拢脚架,抱紧枪身,沿着巴士中央走道向前奔跑。厚重的军靴踏过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发出连续而尖锐的声响,几张倾斜的座椅被她匆匆掠过,衣角偶尔擦过椅背,却丝毫没有让她放慢脚步。

来到车头时,诗乃稍稍压低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跨过挡风玻璃下缘的破损框架,从刚才被子弹击碎的巨大缺口跃回桥面。

夕阳最后的余晖迎面洒来。

冰凉的海风吹过脸颊,水蓝色的短发被向后掀起,远处那辆正在燃烧的废弃汽车仍然不断冒出黑烟,空气里弥漫着虚拟战场特有的焦灼气息。

诗乃抱着黑卡蒂Ⅱ,朝有纪所在的方向奔去。

她已经顾不上自己刚才究竟放弃了多么有利的狙击位置,也顾不上那把紫红色光剑是否会在下一瞬间突然亮起。

沉重的枪身不断撞击着手臂,军靴踏过碎裂的柏油路面,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每经过一辆废弃汽车,她都会下意识地朝那道紫色身影望去,仿佛担心只要稍稍移开视线,那个女孩便会从原来的位置消失。

然而,有纪始终坐在那里。

她的长发被海风轻轻吹动,娇小的身体仍然蜷缩在汽车旁,连诗乃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也没有让她抬起头来。

诗乃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曾经在SBC格洛肯的大街上,抓住这个女孩的手腕,将她从一群过分热情的男性玩家之间带出来。

那时候,有纪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与喜悦。

而就在刚才,待机巨蛋里的有纪,也曾经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只是那一次,少女眼中的光芒几乎已经被恐惧吞没。

诗乃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

黑卡蒂Ⅱ冰冷的金属外壳紧贴着胸前,她却仿佛仍然能够感觉到,那双纤细的手曾经留在自己指节上的压力。

……有纪。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随后再次加快脚步。

直到距离废弃汽车只剩下大约五公尺时,诗乃才猛地停住。

厚重的军靴在布满碎石的柏油路上滑出短短一段距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下意识地调整重心,抱紧怀里的黑卡蒂Ⅱ,急促的呼吸随着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得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散落着碎玻璃的柏油路。

夕阳的余光斜斜照在那些破碎的玻璃表面,映出细小而黯淡的红色光点。远处燃烧的车辆仍然冒着黑烟,海风则从桥梁两侧不断吹来,将几缕紫色发丝轻轻扬起。

诗乃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始终将脸埋在双膝之间的少女。

她的双手依然紧紧抱着黑卡蒂Ⅱ,右手食指却早已离开扳机。

方才隔着瞄准镜时,那道娇小的身影仿佛只是一个静止的目标;如今真正站到如此接近的位置,诗乃才发现,有纪的身体比自己记忆中显得更加纤细,肩膀也比待机巨蛋里更加低垂。

那份熟悉而令人心疼的脆弱,再次让她想起了比赛开始前,那双紧紧握住自己手掌的冰冷的手。

诗乃微微张开嘴唇,胸口却仍然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急促起伏。

她凝视着有纪垂落的紫发,眉间残留着尚未消退的怒意与困惑,目光却早已失去了瞄准镜后方那份冷静而锐利的锋芒。

海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地面上一小片细碎的灰尘。

诗乃站在距离有纪约五公尺的地方,抱着沉重的黑卡蒂Ⅱ,静静望着那个蜷缩在废弃汽车旁的紫发少女。

在这个距离上,诗乃终于能够不借助瞄准镜,直接看清有纪的模样。

紫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着低垂的脸颊,随着桥面上吹来的海风轻轻晃动。那个不久前还能够握着光剑,在密集枪火中灵巧穿梭的娇小身躯,如今却紧紧蜷缩在废弃汽车旁,背部抵着冰冷的车门,双臂环抱膝盖,纤细的指尖无力地搭在手臂上。夕阳最后的余晖沿着她的发丝勾勒出一圈暗淡的金红色轮廓,也照亮了黑紫色战斗服上细小的金属装饰,却始终无法让那个女孩恢复此前耀眼的神采。

诗乃站在距离她约五公尺的地方,胸口仍然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剧烈起伏。

沉重的黑卡蒂Ⅱ被她斜抱在怀里,枪托紧贴着手臂,冰冷的金属外壳隔着战斗服传来熟悉的触感。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甚至在冲出观光巴士的时候,便已经在心里反复质问过眼前这个女孩。然而,当她真正看见有纪那副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已经失去的模样时,那些积压在胸口的疑问,却突然堵在了喉咙深处。

诗乃的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才勉强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

声音比她预想中还要沙哑。

有纪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反应十分细微,若不是诗乃正紧紧盯着她,或许根本无法察觉。片刻之后,紫发少女终于缓缓抬起头,原本埋在膝间的脸庞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依然美丽,却蒙着一层疲惫而黯淡的光。她望向诗乃时,瞳孔深处似乎浮现出短暂的动摇,随即又像是承受不住那道目光似的,将视线重新移回自己的膝盖。

诗乃看见她的嘴唇轻轻抿起,原本搭在手臂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海风从桥梁两侧穿过,吹动散落在路面上的细小灰尘。远处那辆被黑卡蒂Ⅱ击中的汽车仍然冒着浓烟,偶尔有几缕火苗从扭曲的车体底部窜出,将附近的废弃车辆映上一层摇曳的橘红色。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有纪才终于开口。

「……因为……」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坦感,仿佛只是按照既定程序回答问题的NPC,连平日说话时那种轻快的尾音也消失了。

「我原本……只是想借着参加BoB,让桐人君注意到我而已。」

诗乃抱着黑卡蒂Ⅱ的手臂微微收紧。

有纪低垂着眼睛,继续说道:

「桐人君从两天前进入GGO之后,就一直没有和我取得联系。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我才想参加这场比赛。只要能够一直赢下去,或许他就会在比赛转播里看到我的名字,或许就会知道,我也来到这里了……」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出现。」

有纪的嘴角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只让脸上的疲惫变得更加明显。

「明天就是正式大赛了。就算我继续赢下去,桐人君也未必会知道……而且,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究竟怎么样了。只要一想到他可能正在某个地方遇到危险,而我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就……」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紫发少女将双臂稍稍收紧,额头几乎再次碰到膝盖。

「……对不起,诗乃。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那句话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有纪缓缓垂下头,将额头重新抵在双膝之间,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轻声补充:

「所以……现在的我,已经找不到继续和诗乃战斗的理由了。你想开枪的话,就开吧……我会待在这里的。」

诗乃静静地听完了。

事实上,这个答案与她刚才的推测几乎完全一致。

从待机巨蛋里有纪听见桐人名字时的反应,到比赛开始后迟迟没有出现,再到她独自蜷缩在废弃汽车旁,任由黑卡蒂Ⅱ的子弹从身侧掠过,所有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如今似乎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然而,真正从有纪口中听见这些话时,诗乃胸口深处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黑卡蒂Ⅱ的枪身,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份从离开狙击阵地开始便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焦躁,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混杂着某种更加尖锐、更加令人难受的东西。

「……这样啊。」

诗乃低声说道。

有纪依然低着头。

「既然那个桐人对你那么重要,既然他没有出现,你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必要……」

诗乃的声音逐渐提高。

「那你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等我?比赛开始之后,直接用光剑自刎,结束自己的比赛不就好了?难道你还舍不得那一点光剑电池的钱吗?」

有纪的肩膀轻轻一缩。

诗乃向前迈出一步,军靴踩过一块破碎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是说,你觉得只要乖乖坐在那里,让我用黑卡蒂Ⅱ把你射倒,顺便帮我增加一个击杀数,我就会很高兴?你以为我从比赛开始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甚至让远处金属护栏传来的细微鸣响都显得模糊起来。

「你加入这场比赛,只是为了寻找那个桐人。除了他以外,其他事情对你而言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那是你的自由!我也没有资格替你决定,究竟什么事情才值得重视!」

诗乃的呼吸开始颤抖。

她明明知道,有纪正在为那个失去联系的少年担忧,也知道自己此刻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眼前这个已经十分脆弱的女孩更加难受。

可是,当她看见有纪仍然蜷缩在那里,甚至连反驳都没有尝试时,胸口那股酸涩的情绪反而变得更加剧烈。

「可是……」

诗乃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唇间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才终于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那我呢?」

有纪缓缓抬起脸。

诗乃直直望着那双紫色眼睛,原本努力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有纪,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明明约好了,要在F组决赛里分出高下的吧?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你笑得那么开心,还说一定会全力以赴,让我见识一下『绝剑』的厉害……」

诗乃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我可是一直记着那句话啊。」

风从桥梁两侧吹来,掠过她水蓝色的短发,也让几缕发丝贴上了微微泛红的脸颊。

「从那之后,我就在想,如果真的在决赛里遇见你,该怎么对付那把光剑,该选择什么样的狙击位置,又该在什么时候扣下扳机。刚才在出生点附近等待你的时候,我甚至还在想,你究竟会从哪辆车后面突然冲出来,又会用什么办法避开我的第一发子弹……」

她稍稍停顿,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不断起伏。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期待过一场比赛了。」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诗乃紧紧盯着她,仿佛担心只要稍稍移开视线,眼前这个女孩便会再次将自己藏回那片令人难以接近的阴影里。

「因为我知道,你真的很强。你和那些只会躲在掩体后面等待机会的家伙完全不同。你会笑着迎向子弹,会把每一场战斗都当成值得全力以赴的事情。明明拿着一把近战用的光剑,却敢直接冲向那些装备着自动步枪的玩家,甚至能够在枪林弹雨里找到突破口……」

诗乃想起此前四场比赛的转播画面。

那道紫红色剑光一次又一次划过战场,娇小的身影在枪火之间高速穿梭。即使隔着屏幕,她也能够感受到那个女孩挥剑时的兴奋,以及那份仿佛要将所有力量都倾注在每一次交锋中的专注。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期待与有纪真正交手的瞬间。

「所以我才想和你战斗,才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赢过你!我想知道,黑卡蒂Ⅱ的子弹究竟能不能突破你的剑,也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接近我!」

诗乃又向前迈出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而且……」

她的声音轻轻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诗乃忽然觉得,接下来这句话似乎比刚才所有的责备都更加难以说出口。

她微微垂下眼睛,随后重新望向有纪。

「我还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有纪怔怔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说好要和我决斗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这场比赛很值得期待。我还以为……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诗乃握紧黑卡蒂Ⅱ,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涩。

「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只要那个桐人没有出现,这场比赛就没有意义了。那我们之间的约定算什么?你当时对我露出的笑容,又算什么?」

「诗乃……」

有纪轻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动摇,然而诗乃已经无法轻易停下来了。

「难道你的眼里真的只有那个桐人吗?难道除了他以外,其他人的期待、其他人的心情,对你来说都这么容易放下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知道你很担心他!我也知道,对你而言,他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可是……可是我也很认真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她胸口深处挤出来的。

诗乃的眼眶开始发热,视野边缘也随之微微模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试图压下那股突然涌上的湿意,声音却依然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认真地把你当成对手,也认真地期待着我们的约定!就算最后输给你,我也希望自己是用尽全力之后才输的。就算赢了,我也希望那是因为我的子弹真的突破了你的剑,而不是因为你已经连躲避都懒得躲避!」

她想起自己刚才趴伏在观光巴士里的情景。

瞄准镜中央的十字刻度线,那个蜷缩在废弃汽车旁的紫色身影,还有自己一次又一次压向扳机、却始终无法完成击发的食指。

那份迟疑至今仍然清晰得令人难受。

如果有纪能够像此前四场比赛那样,握着光剑冲向自己,哪怕最终被黑卡蒂Ⅱ击倒,诗乃也能够坦然接受那个结果。

可是,当有纪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等待子弹到来时,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那样的胜利视为真正的胜利。

「你想把这场比赛当成儿戏,那是你的自由!」

诗乃的肩膀剧烈起伏,声音也终于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可是……请不要把你那种儿戏般的价值观强加在我身上,好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的声音已经明显变了调。

那尖锐而颤抖的尾音,在空旷的桥面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让诗乃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黑卡蒂Ⅱ,胸口因为刚才连续不断的质问而急促起伏。那些原本堵在心里的话终于全部倾泻出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加沉重的空虚。

有纪静静望着她。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残留着惊讶与茫然。她似乎从未想过,自己刚才那番近乎放弃一切的话语,竟然会让诗乃如此难受。

诗乃看着她的表情,心脏忽然轻轻抽紧。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说到底,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责备有纪呢?

那个女孩想要寻找失去联系的重要之人,想要确认那人是否平安,那原本就是属于她自己的事情。她因为担忧而失去战斗的心情,也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更何况,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将个人的价值观强加在对方身上?

如果真的无法接受有纪放弃比赛,那么刚才只需要扣下扳机,让系统判定胜负,再把这场令人不快的决赛抛到脑后就好了。

明明是自己没能完成射击。

明明是自己的手指在最后一刻退缩。

可是,她却抱着黑卡蒂Ⅱ跑到有纪面前,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将胸口积压的愤怒与委屈全部倾倒在对方身上。

或许真正无理取闹的人,反而是自己。

诗乃缓缓低下头,试图让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然而,她抱着黑卡蒂Ⅱ的双臂仍然不停颤抖,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紧紧绷起。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无法顺利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希望能够在GGO里遇见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一个能够认真对待彼此的约定,能够坦率地分享胜利与失败,也能够在战斗结束后自然地站在身旁说笑的人。

过去的经历,使她习惯了与别人保持距离。即使有人主动接近,她也总会在心底留下一道防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某一天再次面对令人失望的背叛。

在现实世界里,她曾经因为相信远藤而付出过代价。

那段经历留下的痕迹,直到现在仍然藏在记忆深处。即使来到GGO,即使能够握着黑卡蒂Ⅱ在战场上战胜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对手,她也很难轻易将自己的信任交给别人。

可是那个紫发少女出现时,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隔阂。

她会毫无顾忌地笑,会直接称赞诗乃对枪械知识的熟悉,也会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像是两人早已认识了很久。即使是第一次见面,她也能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与自己约定一场真正的决斗。

那份坦率,曾经让诗乃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却也让她久违地期待起了与某个人再次见面的时刻。

正因为如此……

诗乃用力咬住下唇。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缓缓流下。

她慌忙低下头,想要借着垂落的短发掩饰,可那滴泪水已经顺着脸颊落在了黑卡蒂Ⅱ的枪身上,在深色金属表面留下一个细小而短暂的水痕。

诗乃怔怔地望着那个痕迹。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在GGO里流过眼泪了。

这个原本被她视为能够摆脱现实恐惧的世界,如今却因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孩,让她再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委屈。

而一直蜷缩在汽车旁的有纪,也在这一刻真正抬起了头。

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浮现出明显的惊讶。

她怔怔地望着诗乃,目光先是落在那双紧抱狙击枪、仍然微微颤抖的手臂上,随后又慢慢移向诗乃泛红的眼角。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公尺的距离对视着。

海风吹动有纪的长发,几缕紫色发丝轻轻掠过脸颊。她似乎想要开口,却又在看见诗乃的表情后停了下来。

诗乃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稍稍别过脸,试图将眼角残留的湿意压下去。然而,刚才那些话仿佛仍然在胸口回荡,让她一时间连该如何面对有纪都不知道。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有纪环抱膝盖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你想开枪的话,就开吧」,究竟意味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的肩膀微微垂下,原本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那双一直显得空洞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浮现出一点柔和的光芒。

「……原来……」

她轻轻开口。

声音依然虚弱,却已经带上了久违的感情。

「原来,诗乃你……是这么重视我们之间的约定的啊……」

诗乃没有回答。

有纪望着她,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诗乃只是想和一个厉害的对手打一场……可是,原来你连我们当时说过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诗乃的眉头微微皱起,刚想开口,却看见有纪缓缓松开双臂,扶着身旁的车门站起身来。

或许因为维持蜷缩的姿势太久,她起身时稍稍晃了一下,便伸手扶住车身。紫色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夕阳在她苍白的脸庞上留下一层柔和的光。

诗乃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然而,有纪已经重新站稳。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面前那个仍然抱着黑卡蒂Ⅱ的水蓝色短发少女。

「诗乃……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吗?」

诗乃微微一怔。

「……什么?」

有纪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大桥尽头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姐姐曾经被一个穿着黑衣的剑士救下来。」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仔细寻找。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现在这么擅长用剑。虽然总是想着要变得更强,可是很多事情,我其实都不太明白。后来,那个穿着黑衣的剑士告诉过我这么一段话……」

有纪稍稍停顿,唇边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他说,决斗,并不是单纯的相互厮杀。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诗乃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有时候,就算双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要认真地挥剑,便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情。对方为什么战斗,想要守护什么,又怀着怎样的决心站在自己面前……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在剑刃交错的瞬间传达过来。」

有纪轻轻抬起右手,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虽然比诗乃的手小上一圈,却曾经握着光剑,在枪林弹雨之间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此刻,她缓缓收拢五指,仿佛重新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剑。

「我一直很喜欢那句话。」

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后来,我也渐渐明白了。真正令人开心的决斗,除了最后的胜负,还有与对手一起全力以赴的过程。因为认真面对彼此,所以才能在战斗结束后,觉得自己又多认识了对方一点。」

有纪抬起眼睛,看向诗乃怀中的黑卡蒂Ⅱ。

「虽然诗乃用的是枪,我用的是剑……可是,我想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诗乃微微睁大眼睛。

她原本以为,有纪接下来会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担心桐人,或者试着为刚才放弃比赛的举动寻找某种理由。

然而,那个女孩只是轻轻垂下眼睛,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

「……看来,刚才的我,在那一瞬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呢。」

有纪低下头,双手轻轻握在身前。

「我只顾着担心桐人君,只顾着想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却把诗乃的心情忘得一干二净。」

诗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有纪已经继续说道:

「明明是我自己向诗乃提出约定的。明明在比赛开始之前,我还那么期待能够和你交手……可是到了最后,我却让诗乃一个人在那里等了那么久,还让你看见了这么难堪的样子。」

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

「刚才听见枪声的时候,我其实知道诗乃已经找到我了。那声枪响那么大,连我身后的汽车都被打坏了……可是,我只是坐在那里,想着反正比赛很快就会结束。」

有纪握在身前的双手渐渐收紧。

「我甚至没有想过,扣下那一枪的诗乃,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诗乃的心脏轻轻一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趴伏在观光巴士里的时候,曾经多么希望有纪能够抬起头,重新握住光剑,哪怕只是朝自己露出一点点警戒的神情也好。

然而,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回应。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从有纪口中听见,原来那声枪响确实传进了对方耳里。

有纪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诗乃的呼吸轻轻一顿。

「真的很对不起,诗乃。」

有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

「这虽然只是一场比赛,可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已经约好要彼此全力以赴的一场决斗。诗乃那么认真地准备了这场比赛,我却擅自决定放弃,甚至把自己的烦恼当成可以忽略约定的理由……」

她轻轻摇头。

「我明明应该知道,约定应当是两个人一起珍惜的东西才对。」

说到这里,有纪缓缓抬起脸。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直直望向诗乃,眼底仍然残留着疲惫,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熟悉的明亮。

「而且……我很高兴。」

「……咦?」

诗乃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

有纪露出一个很浅、却十分真诚的笑容。

「我很高兴,诗乃会这么认真地对我说这些话。因为这让我知道,对诗乃而言,我们之间的约定真的很重要。」

她的目光微微柔和下来。

「我也很珍惜诗乃啊。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说话,也很期待能够和你一起战斗。刚才我只是……一时忘记了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事情。」

有纪稍稍吸了一口气,随后向前迈出半步。

「所以,诗乃……」

她抬起头,以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认真凝视着面前的水蓝色短发少女。

「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诗乃怔怔地看着她。

「我想重新和诗乃决斗。」

有纪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清亮。

「这一次,我会认真面对你。无论最后谁赢谁输,我都会全力以赴,直到我们真正分出胜负为止。」

她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所以……请再和我打一场吧,诗乃。」

诗乃一时忘记了刚才的愤怒,甚至连肩膀都微微缩了一下。

「……就算你现在这么说……」

她下意识地环顾周围。

BoB预赛与正式大赛采用的都是遭遇战形式。双方从各自的出生点进入地图,在尚未掌握敌人位置的情况下寻找对手,再依靠地形、观察与战术判断争取胜利。

可现在,两人已经面对面站在桥面上。

诗乃的狙击位置、有纪的所在方向,甚至双方刚才的行动路线,都已经暴露得一清二楚。即使现在重新开始战斗,也无法真正恢复比赛刚开始时的条件。

「我们已经知道彼此的位置了啊。」诗乃皱着眉说道,「而且你现在距离我这么近。如果直接开始,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很奇怪吧?」

「嗯……」

有纪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微微偏着头,紫色长发沿着肩膀滑下,脸上浮现出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神情。

诗乃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片刻之后,有纪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手。

「啊!有了!」

「……什么?」

「我们就回到刚刚各自的出生点吧!」

诗乃眨了眨眼睛。

有纪却已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诗乃刚才不是在那边等我吗?我也记得自己最开始出现的位置。既然这样,我们就各自回去,然后约好一个时间重新开始!这样至少可以让比赛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吧?」

她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嘿嘿……诗乃,抱歉啦。就请你容我再任性这一次吧。」

诗乃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纪双手轻轻合在胸前,继续说道:

「我真的想好好补偿刚才辜负诗乃的事情。我们就从头再来一次,好不好?这一次我绝对会全力以赴,认真地和诗乃分出胜负!」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想让诗乃知道,我也一样期待着和你的决斗!」

诗乃望着她,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异想天开的提议啊?

即使回到出生点,双方也已经知道彼此的大致位置。只要稍微动一点脑筋,就能利用这些信息制定新的战术。更何况,比赛系统根本没有提供重新开始的功能,所谓的「重来一次」,完全建立在两人愿意遵守约定的前提上。

可是……

诗乃看着有纪那双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继续生气了。

刚才还缩在汽车旁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少女,如今正站在夕阳下,认真地等待自己的回答。虽然脸上依然残留着些许疲惫,笑容也比最初柔弱了几分,但那份熟悉的坦率与热情,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诗乃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抱着黑卡蒂Ⅱ的双臂。

「……有纪。」

「嗯?」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有纪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

诗乃无奈地皱起眉。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各自返回出生点,那就意味着必须把背后交给对方吧?」

诗乃稍稍抬起怀中的黑卡蒂Ⅱ。

「这里可是PvP战场。只要你一转身,我就可以立刻瞄准你的背影。以黑卡蒂Ⅱ的射程,就算你跑出很远,我也一样有机会击中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你难道就不怕我趁机开枪吗?」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诗乃会提出这个问题。

随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诗乃第一次遇见她时便见过的笑容。

明亮、纯真,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淘气,却又自然得让人几乎忘记她们此刻仍然身处枪械与死亡判定构成的战场。

「嘿嘿……」

有纪轻轻摇头。

「我知道诗乃不会这么做的。」

诗乃的心脏仿佛轻轻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诗乃刚才明明已经有机会打败我了啊。」

有纪望着她,语气十分自然。

「可是,你最后还是走到我面前,认真地告诉我,你有多么重视我们的约定。」

她微微歪着头,笑容变得更加柔和。

「所以我相信诗乃。就像我希望诗乃也能相信我一样。」

有纪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当然,我也绝对不会趁诗乃转身的时候攻击你的。我们已经说好了,要堂堂正正地分出胜负,对吧?」

她稍稍挺起胸膛,紫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那么,就让我们重新来一场真正的决斗吧!诗乃!」

那一瞬间,诗乃感到一道细微的电流沿着背脊窜了上来。

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竟然如此轻易地把自己的信任交到了她手里。

在GGO这样一个充满竞争与算计的世界中,玩家之间即使结成队伍,也总会保留某种程度的戒心。背对敌人,更几乎等同于主动放弃保护自己的机会。

可是有纪却笑着提出这样的约定。

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隐藏的算计。

只有一份近乎不可思议的坦率。

诗乃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几乎失去控制的质问。

——我还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有纪正站在自己面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着那份期待。

诗乃的胸口轻轻一紧。

她将目光移向旁边,抬手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随后故意板起脸。

「……真是的。」

有纪眨了眨眼睛。

「诗乃?」

「我真是败给你了,有纪。」

诗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重新看向她。

「你这个人啊,明明有时候会让别人担心得要命,偏偏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来……」

「嘿嘿……抱歉。」

有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诗乃看着那副表情,终于也忍不住轻轻扬起嘴角。

「好吧。」

「……咦?」

「我说,好吧。」

诗乃调整了一下怀中黑卡蒂Ⅱ的位置,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冷静的语调。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陪你任性这一次。」

有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吗?」

「当然。不过,既然要重新开始,就得把规则说清楚。」

诗乃抬起一根手指。

「我们各自返回最初的出生点。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谁都不能主动攻击对方。至于之后要怎么行动,就各凭本事了。」

有纪用力点头。

「嗯!」

「还有……」

诗乃稍稍停顿,认真望向她。

「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有纪的笑容更加灿烂。

「我也是!」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终于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微笑。

「那么,三分钟后重新开始。到时候,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分出胜负吧。」

「嗯!约好了!」

有纪兴奋地回应,随后转过身,朝自己最初出现的方向望去。

她刚准备迈步,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诗乃!」

「……又怎么了?」

有纪望着她,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

诗乃微微一怔。

夕阳正从桥梁尽头缓缓沉落,最后一缕温暖的光沿着有纪的脸颊滑过。她的眼睛里仍然藏着尚未散去的忧虑,但那份柔和的笑意却显得格外真切。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有纪轻声说道。

「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回应诗乃的心意。」

诗乃握着黑卡蒂Ⅱ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之后,她轻轻别过脸。

「……少来了。」

她的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等一下要是输了,可别哭鼻子哦。」

「嘿嘿!这句话我也要送回给诗乃!」

有纪笑着回答,随后轻轻后退一步。

「那么……要开始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紫色长发在身后扬起一道流畅的弧线,娇小的身影沿着桥面迅速加速,转眼间便越过了前方几辆废弃车辆。她的脚步轻快而有力,奔跑时甚至带着几分雀跃,仿佛那个曾经握着光剑冲向枪林弹雨的「绝剑」,终于重新回到了这片战场。

诗乃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远去。

那道紫色身影很快缩小,最终消失在桥面远方的车辆与阴影之间。

直到这时,诗乃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黑卡蒂Ⅱ。

沉重的枪身依旧冰冷,熟悉的重量透过双臂传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不可思议的插曲。然而,脸颊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湿润感,以及胸口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温暖,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紫发少女之间,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诗乃轻轻抬起头,望向有纪消失的方向。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随后,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抱紧黑卡蒂Ⅱ,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奔跑。

靴底踏过桥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脚步声。两侧的废弃车辆随着她的奔跑不断向后掠去,晚风吹动水蓝色短发,也渐渐带走了方才残留在胸口的沉重。

不久之后,那辆熟悉的悍马车再次出现在诗乃的视野里。

她沿着散落着碎石与金属残片的桥面快步走回车旁,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踩着座椅边缘,借助车内的扶手与支撑结构攀上车顶。靴底踏过略显粗糙的金属表面时,发出两声短促的轻响。诗乃俯下身,重新来到先前选定的狙击位置,将那把几乎与自己身体等长的黑卡蒂Ⅱ小心放下,展开枪管前方的两脚架,再以熟练的动作调整枪托与肩窝之间的角度。

直到胸口、手肘与枪身重新形成稳定的支撑,她才伸手掀开瞄准镜前后的护罩,让右眼贴近目镜。

透过经过倍率放大的圆形视野,远方的桥面依旧残留着夕阳的余晖。几辆废弃汽车歪斜地停在道路两旁,破碎的挡风玻璃反射着黯淡的橘红色光芒,远处一截已经坍塌的护栏之外,则是逐渐染上深蓝色的天空。夜风沿着桥梁宽阔的路面吹来,卷起几张散落在柏油路上的纸屑,让它们在半空中轻轻翻转,最后又落回积满尘埃的地面。

诗乃细微地调整枪口,让瞄准镜中央的十字刻度重新落在桥梁尽头。

距离约定的三分钟,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

她缓缓吸气,再将空气均匀地吐出。伴随着胸口逐渐放缓的起伏,先前残留在手指上的细微颤动也终于消失。握住枪托的右手恢复了熟悉的稳定,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的食指自然弯曲,左手则轻轻扶住枪身,随时准备进行最后的瞄准修正。

对于诗乃而言,这样的姿势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

只要趴在黑卡蒂Ⅱ后方,将眼睛贴近瞄准镜,她便能够暂时忘记周围的一切。那些在现实世界里始终纠缠着她的声音、面孔与记忆,都会随着视野缩小而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十字刻度、目标,以及决定胜负的那一瞬间。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瞄准镜里仍然看不见那道紫色身影,诗乃却已经能够想象出有纪此刻的模样。

那个女孩或许正站在桥梁另一端,低头检查菊一文字F2的剑柄;也或许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正带着那副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兴致勃勃地等待约定时间到来。想到她挥剑时那种毫不犹豫的气势,以及刚才在自己面前重新振作起来的模样,诗乃的嘴角竟然也跟着微微扬起。

「……来吧,有纪。」

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融进了迎面吹来的夜风。

「这一次,我一定会打败你。」

话音落下,诗乃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瞄准镜中央。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属于狙击手的锐利,先前因争执而翻涌的情绪也沉淀下来,化为一种令人心脏微微发热的紧张感。

她们已经说好了。

这一次,要认真地分出胜负。

无论最终是谁站到最后,都要以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实力回应对方。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连接彼岸的大桥」也渐渐被夜色笼罩。横跨漆黑水面的巨大钢铁桁架,在深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层层交错的轮廓,仿佛两列沉默的巨兽,俯视着这条通往彼岸的狭长道路。桥梁两侧散落着早已报废的车辆,有些车身被撞得严重变形,有些则斜靠在断裂的护栏旁,破损的车窗偶尔映出远方废墟都市的微弱灯光。来自水面的风穿过钢梁与扭曲的金属结构,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响,令整座大桥仿佛正在缓缓呼吸。

三分钟的约定已经过去。

诗乃依然趴伏在悍马车顶,透过黑卡蒂Ⅱ的瞄准镜观察着远方。她的呼吸维持着平稳的节奏,肩膀与手肘牢牢支撑着沉重的枪身,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道路尽头。

她等待着那个曾经令自己愤怒、困惑,甚至忍不住落泪的少女。

也等待着那个让自己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认真击败的对手。

就在这时,瞄准镜边缘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紫色。

诗乃的视线立即追了过去。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远处两辆废弃汽车之间闪出,随即沿着桥面中央笔直奔来。紫色长发随着奔跑的动作向后扬起,黑色与紫色相间的战斗服勾勒出纤细而灵巧的身形,少女的右手则握着一把已经启动的光剑——菊一文字F2。

紫红色的高能剑刃在逐渐暗下来的桥面上拖曳出鲜艳的光痕,随着她轻快而迅捷的步伐不断摇曳,仿佛一簇在夜色中跃动的火焰。

有纪来了。

她选择的路线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大胆得令人难以置信。

桥面上明明散落着足够多的废弃车辆,只要稍稍改变前进方向,就能利用那些金属残骸遮蔽诗乃的射线。然而,有纪只是沿着道路向前奔跑,身体随着脚步自然地起伏,握剑的右臂在身侧轻轻摆动,整个人显得轻盈而从容。

即使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诗乃仍然能够感受到那股鲜明的气势。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自己的方向,而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想必也已经重新浮现出属于「绝剑」的自信。

诗乃轻轻扬起嘴角。

「……终于来了啊,有纪。」

她将脸颊重新贴紧枪托,右眼锁定瞄准镜里的紫色身影。

奔跑速度、移动方向、距离,以及目标下一步可能采取的动作,都在她脑海中迅速组合成一幅清晰的图像。黑卡蒂Ⅱ的子弹拥有惊人的初速,但面对高速移动的目标,单纯将十字刻度压在对方身上仍然远远不够。诗乃必须预先判断有纪抵达弹道的时机,让那颗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弹头与她的身体在同一个位置相遇。

她细微地调整枪口,将十字刻度移向有纪前方,随后缓缓吸入一口空气。

随着少女进入预定的射击位置,诗乃的呼吸停在最稳定的瞬间。

食指平稳地向后压去。

下一刻,黑卡蒂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型枪口制退器的两侧猛然喷出橘红色火焰,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弹头裹挟着惊人的动能冲出枪管,以远远超过音速的速度撕开夜晚的空气。沉重的后坐力沿着枪托传向诗乃的肩窝,车顶上的两脚架随之轻轻震动,枪声则顺着空旷的桥面向远方扩散,在巨大的钢铁桁架之间形成层层回响。

然而,几乎就在枪焰亮起的同时,瞄准镜里的景象忽然被另一道鲜艳的光芒划开。

那是一道自下而上、斜斜掠过夜色的紫红色闪电。

诗乃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纪在高速奔跑中微微压低肩膀,脚步随之调整,原本向后摆动的右臂沿着一条极为简洁的轨迹挥出。菊一文字F2的光刃斜向上扬起,在枪弹抵达身体前方的刹那,精准地切入了那条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飞行轨迹。

紫红色的光芒与金属相交,迸出一道细微而刺眼的火花。

紧接着,两块闪烁着流星般光辉的物体,从有纪身体左右两侧向后飞去,在昏暗的桥面上留下短暂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阴影里。

诗乃的意识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枪口喷出的火焰、少女挥出的剑光,以及那两块从她身旁掠过的金属物体,在脑海中反复交叠。直到下一次心跳传来,她才终于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砍断了。

有纪竟然用菊一文字F2,将黑卡蒂Ⅱ发射的五十口径弹头从中剖成了两半。

那两块宛如流星般向后飞去的金属碎片,正是弹头被高能光刃沿着飞行方向切开后,在游戏碰撞判定的作用下分别偏向两侧的结果。

「……什么……!」

诗乃的嘴唇微微张开,甚至忘记了自己还需要重新装填。

她曾经看过有纪与克拉伦斯交手的直播影像。那时候,紫发少女同样挥舞着光剑,一面弹开迎面而来的枪弹,一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突破枪械火力,最后将对手逼入近距离战斗。

然而,黑卡蒂Ⅱ所发射的可是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大型弹头。

无论速度、质量还是动能,都远远超过普通手枪与轻型自动武器使用的弹药。

即使在GGO这个允许光剑格挡枪弹的虚拟世界里,要让剑刃准确迎上这种高速目标,也需要惊人的判断能力与动作精度。更何况,有纪刚才完成的动作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格挡。她让剑刃沿着弹头的前进方向切入,利用极其短暂的接触时间将其分裂,再借由挥剑角度与系统的碰撞判定,使两块碎片分别从身体两侧掠过。

那种动作所要求的精度,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诗乃甚至无法估计,究竟需要经历多少次练习、多少次失败,才能让如此复杂的技巧变得像刚才那样自然。

然而,有纪已经继续向前奔跑。

少女借着挥剑后的重心变化调整步伐,紫红色光刃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刚才那次惊人的斩击仿佛只是奔跑动作的一部分,剑刃落下时,她的身体便已经重新进入加速姿势,纤细的双腿接连踏过柏油路面,以轻盈而凌厉的速度缩短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诗乃猛地回过神来。

「……还没完呢!」

她迅速抬起右手,拉动黑卡蒂Ⅱ的枪机。伴随着清脆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滚烫的弹壳从抛壳口飞出,下一发子弹被推入膛室,枪机重新锁定。

诗乃再次贴近瞄准镜,调整枪口,追上那道正在高速接近的紫色身影。

第二声枪响撕裂了夜空。

与此同时,有纪的视野里也出现了GGO系统生成的弹道预测线。那道细长的红色光线从远方枪口延伸而来,在她眼前勾勒出即将到来的危险。少女微微侧过肩膀,右脚猛然踏地,借着重心转换让身体向旁边偏移了极小的幅度,随即将菊一文字F2横向挥出。

紫红色剑光再次与飞来的弹头交错。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破裂声,两块被切开的弹头碎片分别掠过有纪身体两侧,撞上后方的废弃车辆,在车门与引擎盖上激起两簇明亮的火花。

诗乃咬紧牙关,立即完成下一次枪机操作。

第三声枪响紧随而至。

这一次,有纪的脚步忽然改变了节奏。她先向左跨出半步,随即借助右脚蹬地的力量将身体带回原来的前进路线。那看似轻微的移动,恰好让她在维持速度的同时,将肩膀与手腕调整到最适合迎击弹头的角度。

菊一文字F2随之由下向上扬起。

又一道紫红色剑光闪过,第三颗弹头也在少女身前分裂成两半。

枪声与剑光开始在大桥上交替闪现。

每当橘红色的枪焰照亮悍马车顶,远处便会亮起一道与之呼应的紫红色光弧。沉重的枪声尚未完全消散,诗乃便已经开始下一次装填;而在她重新调整瞄准角度的短暂间隙里,有纪又会向前推进一段距离。

有时,她会突然改变奔跑方向,以极小的侧身动作修正迎击角度;有时,她会在脚步交替的瞬间压低身体,让光剑沿着更短的轨迹斩出。每一次挥剑都紧密衔接着下一次突进,仿佛那把紫红色光剑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在诗乃看来,那些足以重创车辆的大口径弹头,竟然接连化作从有纪身体两侧掠过的金属碎片。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握住枪身的手却依然竭力保持稳定。

——太快了。

诗乃透过瞄准镜紧紧追随着少女的身影,试图从她每一次改变步伐的动作中寻找破绽。可是,随着交锋持续,她逐渐察觉到一件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有纪似乎总能在子弹真正抵达之前,便让剑刃朝正确的位置移动。

那显然已经超出了单纯依靠反应速度所能解释的范围。

诗乃自己也是经验丰富的PvP玩家。她清楚,战斗中真正重要的往往是攻击发生之前的细微征兆。枪口方向、身体重心、呼吸节奏,以及弹道预测线出现的瞬间,都可能成为判断攻击的依据。

然而,将这些信息组合起来,并在高速奔跑中完成如此精密的挥剑动作,仍然需要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协调能力。

更让她感到震动的是,有纪似乎正在享受这场战斗。

透过瞄准镜,诗乃偶尔能够看见少女微微扬起的嘴角。那并非轻视对手的笑容,而是面对强敌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兴奋。每当黑卡蒂Ⅱ再次咆哮,她都会以更加锐利的眼神迎上枪弹,仿佛正通过这场交锋,一点一点探索自己所能抵达的极限。

诗乃的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热。

那正是她一直渴望拥有的东西。

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都能够从容地握住武器,将自己的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即使身处危险之中,依然能够相信自己的判断与技术,甚至为即将到来的下一次交锋感到兴奋。

她一直想成为那样的人。

而此刻,那个拥有这种力量的少女,正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太快了……!」

诗乃再次调整枪口,试图捕捉有纪下一次移动时可能出现的空隙。

然而,瞄准镜里的紫色身影已经迅速放大。

原本足以让狙击手从容掌握战局的距离,在接连几次枪响与剑光交错之后,被压缩得只剩下数十公尺。诗乃甚至已经能够透过瞄准镜看清有纪随风扬起的发梢,以及那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紫色眼睛。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黑卡蒂Ⅱ的优势就会彻底消失。

她迅速调整姿势,准备寻找最后一次射击机会。然而,就在枪口开始移动的瞬间,有纪已经在前方猛然降低身体重心。

少女的右脚重重踏上柏油路面,左脚紧接着向前跨出。原本向前奔跑的动能在这一瞬间被她巧妙地转化为向上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同绷紧后骤然释放的弹簧,沿着一道陡峭的弧线跃向半空。

紫色长发在身后扬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

诗乃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声音。

有纪已经越过悍马车前方的引擎盖,凭借惊人的跳跃力直接跃上车顶。靴底踏上金属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车身随之轻轻震动,而少女则顺着落地的姿势向前倾身,右手中的菊一文字F2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鲜艳的紫红色光弧。

诗乃本能地抬起头。

下一瞬间,她的整个视野都被那道耀眼的光芒覆盖。

菊一文字F2正沿着一条简洁而凌厉的轨迹向她挥来。高能剑刃在夜色中留下短暂的残影,空气里则响起电浆振动时特有的低鸣。那声音迅速接近,与刚才的枪声相比显得格外轻微,却让诗乃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无可回避的压迫感。

已经来不及了。

黑卡蒂Ⅱ仍然架在两脚架上,沉重的枪身根本赶不上眼前的斩击。即使立刻放弃武器、向旁边翻滚,也无法在那道剑光抵达之前离开攻击范围。

——要被击中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诗乃反而努力睁大了双眼。

她想看清楚。

看清楚那个少女究竟会以怎样的一剑结束这场决斗,也看清楚自己在竭尽全力之后,最终败给了怎样的对手。

紫红色的光芒迅速逼近。

然而,就在剑刃即将抵达诗乃面前的瞬间,有纪的手腕忽然收住了最后一段动作。

菊一文字F2稳稳停在距离她面门约二十公分的位置。

那道原本仿佛足以将夜色一分为二的紫红色闪电,在最后一刻被主人精准地收束起来。高能光刃依然散发着鲜艳的光芒,剑柄却已经完全停止前进,连少女握剑的手腕都保持着惊人的稳定。

诗乃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光剑。

刚才那一连串激烈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攻防,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骤然按下了停止键。

枪声已经消散,奔跑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空旷的桥面上,只剩下菊一文字F2发出的低沉电浆振动声,以及夜风穿过钢铁桁架时传来的悠长鸣响。

有纪站在悍马车顶,左脚稍稍向前,右手稳稳握着光剑,身体仍然保持着完成突进后的姿势。紫色长发沿着肩膀垂落,几缕发丝被晚风吹起,在她的脸颊旁轻轻摇曳。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就在诗乃眼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够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细小倒影。

诗乃向来习惯与别人保持距离。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虚拟世界里,突然靠近的身影都会让她本能地绷紧身体。过去,即使只是有人毫无预兆地碰触她的肩膀,她也会立即向后退开,仿佛那短暂的接触足以唤醒某种令人厌恶的记忆。

可是此刻,她只是静静凝视着有纪。

那双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战斗结束后的兴奋,明亮得仿佛将整片夜色都映进了其中。少女的胸口随着稍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脸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润,嘴角却已经重新扬起熟悉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对她而言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快乐时光。

诗乃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真没想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掠过近在咫尺的紫红色剑刃,随后又回到有纪脸上。

「你还真的把黑卡蒂Ⅱ的子弹给砍断了……」

「嗯!」

有纪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明亮的微笑,像是终于得到了一句令她开心的称赞。

「不过,诗乃的子弹真的很快呢!比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枪弹难对付多了。尤其是刚才第一发,我差一点就没能抓准挥剑的时机。」

「……差一点?」

诗乃忍不住苦笑,视线又朝黑卡蒂Ⅱ的枪口方向瞥了一眼。

「你可是把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切成了两半耶。那种东西,光是想象它迎面飞过来的样子,就已经够吓人了。结果你居然一边奔跑,一边连续把它们砍开……」

「嘿嘿……其实我也很紧张啊。」

有纪轻轻笑了笑,握着剑柄的手指略微放松,眼睛里却仍然闪烁着战斗过后的兴奋。

诗乃一时没有回答。

先前观看有纪与克拉伦斯交手的直播影像时,她已经觉得那种战斗方式相当惊人。然而,真正站在黑卡蒂Ⅱ的枪口后方,亲眼看着自己发射的大口径弹头接连被一分为二,才让她切身体会到眼前这个女孩的实力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议。

她很清楚自己的枪有多强。

为了熟练掌握这把沉重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她花费了大量时间研究弹道、射击姿势、装填节奏,以及不同距离下的瞄准修正。每一次成功的远距离狙击,都凝聚着她反复练习所积累的经验。

正因为如此,诗乃比任何人都明白,刚才有纪所完成的事情究竟有多么困难。

那已经是远远超越普通玩家战斗经验的剑术。

甚至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少女所掌握的力量,已经触及了这个虚拟世界所能允许的极限。

可是,越是意识到有纪的强大,诗乃心中的另一个疑问便越发清晰。

她望着那张重新浮现笑容的脸庞,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了待机巨蛋里的景象。

那个时候,有纪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剧烈颤抖,紫色眼睛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恐惧。她曾经用冰冷得令人心惊的双手紧紧抓住诗乃的拳头,仿佛只要稍稍松开,自己便会再次坠入某个无法逃离的深渊。

诗乃至今仍然记得那份触感。

那双手的温度,手指几乎令人发疼的力道,以及有纪抬头望向自己时,那种仿佛正在无声求救的神情。

而现在,同一个少女竟然能够迎着黑卡蒂Ⅱ的枪火,毫发无伤地冲到自己面前。

她明明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让这样的有纪害怕到连身体都无法控制?

诗乃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有纪。」

「嗯?」

有纪微微歪过头,紫色长发随之滑向肩前。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啊。」

少女回答得十分自然,脸上仍然带着那副亲切的笑容。

诗乃沉默片刻,视线在有纪的眼睛与手中的光剑之间徘徊,终于轻声问道:

「你明明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还会那么害怕呢?」

有纪的笑容微微停住。

诗乃望着她,继续说道:

「刚才在待机巨蛋里,你一直在发抖。你的手冷得吓人,连说话都很困难……可是现在,你却能够正面迎着黑卡蒂Ⅱ的子弹,一直冲到我面前。」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真的不明白……有这样的实力,你还在怕些什么?」

夜风轻轻吹过两人之间。

有纪眼中的光芒微微晃动。她似乎想要立刻回答,却在嘴唇张开的瞬间停了下来。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缓缓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菊一文字F2的右手上。

片刻之后,她才用略显压抑的声音说道: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实力。」

诗乃微微皱起眉头。

有纪轻轻摇头,似乎正在寻找一种更容易让对方理解的说法。

「只是我以前和桐人君一起对练的时候,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启发,后来又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才慢慢掌握的技术而已。」

她抬起光剑,望着那道缓缓振动的紫红色光刃,手腕轻轻一转,让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段很短的弧线。

「面对速度很快的攻击时,如果一直等到看清楚它的轨迹才开始行动,身体往往已经赶不上了。所以,我会先观察对方的动作,判断攻击大概会从哪里过来,再让剑提前进入那个位置。」

有纪稍稍停顿,唇边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意。

「桐人君以前也告诉过我,决斗里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学会观察对手。除了武器本身,还要看对方的肩膀、手臂、重心,甚至呼吸的变化。只要能够抓住那些细微的动作,就能比单纯等待攻击出现时更早做出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柄,接着补充:

「当然,刚才那种子弹真的太快了。光靠眼睛追着弹头看,根本来不及挥剑。我只能尽量观察诗乃的射击动作,再配合弹道预测线,提前判断它会从哪里过来。至于能不能准确切中……嘿嘿,还是得靠以前练习时积累下来的感觉呢。」

说到最后,她又露出了一点平常那种略带得意的笑容。

然而,诗乃却立即摇了摇头。

「……骗人。」

「咦?」

有纪微微一怔。

「别说谎了。」

诗乃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加急促。

「你说的那些技巧,我多少能够理解。观察对手的动作、预测攻击方向,还有提前调整身体的位置……这些确实都是战斗里很重要的东西。」

她稍稍直起身体,紧紧握住黑卡蒂Ⅱ的枪身。

「可是,光靠这些就能把黑卡蒂Ⅱ的子弹砍断吗?那可是五十口径弹耶!而且你刚才还是一边奔跑,一边连续完成那种动作!」

有纪静静望着她,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你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吧?某种我还没有学会、甚至连理解都做不到的东西……」

诗乃的喉咙轻轻收紧。

她的目光落在有纪握剑的右手上。

那只手看起来与普通少女的手并没有太大区别,手指纤细,动作轻巧,甚至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微微泛红。然而,就是那只手,能够让一把光剑准确迎上黑卡蒂Ⅱ的子弹,能够在短短几秒钟里跨越她原本引以为傲的射击距离。

诗乃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住黑卡蒂Ⅱ时的感觉。

那把枪沉重得令人吃惊,枪身冰冷而坚硬,透过瞄准镜望出去的世界,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从那以后,她便不断练习。

一次又一次地调整姿势,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扳机,直到自己的手指能够准确记住每一段动作,直到瞄准镜里的十字刻度逐渐成为她最熟悉的景象。

她以为,只要继续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总有一天便能抵达自己渴望的地方。

可是现在,有纪就站在她面前。

那个少女的剑术如此强大,强大得仿佛连诗乃苦心建立起来的信心都能够轻易斩开。

「告诉我啊,有纪。」

诗乃终于抬起头,直直望进那双紫色眼睛。

「究竟要怎样,才能像你这么强呢?」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诗乃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握着枪身的双手上。

「我一直都在努力。我拼命练习射击,研究各种武器的性能,也不断参加PvP……甚至是在荒野上对玩家进行狙击、PK,也接受了许多PK玩家的委托……」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急切。

「我总觉得,只要能够继续赢下去,只要能够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总有一天……」

话语忽然停住。

胸口深处,那段一直被她竭力压抑的记忆,再次轻轻翻动起来。

冰冷的枪身,刺耳的枪响,还有那双无论怎样清洗,都仿佛仍然残留着某种触感的手。

诗乃的指尖缓缓收紧,连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明明已经在GGO里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也曾经击败许多实力强大的对手。那些胜利一度让她相信,自己距离理想中的强大又近了一步。

然而,每当回到现实世界,那些熟悉的声音与画面仍然会在毫无预兆的时候重新浮现。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需要赢多少次,才能真正握住那份一直追寻的力量。

「……我就是为了像你这样才……」

诗乃最终没有把话说完。

她低垂着头,嘴唇轻轻抿紧,仿佛只要再多说一个字,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东西便会全部涌出来。

有纪望着她,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少女稍稍放低握剑的右手,让紫红色光刃移向身体一侧,随后轻轻向前迈出半步。

「那我问你!」

诗乃怔了一下,抬起眼睛。

有纪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平日活泼模样截然不同的沉静。她仍然站在悍马车顶,紫色长发随着夜风轻轻摇曳,那双眼睛却认真得让诗乃一时移不开视线。

「诗乃,你觉得……一个人只要变得足够强,就一定不会再害怕了吗?」

诗乃的呼吸轻轻一顿。

「如果一个人能够打败很多对手,能够挡下很厉害的攻击,甚至能够在战斗中一直保持冷静……那是不是就代表,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勇敢地面对?」

有纪稍稍停顿,目光微微垂落。

「是不是只要剑术变得更强,心里那些让自己害怕的东西,就会跟着消失呢?」

诗乃怔怔地望着她。

有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认真。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应该早就什么都不怕了才对。」

夜风从桥梁下方吹来,轻轻扬起少女的紫色长发。她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水面,唇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可是,诗乃……我刚才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吧?」

诗乃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有纪?」

少女重新看向她,缓缓摇头。

「你错了,诗乃。」

她轻声说道:

「我其实一点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

诗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刚才那场战斗仍然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黑卡蒂Ⅱ接连发出的枪弹,少女在桥面上飞快奔跑的身影,以及最后那道悬停在自己面前的紫红色剑光,每一个细节都足以证明有纪拥有怎样的实力。

可是,有纪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确实很喜欢剑,也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每当遇到很强的对手,我都会很兴奋,因为我想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程度,也想从每一次交锋里学到新的东西。」

她低头望着菊一文字F2的剑柄,手指沿着握柄的纹路轻轻移动。

「如果只是拿起剑来战斗,我想我多少还是有一点自信的。可是……」

少女的手指缓缓收紧。

「有些事情,光靠挥剑是解决不了的。」

诗乃望着她。

有纪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语速也慢了下来。

「有时候,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事情都过去了,自己现在已经安全了,也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只要听见某种熟悉的声音,或者看见某个让人想起过去的东西,身体还是会突然变得冰冷。」

诗乃的瞳孔轻轻颤动。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赶快离开那里,可是双脚却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连向前迈出一步都变得很困难。脑袋里也会不断浮现以前的画面,越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些画面就越清楚……」

有纪说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覆盖的桥面上,仿佛那里正浮现着某段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景象。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诗乃望着她,渐渐忘记了呼吸。

有纪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那份神情虽然转瞬即逝,却让诗乃再次想起待机巨蛋里蜷缩在包厢里的少女。

「我也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就能够保护重要的人,也能够让那些可怕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可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就算已经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就算能够打败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对手……心里还是会有跨不过去的坎。」

她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所以,诗乃,我真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将视线移向诗乃身旁的黑卡蒂Ⅱ。

「刚才在待机巨蛋里,我也很想让自己振作起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桐人君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我必须继续寻找他。可是……有些事情一旦想起来,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只能等待别人来救的小女孩。」

说到桐人的名字时,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一些。

那双原本明亮的紫色眼睛微微垂下,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她仿佛还记得某个人曾经握住这只手时的温度,也记得自己在最害怕的时候,曾经怎样依赖那份熟悉的温暖。

「我很讨厌那样的自己。明明已经答应过姐姐,也答应过桐人君,要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是到了真正害怕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躲起来,想让谁陪在身边……」

少女轻轻摇头,唇边的笑容带着一点无奈。

「所以,我才说自己还有跨不过去的坎。」

诗乃静静听着。

她很想问有纪,那个所谓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姐姐又是怎样的人,还有失去联系的桐人为什么会让她如此担心。

然而,看见有纪垂下眼睛的模样,诗乃最终只是轻轻抿住嘴唇。

有纪重新望向她,目光里渐渐浮现出温柔。

「不过,我想……害怕也不一定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吧。」

诗乃微微睁大眼睛。

「因为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靠一个人拼命逞强就能解决的。」

少女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常的柔和,嘴角也重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刚才我一个人坐在车旁边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了。可是诗乃来到我面前,生气地告诉我,你有多么重视我们的约定……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还有人在认真等待着我。」

她轻轻笑了笑。

「我很高兴,诗乃。」

诗乃的嘴唇微微颤动。

刚才那场争执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自己明明是带着愤怒走到有纪面前的。那些话说出口时,她甚至没有仔细考虑会不会伤害到对方,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情绪,迫使自己必须把真正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她想让有纪明白,那场决斗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也想让那个曾经向自己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重新站起来。

然而,她没有想到,有纪竟然会如此珍惜那番话。

「因为你愿意对我说出真正的心情,所以我才能重新站起来。」

有纪继续说道,眼睛里渐渐恢复了明亮的光芒。

「虽然那些让我害怕的事情还在,虽然我现在也还是很担心桐人君……可是,至少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回应诗乃的期待。」

她的目光落在黑卡蒂Ⅱ那修长而沉重的枪身上,随后又抬起眼睛,笑着看向诗乃。

「所以我才拿起剑,重新跑向你。」

诗乃的胸口轻轻一紧。

她望着有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比刚才挥剑时更加耀眼。

那种耀眼与菊一文字F2的光芒不同,也与她在战斗中展现出的惊人技巧无关。少女只是站在这里,认真地说着自己的心情,偶尔因为回忆而露出一点悲伤,却又在下一刻努力扬起嘴角。

有纪稍稍停顿,随后轻声补充:

「诗乃,如果你一直想变强,是因为心里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那我想告诉你,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变得比现在强很多,也可以允许自己偶尔害怕的。」

她望着诗乃,露出一个温柔而真诚的笑容。

「因为害怕的时候,也可以向别人伸出手啊。」

诗乃怔怔地望着她。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遥远起来。

夜风仍然吹过桥梁,菊一文字F2的光刃依旧发出低沉的电浆振动声,远处废墟都市的灯光在漆黑水面上留下零星的倒影。可是诗乃的意识却几乎完全停留在有纪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上。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能够切断黑卡蒂Ⅱ子弹的少女,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没有想到,有纪所描述的那些感受,竟然与自己如此相似。

身体突然变得冰冷,明明知道应该向前,却连迈出一步都觉得困难;越是想让自己忘记过去,那些画面便越发清晰,甚至连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

这些事情,诗乃实在太熟悉了。

她曾经无数次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拼命压抑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忆。也曾经在现实世界中,因为某个毫不起眼的刺激而突然失去平静,仿佛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连伸出手去触碰身旁的东西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她讨厌那样的自己。

所以,她才会来到GGO,才会选择那把沉重而强大的黑卡蒂Ⅱ,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战场上,将远处的对手纳入瞄准镜,再用胜利来证明自己已经与过去不同。

她一直相信,只要变得足够强大,便能够摆脱那些令自己恐惧的东西。

然而,眼前这个在虚拟世界中拥有惊人力量的少女,却轻轻告诉她,即使变得强大,也依然可能害怕。

诗乃望着有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一直追问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

有纪拥有的剑技确实远远超过自己所能理解的程度。可是,真正令诗乃感到震动的,却是她能够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恐惧。

她明明刚刚才在待机巨蛋里崩溃过,明明直到现在仍然担忧着失去联系的桐人,却还是愿意站在这里,认真地向自己解释那些连回忆起来都可能令人痛苦的事情。

诗乃的喉咙微微发紧。

——原来如此。

原来,她和有纪竟然如此相似。

诗乃无法知道有纪究竟经历过什么,也无法判断那份恐惧来自怎样的过去。可是,她已经隐约明白,那个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少女,心中同样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待机巨蛋里,有纪一定遇见了某件事情。

某件足以让那些被她竭力埋藏的记忆重新涌出的事情。

诗乃忽然想起,有纪当时紧紧抓住自己拳头的样子。

那双手冰冷得令人心惊,力道却大得出奇。少女似乎拼命想从诗乃身上确认某种东西,仿佛只要有人愿意留在身边,就能够让自己重新分辨过去与现在。

当时的诗乃还无法理解那种举动。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明白一点了。

诗乃缓缓松开原本紧握着黑卡蒂Ⅱ的右手。

指尖离开冰冷的枪身时,她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她只是望着有纪那双仍然残留着些许痛苦的紫色眼睛,慢慢向前伸出手。

或许是想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膀,或许只是想让有纪知道,自己正在认真听她说话。

诗乃自己也无法分辨。

她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能够让眼前这个女孩稍微安心一点,那么即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也值得去做。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曾经渴望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恐惧。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希望有人能够真正听见那些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

而现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也想成为那个愿意理解别人的人。

她的手指缓缓接近有纪的肩膀。

就在即将碰触到少女的瞬间——

「嘿嘿。」

有纪忽然笑了。

诗乃微微一怔,原本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刚才还带着几分沉静与忧伤的脸庞,忽然重新浮现出那种明亮而略带调皮的笑容。少女轻轻眨了眨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虽然在那双眼眸深处,仍然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痛苦,但她已经重新挺直身体,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菊一文字F2。

「那么——」

有纪稍稍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诗乃。

「这场决斗,就算是我获胜了吧?诗乃!」

「……咦?」

诗乃愣住了。

「啊……嗯……」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勉强让思绪跟上有纪突然改变的话题。

刚才那番谈话仍然在胸口留下深深的余韵,而有纪却已经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重新露出了那个令人熟悉的笑容。

「等、等等……你突然说这个……」

「因为呀……」

有纪稍稍向前倾身,将脸凑近诗乃一些。

那双紫色眼睛里浮现出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语气却仍然带着柔和的亲近感。

「诗乃,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诗乃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什么事?」

「可不可以请你自己投降呢?」

「……啊?」

诗乃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有纪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晃动手中的光剑。

「你看,我们刚才已经认真分出胜负了,对吧?如果继续打下去,我就得真的用菊一文字F2砍到诗乃了。」

她望着诗乃,笑容渐渐变得温柔。

「可是……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

诗乃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有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句话在对方心中引起的波动,只是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实在不想砍自己的好朋友嘛!」

她稍稍鼓起脸颊,像是正在认真思考一件令人困扰的事情,随后又眨了眨眼睛。

「所以,就当作是我赢了,请诗乃自己选择投降,好不好?」

诗乃怔怔地望着她。

好朋友。

那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重量,轻轻落在她的心底。

过去,诗乃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这种关系。

她习惯了独自面对战斗,也习惯了在别人试图靠近时保持距离。即使有人对她露出笑容,她也总会在心里提醒自己,那些看似亲密的关系,随时都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改变。

远藤她们的面孔,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朋友的人,最终却让她明白,信任有时候也会成为伤害自己的东西。她曾经将自己交到别人手里,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份信任被轻易践踏。

从那以后,她便学会了在心里划出一道界线。

即使有人靠近,也尽量让彼此保持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可是现在,有纪却如此自然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她的语气里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任何要求回报的意味,仿佛在她看来,经过刚才那场争执、和解与认真交锋之后,诗乃早已是一个值得珍惜的朋友。

诗乃望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正带着期待看向自己,唇边的笑容明亮而坦率。她仍然握着那把足以决定比赛胜负的光剑,却把最后的选择轻轻交到了诗乃手里。

明明只要再向前挥出一点距离,系统便会根据命中判定削减诗乃的HP,甚至直接结束比赛。

可是有纪偏偏在最后一刻停下了剑。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迎着黑卡蒂Ⅱ的枪火冲锋,却又会因为对手是自己珍惜的朋友,而认真考虑怎样才能让这场决斗以更温柔的方式结束。

诗乃忽然觉得,胸口深处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似乎慢慢松开了。

「……真是的。」

她低声说道。

「诗乃?」

有纪微微歪过头,似乎有些担心自己刚才的请求太过突然。

诗乃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啊,有纪。」

「嘿嘿……」

有纪露出一副略带得意的表情,仿佛已经从诗乃的语气里听出了答案。

诗乃望着她,终于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容起初很浅,随后逐渐变得自然。她甚至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在刚刚输掉一场如此重要的比赛之后,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

过去,每一次败北都会让她感到焦躁。

她总会反复回想自己的失误,思考究竟是哪一个判断出了问题,又是哪一次操作拖慢了射击节奏。她会因为那些失误而懊恼,也会因为对手展现出更高的实力而感到不甘。

可是这一次,胸口确实残留着败北的苦涩,却也同时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她已经将自己所拥有的技术全部拿了出来。

而有纪也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回应了她。

「好吧……」

诗乃低头看了看身旁的黑卡蒂Ⅱ,随后重新望向有纪。

「谁叫你真的那么强呢。」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我已经把自己能用的办法都试过了。结果,黑卡蒂Ⅱ的子弹被你一颗接着一颗砍断,最后连距离都被你突破了……」

诗乃的目光落在那把停留于身旁的紫红色光剑上。

「刚才那一剑,如果你真的挥下来,我根本来不及躲开。」

她稍稍停顿,随后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

「所以……这场决斗,还真的是我输了呢。」

有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故意露出一点不服气的表情。

「我可是很认真地打了这一场。既然已经尽了全力,输了就是输了。总不能因为对手动作停下了,就假装刚才那一剑没有发生过吧?」

「嘿嘿!」

有纪开心地笑了起来,紫色长发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肩膀滑向胸前。

诗乃看着她那副模样,也忍不住再次扬起嘴角。

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故意板起脸,抬起右手指向有纪。

「但是,有纪。」

「嗯?」

「你可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哦。」

有纪微微歪着头,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情。

诗乃望着她,眼神重新恢复了属于狙击手的锐利。

「今天这场比赛,我确实输给你了。不过,明天的正式大赛可还没有开始呢。」

她稍稍握紧黑卡蒂Ⅱ的枪身,指尖沿着熟悉的金属表面轻轻滑过。

「如果我们再次遇见,我一定会想出新的办法对付你的光剑。到时候,你可别以为还能像刚才那样轻松冲到我面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急切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挑战意味。

刚才那场战斗所带来的震撼仍然鲜明地留在她心里。黑卡蒂Ⅱ的子弹究竟为什么会被连续切断,有纪又是如何将观察、预判与挥剑动作衔接得如此精密,这些问题都还需要她仔细思考。

诗乃知道,自己仍然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

但她也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交锋。

有纪听见她的话,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嗯!我会期待的!」

那回答毫不犹豫,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诗乃下次会拿出怎样的新战术。

诗乃轻轻扬起下巴。

「所以……」

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

「明天的正式大赛,一定要活到遇上我为止啊,绝剑小姐!」

有纪微微一怔。

随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当然!」

她用力点头,紫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诗乃也是哦!一定要好好活到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

诗乃望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是会学人说话。」

「嘿嘿,因为我也很期待嘛!」

有纪将菊一文字F2轻轻移到身侧,笑着补充:

「下一次,我们再认真打一场吧!」

诗乃轻轻点头。

「嗯。约好了。」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会。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与紫水晶般的眼睛,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静静凝视着彼此。先前的愤怒、等待时的猜疑,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心情,似乎都随着这句简单的约定慢慢沉淀下来。

诗乃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没有碰到有纪的肩膀。

然而,她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因为眼前这个女孩正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微笑,而诗乃也能够自然地回应那份笑容。

仅仅如此,便已经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片刻之后,诗乃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划过。

伴随着细微的电子提示音,一面半透明的系统视窗随之展开。淡蓝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脸颊与眼镜边缘,也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她熟练地切换到比赛操作界面,找到代表投降的选项。

指尖在确认按钮上方稍稍停留了一瞬。

诗乃低头望了望身旁的黑卡蒂Ⅱ。

这把沉重的狙击步枪,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场战斗。每一次扣下扳机,每一次命中目标,都让她觉得自己距离理想中的强大更近了一步。

今天,它却在一场正面决斗中败给了一把光剑。

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可是,诗乃的嘴角仍然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抬起眼睛,最后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有纪。

少女已经将菊一文字F2移到身侧,脸上仍然带着温柔而明亮的笑容。夜风轻轻吹动她的紫色长发,那双眼睛里既有胜利后的喜悦,也有对诗乃的信任与期待。

「那么……」

诗乃轻轻扬起嘴角。

「这次就算你赢了,有纪。」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按钮,同时清楚地喊道:

「投降!」

系统立即接受了她的操作。

一道宣告比赛结束的清脆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响起,紧接着,半透明的系统讯息浮现在视野中央。明亮的字样在昏暗的桥面上方缓缓展开,宣告这场激烈决斗终于迎来了结果。

Congratulations! Winner: Yuuki

比赛时间——二十一分零六秒。

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选拔F组决赛,就此结束。

伴随着胜负揭晓,菊一文字F2的紫红色光刃逐渐收束,最后化作一点微弱的光芒消失在剑柄前端。刚才不断回荡于钢铁桁架之间的黑卡蒂Ⅱ枪声,也早已彻底沉寂。

夜色终于完整地笼罩了这座横跨漆黑水面的巨大桥梁。

远处废墟都市的灯光依然零星闪烁,桥梁下方的水面随着晚风泛起细微的波纹。那些被枪弹击中的废弃车辆静静停在道路两旁,金属表面残留着战斗留下的痕迹,仿佛仍然记录着刚才那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交锋。

诗乃坐在悍马车顶,望着眼前那个仍然对自己微笑的紫发少女。

她依然记得第一颗子弹被切成两半时的震撼,也记得最后那道悬停在面前的紫红色剑光。她会将这些画面牢牢记在心里,直到下一次交锋到来之前,反复思考能够突破有纪剑术的方法。

她仍然渴望变强。

仍然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以真正的实力击败眼前这个被称为「绝剑」的少女。

只是,当诗乃再次想起有纪刚才说出的那句「害怕的时候,也可以向别人伸出手啊」,心中某个始终紧绷着的地方,便会泛起一种陌生而柔和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握住枪柄,也曾经因为某段遥远的记忆而颤抖。刚才,她却差一点用同一只手,轻轻碰触有纪的肩膀。

诗乃重新抬起头。

有纪正望着她,紫水晶般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那笑容明亮得仿佛仍然带着夕阳最后的一点温度,让这座原本荒凉而冰冷的大桥,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暖。

诗乃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决赛中得到的东西,似乎远比最初期待的胜利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