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约五秒才逐渐平息。

摇篮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中央池子的营养基表面荡起密集的涟漪，穹顶的光纤网络明暗剧烈闪烁。那两名从静滞舱中苏醒的早期适配体，此刻已经完全站在了黑色弹性地面上。

她们依旧赤裸，苍白的皮肤下可见幽蓝的能量脉络如呼吸般明灭。银发的女人略高，身材修长，眼神空洞但锐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有微弱的能量荧光缠绕。棕发的女人稍矮，肌肉线条更明显，她微微弓身，摆出一个近似格斗的起手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们的眼睛——瞳孔完全被幽蓝光芒覆盖，看不见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执行指令的机械感。

【防御协议已激活。单位：初始型适配体7号、11号。指令：清除所有未经授权之入侵威胁，优先级低于保护原型零号衍生体。】合成音在众人脑中响起，语气毫无波澜。

“入侵威胁……是指我们？”孙倩惊恐地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控制台。

“还有外面正在进攻的回收组。”李教授脸色铁青，“系统把我们和他们都判定为‘威胁’，但苏凌雪被标记为需要‘保护’的资产。”

话音刚落，银发女人——7号——突然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并非冲向最近的孙倩或李明，而是径直扑向站在净化槽旁的苏凌雪！她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的能量荧光瞬间凝聚成一根三十厘米长、不断发出高频震颤的幽蓝能量尖刺，直刺苏凌雪眉心！

这一击毫无征兆，狠辣精准。

苏凌雪在对方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已做出反应。重伤初愈的身体跟不上巅峰时的速度，她只能勉强侧头，能量尖刺擦着她的太阳穴掠过，带起几缕被切断的发丝和一阵皮肤被灼烧的刺痛。她顺势矮身，右腿横扫对方下盘。

但7号仿佛预判了她的动作，轻盈跃起，在空中扭转身体，另一只手凌空下压，五指张开，一道无形的能量冲击波轰然砸下！

苏凌雪来不及躲避，只能架起双臂硬扛。

砰！

沉闷的撞击声。她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脚下的弹性地面凹陷下去。左臂刚刚有所好转的伤口再度崩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更糟的是，对方能量中蕴含的某种频率，与她体内的污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些刚刚被压制的幽蓝荧光，在皮肤下猛然一亮。

“苏姐姐！”李明想冲过来帮忙，却被棕发女人——11号——拦住了去路。11号的攻击方式更加粗暴，她直接一拳砸向李明面门，拳风带着低啸。李明仓促格挡，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

孙倩吓得缩在控制台后，李教授则焦急地在终端上操作，试图找到停止防御协议的方法。

就在7号落地，能量尖刺再度凝聚，即将对跪地的苏凌雪发出致命一击的刹那——

一个沙哑、虚弱、但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从医疗舱的方向传来：

“她的神经链路第三节点有17毫秒的传导延迟。下一击的能量凝聚点会在左掌，攻击轨迹是从你左侧上方45度角袭来，目标是你右肩胛骨下方第三肋间隙——那是你目前姿势下能量脉络最密集、也是污染反应最敏感的区域。”

是林墨。

医疗舱的透明舱盖不知何时已经滑开。他半靠在升起的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左腿被复杂的固定支架包裹，但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无法聚焦，空洞地“望”着前方，但微微侧头的姿态，显示出他正在“倾听”和“感知”着整个空间的每一丝变化。

7号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仿佛林墨的话，恰好点破了某个她攻击模式中的固有缺陷。

苏凌雪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不顾左臂剧痛，猛地向右侧翻滚。几乎同时，一道幽蓝的锐芒擦着她的左肩划过，将她原本所在位置的地面撕裂开一道焦黑的痕迹，轨迹与林墨描述的完全一致！

“医疗舱，他的生命体征还未稳定！”李教授又惊又喜地喊道。

【重伤个体已恢复基础意识。生命体征已脱离危险区间。神经活动模式异常，检测到高强度数据接收与处理信号。】合成音平静地汇报。

林墨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的状态，他的头微微转动，仿佛在追踪着空间中无形的数据流：“11号，肌肉力量输出不稳定，右腿膝关节生物电信号有周期性衰减，间隔3.2秒。李明，下一次她右直拳后，会有0.5秒的重心偏移，攻击她左肋下方。”

正在苦苦支撑的李明闻言，几乎是本能地照做。当11号又一记势大力沉的右直拳被他险险格开时，他果然看到对方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和失衡。他咬牙猛扑，一记不太标准的肘击狠狠撞在11号左侧肋下！

“呜！”11号发出一声痛哼，踉跄后退，眼中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竟流露出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人类的痛苦神色。

“她们……还有感觉？”李明愣住了。

“当然有。”林墨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数据的冰冷，“她们不是机器，是被强制激活并植入攻击指令的活人。系统在压制她们的自主意识，但痛苦反射和基础神经反应还在。攻击她们能量循环的关键节点或生物电传导的薄弱处，能造成更大的生理干扰，为系统控制带来‘噪声’。”

他说着，头转向苏凌雪和7号的方向：“苏凌雪，7号的能量共鸣频率与你相似度81%。她在试图用高频共振干扰你的污染稳定。不要对抗，反向疏导——将你左臂伤口的污染能量，以她攻击频率的1.3倍逆频释放，形成局部能量涡流，短时瘫痪她的能量操控精度。”

苏凌雪没有任何犹豫。她停止了对左臂污染能量的压制，反而集中精神，引导着那股阴冷刺痛的能量流，按照林墨所说的频率，从伤口处猛然“喷射”而出！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但空气中骤然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涟漪，以她左臂为中心扩散开。冲来的7号身体猛地一僵，手中凝聚的能量尖刺瞬间溃散成游离的光点，她本人则像被无形的力量迎面撞上，闷哼一声，连续后退数步，双手捂住太阳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痛苦的表情。

【警告：原型零号衍生体主动释放污染能量，污染指数回升至71%。警告：单位7号能量控制系统出现紊乱。】合成音及时播报。

苏凌雪喘着粗气站直身体，左臂的伤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视野中的蓝色噪点再次密集。但她没时间理会，目光紧紧锁定7号，也飞快地瞥了一眼医疗舱里的林墨。

他醒了。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林墨，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视觉中枢永久性损伤。但医疗舱的神经接口，在我昏迷时似乎被动连接了我的大脑皮层。”林墨快速解释，语气依旧是他特有的、分析数据般的平静，“我现在能接收到摇篮内部监控系统、能量监测网络、生物电传感阵列传来的海量原始数据流。不是‘看见’，是直接‘理解’数据本身代表的空间结构、生命状态和能量流动。”

他“望”向苏凌雪的方向，尽管无法对视，苏凌雪却感觉他清晰地“知道”她的位置和状态：“你的污染指数在危险值徘徊，左臂肱二头肌下端有新的轻微撕裂。李教授，终端右下角有隐藏控制面板，物理按键，输入权限代码‘CRADLE-LEGACY-7’，可以调出防御协议的后门指令列表，寻找‘强制镇静’或‘指令覆盖’选项。”

李教授立刻扑到终端前，按照指示操作。几秒后，他惊喜地喊道：“找到了！有一个‘高优先级指令插入’的临时权限！但需要身份验证！”

“用我的生物信息。”苏凌雪立刻说，“我是‘原型零号衍生体’，权限应该足够。”

她快步走到终端前，将手掌按在识别区。屏幕亮起绿色扫描光。

【身份确认：原型零号衍生体。权限等级：临时高级。】

【允许插入一条最高优先级的非伤害性指令，指令需符合摇篮基础守则：禁止直接伤害高价值实验体。请口述指令。】

苏凌雪看向那两名重新稳住身形、眼中蓝光再次炽盛、准备继续攻击的早期适配体，又看向虚弱但眼神执着的林墨、惊恐的孙倩和气喘吁吁的李明。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终端清晰说道：“指令：所有摇篮内激活的防御单位，包括初始型适配体7号与11号，立即停止一切攻击行为，进入‘警戒待机’状态，优先确保自身完整性，并在能源允许范围内，协助抵御外部物理入侵威胁。”

指令通过。

7号和11号身体同时一震，眼中的蓝光如潮水般退去大半，重新显露出部分属于人类瞳孔的底色。她们攻击的姿态放松下来，转为略显僵硬的站立姿势，目光依旧空洞，但不再锁定众人，而是转向了摇篮入口的方向——那里正传来持续不断、越来越剧烈的撞击和爆炸声。

【指令已接受并执行。单位7号、11号转入警戒待机模式。】合成音确认道，【外部攻击强度持续升级。生物质装甲层完整度：79%。预计完全破裂时间修正：四小时十二分钟。能源消耗加剧，当前储备：15%。】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威胁正在门外步步紧逼。

“四小时……”李明脸色发白。

“林墨，你刚才说的‘能量流向图’和‘紧急跃迁通道’是什么？”苏凌雪转向医疗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注意到，林墨在描述他的新感知时，提到了这些词。

林墨微微闭眼，似乎在整理涌入的庞大数据。“摇篮不是终点。它是一个巨大的、半生物的能量转换与缓冲中继站。我从结构数据中看到，有超过60%的处理后能量，被导入了一条通往更深处地下的、直径约三米的强化管道。管道末端，是一个代号‘锚点’的设施。那可能就是合成音提到的‘紧急跃迁通道’入口。”

“跃迁？空间跳跃？”李教授难以置信。

“不确定。数据标签很模糊。但这条管道本身，理论上可以通行。它是为输送大型设备或人员设计的，有独立的环境维持系统。”林墨继续说道，“至于能量流向图……摇篮吸收处理的能量，大部分流向‘锚点’，小部分维持自身运转，还有极少部分，似乎在反向输送，回馈给……‘源点’，也就是裂缝。”

“回馈？”苏凌雪皱眉。

“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循环。裂缝释放能量，摇篮处理并转化，一部分送往‘锚点’，另一部分经过极度纯化和特定调制后，又送回去。”林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不符合一般的能量站设计逻辑。除非……这种‘回馈’本身，就是目的之一。是为了维持裂缝的某种‘状态’，或者……‘喂养’某种东西。”

喂养。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想起了管道中那本笔记上的话。

“那个‘锚点’设施，有更多数据吗？”李教授问。

“权限不足。核心数据库封锁。但我能感知到，在静滞舱阵列的更深处，还有生命信号。”林墨的头转向空间西侧那面光滑的琥珀色墙壁，“不是这两个早期适配体。是更加……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信号。其中一个，约在十分钟前，出现了复苏脉冲。”

还有更多沉睡者？而且正在醒来？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苏凌雪斩钉截铁，“无论是去那个‘锚点’，还是找其他出路。留在这里，要么被回收组抓住，要么在摇篮能源耗尽后，和这些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的适配体一起困死。”

“我同意。”李教授调出林墨所说的结构简图，果然在摇篮底部偏西的位置，标识着一个通往深层管道的出口闸门。“出口在这里！但需要手动启动，而且闸门外的管道环境……数据缺失。”

“我去启动。”苏凌雪说。

“我跟你一起。”李明站出来。

“不，你和孙倩协助李教授，收集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尤其是医疗用品、能量棒和水。准备转移林墨。”苏凌雪分配任务，然后看向林墨，“你需要继续留在医疗舱吗？”

林墨摇了摇头：“医疗舱的主要修复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需要时间自愈。固定支架可以拆卸成便携式。我可以……尝试用数据感知来辅助行动。”他顿了顿，“但我需要一根导盲杖，或者类似的东西。”

苏凌雪的目光在周围搜寻，最后落在一根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长约一米二的合金管上。她走过去捡起，掂了掂重量，又用旁边的工具稍微处理了一下边缘，然后走回医疗舱旁，将合金管轻轻放进林墨手里。

林墨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微微一怔，随即握紧。他用合金管轻轻点地，似乎在熟悉重量和触感。

“走吧。”苏凌雪率先朝着结构图指示的出口方向走去。7号和11号两名适配体依旧站在原地，像两尊失去指令的雕像，只是当苏凌雪经过时，7号的瞳孔微微转动，跟随了她的身影一秒，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般的波动闪过。

出口位于维持区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被一层与墙壁同色的生物质薄膜覆盖。苏凌雪按照李教授的远程指导，将手按在薄膜上，注入微量能量。

薄膜蠕动退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圆形气闸。气闸内部是简单的机械结构，一个红色的手动转轮。

就在苏凌雪准备转动转轮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近的爆炸，从入口方向传来！整个摇篮空间剧烈摇晃，穹顶的光纤网络瞬间熄灭了大半，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结构坍塌的闷响清晰可闻！琥珀色的墙壁上，甚至出现了几道迅速蔓延的、蛛网般的裂纹！

【警报！警报！】合成音的语调首次出现了急促的波动，【外壳装甲层完整度骤降至41%！破损点：东南象限！外部单位已突破第一层生物质防御！检测到高浓度能量抑制雾剂注入！所有适配体单位效能预计下降30%！】

【能源系统受损！当前储备：13%！】

【涅槃协议触发条件接近：能源储备低于10%或摇篮结构完整度低于35%！】

【倒计时预估：至能源耗尽，约三小时四十分钟；至结构崩溃，时间无法预估，可能更短！】

随着警报，入口方向那厚重的、融合了苔藛与生物合金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直径近两米的、边缘扭曲燃烧的大洞！浓密的、泛着灰白色的雾气正从洞口汹涌灌入，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荧光苔藛迅速枯萎黯淡，连中央池子的营养基表面都凝结了一层灰膜。

两名警戒待机的适配体7号和11号，在雾气笼罩的瞬间，身体同时颤抖起来，眼中的蓝光肉眼可见地暗淡、闪烁，仿佛电力不足的灯泡。她们发出痛苦的呻吟，几乎站立不稳。

“能量抑制雾！他们想瘫痪所有适配体！”李教授惊骇道。

洞口外，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的回收组队员身影，在弥漫的灰雾和废墟间若隐若现。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冷硬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

“摇篮内部人员注意：你们已被包围。放弃抵抗，交出原型零号衍生体。重复，放弃抵抗——”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凌雪已经用尽全力，拧动了出口气闸的手动转轮。

齿轮咬合，液压释放。气闸内层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片深邃的、有微弱气流涌出的黑暗。

“走！！”苏凌雪回头嘶吼。

李明和孙倩推着坐在简易担架车（由医疗舱部件快速改装）上的林墨，李教授抱着物资背包，疯狂冲向出口。

苏凌雪挡在最后，看向那两名在抑制雾中痛苦挣扎的早期适配体。银发的7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头转向了她。那双被蓝光与痛苦充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走……快……涅槃……是……焚烧……所有……”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蓝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旁边的11号也紧随其后倒下。

苏凌雪心脏一紧，不再犹豫，最后一个闪身冲进气闸，反手用力拉下了内侧的紧急关闭手柄。

气闸门在灰雾弥漫到她脚边的前一刹那，轰然关闭。

将摇篮内的混乱、警报、敌人的咆哮，以及那两名刚刚苏醒便又陷入未知命运的适配体，隔绝在了身后。

前方，是一条向下倾斜、直径三米、内壁光滑异常的金属管道。管道深处，幽幽的绿色应急灯光，照亮了未知的前路。

担架车上的林墨，握紧了手中的合金导盲杖，空洞的“目光”望向管道深处，轻声说：

“能量流动的方向变了。这条管道……在主动‘抽取’摇篮的能量。‘锚点’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启动。”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