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十九章:锚点低语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30日 下午3:00
总字数: 5739
黑暗。倾斜。失重感。
这是进入管道后最初的几秒钟,所有人最直接的感受。
管道并非水平,而是以大约十五度的倾角向下延伸,内壁是某种极为光滑的暗银色合金,手电光束照上去几乎没有漫反射,只能形成一个刺眼的光斑,照亮前方一小段同样光滑、空无一物的通道。管道直径三米,足够担架车通行,但也仅限于此——没有任何扶手、检修平台或明显的标识。
担架车(其实只是医疗舱底座加上轮子和固定带)一进入管道,就在重力作用下开始加速下滑。李明和孙倩死死抓住两侧的把手,努力控制方向,李教授抱着背包跟在后面踉跄奔跑。苏凌雪殿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气闸门——厚重的合金隔绝了摇篮内的一切声响,但门缝边缘,正有极其细微的灰白色雾气丝丝缕缕地渗入。
抑制雾还在扩散。
“加快速度!雾渗进来了!”她低喝一声,推了一把担架车尾部,自己也加快脚步。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轮子与光滑金属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管道似乎笔直地通往地心,前方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只有每隔大约五十米出现在顶部的一个幽绿色应急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林墨半躺在担架车上,双手紧紧抓住两侧的固定带。他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手中的合金导盲杖轻轻点触着飞掠而过的地面,仿佛在读取什么信息。
“管道内壁有能量涂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带着回音,“活性很高……不是在防护,更像是在……收集。”
“收集什么?”李教授喘着气问。
“通过这里的一切能量波动,或许……还有生命信号。”林墨侧了侧头,“我能‘听’到管道本身在低频振动,它像一根巨大的天线,或者血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管道空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片炫目的幽蓝色光晕!
那不是光源,而是凭空出现的、如同湍急河水般的能量乱流!它们从管道一侧的墙壁里“渗出”,横跨整个管道截面,疯狂地旋转、碰撞、溅射着细碎的电弧,然后又在对面的墙壁“渗入”消失。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期间空气被电离的臭氧味刺鼻,所有人的汗毛倒竖。
“能量湍流!避开!”苏凌雪大喊。
但太晚了。担架车正以不小的速度滑向那片刚刚消散的湍流区域。
就在车轮即将触及那片空气的刹那——
砰!
第二股能量湍流,在更近的前方不到十米处猛然爆发!而且规模更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管道截面,幽蓝的光芒将所有人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刹车!没有刹车!”李明惊恐地试图用脚蹬地减速,但光滑的金属根本无从着力。
眼看就要撞入那片致命的能量乱流——
“左转!”林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现在!用力向左推车!”
李明和孙倩几乎是本能地遵从,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车向左猛推。车轮在光滑地面上打滑,车体险险地贴着左侧管壁擦过,而那股能量湍流,恰好从管道右侧涌出,在中央最猛烈。
担架车擦着湍流的边缘掠过,几道逸散的电弧噼啪打在车体金属框架上,溅起火星。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麻痹感掠过体表,头发根根竖起。
“你怎么知道……”孙倩惊魂未定。
“能量湍流的出现有规律。管道内壁的能量涂层在周期性充放电,形成短暂的‘能量潮汐’。刚才两股湍流的间隔是4.7秒,出现位置沿管道轴线呈正弦曲线偏移。下一股会在我们右前方约十五米处,2.1秒后。”林墨快速说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担架车扶手上敲击,像是在计算,“保持靠左,减速,用背包或身体增加摩擦力。”
众人连忙照做,将背包垫在脚下,用鞋底和身体努力增加阻力。下滑速度总算减缓了一些。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能量湍流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左、右、上方……毫无规律可言,仿佛整条管道都活了过来,正在经历一场能量的“哮喘”。
“不对……这频率不对。”林墨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简单的周期性……有东西在干扰管道的能量平衡。是‘锚点’那边……它在加大抽取力度。摇篮的能量正在被加速抽干,通过这条管道,就像临终前被抽干血液……”
话音刚落,整个管道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巨型引擎启动或地壳板块错动带来的低频震颤。管道内壁那些暗银色的涂层,骤然亮起了细密的、如同毛细血管网般的幽蓝纹路!这些纹路疯狂闪烁,将整个管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吸力”,从管道深处传来!不是空气流动,而是直接作用于能量场和生命磁场的牵引力!
担架车瞬间失控,加速向下冲去!李明和孙倩惊叫着被甩脱了手,李教授也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苏凌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前冲,伸手死死抓住了担架车的边缘。但那股吸力太强,加上车体本身的重量和速度,拖着她一同向下滑去。她双脚死死蹬地,鞋底在光滑的金属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青烟,却根本无法停下。
更糟的是,前方管道中央,一团规模前所未有的、直径接近两米的巨大能量湍流,正在缓缓成型,幽蓝的核心光芒刺眼,边缘撕裂空气发出雷鸣般的嗡鸣。
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雪眼中厉色一闪。她不再试图对抗那股吸力,反而顺着下滑的势头,猛地用力将担架车向左侧管壁甩去,同时自己借反作用力扑向车的右侧,用身体挡在了林墨与那团即将爆发的能量湍流之间!
“苏凌雪!”林墨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动作,空洞的双眼“望”向她的方向,一直平静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急促的波动。
没有时间回应。苏凌雪将仅存的力量灌注右臂,不是攻击,而是张开手掌,迎向那团恐怖的能量乱流!
引导,不是对抗。
就像之前在安全屋对抗三个适配体的意识一样。只是这次,目标更加狂暴,更加无序。
她的掌心与能量湍流接触的瞬间——
世界变成一片炽白的无声。
剧烈的能量冲击穿过她的身体,像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每一个毛孔刺入,在血管和神经里横冲直撞。左臂的伤口轰然爆开,绷带被撕裂,血液混合着浓郁的幽蓝荧光喷溅而出,洒在光滑的管道地面上。
那些血液,没有流淌,没有滴落。
接触暗银色金属地面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地一声轻响,化为极淡的红雾,然后……被金属表面彻底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那荧光也被吸了进去。
而那股足以将人瞬间碳化的恐怖能量湍流,在贯穿苏凌雪身体后,竟诡异地驯服、分散,化作无数道相对温和的能量流丝,绕过担架车和林墨,贴着管道两侧墙壁滑过,最终没入深处。
代价是,苏凌雪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后面的管道壁上,又软软滑落,瘫倒在地。她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细碎的血沫,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尖锐的耳鸣。皮肤下,之前被净化槽压制下去的幽蓝荧光,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疯狂复燃、蔓延,亮度远超以往!
【污染指数急剧上升!75%……78%……81%……】合成音的警报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凌雪!”李教授的惊呼声。
脚步声,慌乱的脚步声靠近。
苏凌雪感到有人扶起了自己,是李明和孙倩。她勉强睁开眼,视野里是重叠晃动的色块和刺目的蓝光,几乎看不清人脸。
“她……她的血被管子吃了!”孙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颤抖。
“污染指数超过80%了!还在涨!”李教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不能停……”苏凌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吸力……还在……追兵……”
那股来自管道深处的吸力,虽然因为刚才的能量爆发稍有减弱,但依然存在,推着他们缓缓向下滑行。而身后,遥远的管道上方,已经隐约传来了金属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回收组突破气闸,追进来了。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滚烫的手腕。
是林墨。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从担架车上挣脱了固定带,靠着管壁半坐起来。他的手指准确地搭在她的腕脉上,尽管他自己也在微微颤抖。
“脉搏138,不规则,伴有能量震颤波。神经毒性指标超阈值。”他快速报出数据,声音低沉紧绷,“李明,医疗包,给她注射第二支神经稳定剂,剂量减半。孙倩,用水清洁她左臂伤口表面,用最厚的纱布加压包扎,隔绝任何能量接触。”
他的指令清晰冷静,像一针强心剂。李明和孙倩连忙照做。
林墨“望”着苏凌雪的方向,尽管看不见,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能量湍流的爆发消耗了管道部分蓄能,吸力会暂时减弱三到五分钟。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前进至少两百米,前方有一个相对平缓的缓冲区。”
“你怎么知道?”李明一边给苏凌雪注射,一边问。
“管道振动频率和能量流衰减模型。还有……”林墨顿了顿,“管道深处传来的‘心跳’声,刚才加速了,现在正在平复。”
心跳?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继续前进。”苏凌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林墨按住了肩膀。
“担架车给你用。”他说的不容置疑。
“你的腿——”
“固定支架足够稳固。我可以靠墙壁和导盲杖移动。你现在的状态,行走只会加速污染扩散和能量流失。”林墨已经扶着墙壁,用那根合金管作为支撑,尝试站了起来。他的左腿依旧包裹在复杂的支架里,无法弯曲,只能僵硬地拖行,但他站得很稳。
没有时间争论。苏凌雪被搀扶上担架车躺下。李明和孙倩再次推动车子,李教授扶着林墨,一行人借着残余的吸力,继续向管道深处滑去。
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轮子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能量湍流依然间歇性出现,但在林墨的提前预警下,总能勉强避开。管道内壁的幽蓝纹路渐渐暗淡下去,吸力也的确如林墨所说,缓缓减弱至几乎无法察觉。
空气中那股臭氧味逐渐被另一种气味取代——陈旧金属、冷却液,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腥气。
倾斜度也在减缓。大约五分钟后,管道终于变得水平。前方出现了一团朦胧的、不同于应急绿灯的灰白色光源。
担架车滑出管道,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管道接口枢纽。他们出来的管道是众多嵌入弧形墙壁的管道之一。枢纽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不再是光滑金属,而是粗糙的、带着细密气孔的黑色复合材料。平台中央,矗立着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物体。
那是一面“墙”。
或者说,是一面高达近十米、宽约十五米的、绝对平整的黑色镜面。
它没有任何边框,仿佛直接从地面生长出来,又像是空间本身被切割出了一块,填充进了纯粹的黑暗。它不反光,不透明,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吞噬着周围一切光线。手电光束照上去,没有任何光斑或反射,就像被吸进了无底深渊。
唯一的异常是,在这面黑色镜面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锈蚀的工具箱、几件早已腐烂成破布的工作服、以及……三具呈跪拜姿势、面朝镜面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依稀可辨,是类似工程兵的制服。他们的骨骼完整,没有外伤痕迹,只是以这种虔诚又诡异的姿态,永远凝固在了这里。
“这……这就是‘锚点’入口?”孙倩的声音发抖。
李教授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面黑色镜面,在距离约五米处停下。他举起手电,光束依旧被吞噬。他尝试从侧面观察,镜面与空气的交界处平滑得不可思议,没有厚度。
“没有门禁,没有控制面板,什么都没有……”李教授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直凝视着镜面的苏凌雪,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面镜子……在“看”她。不是视觉上的看,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彻底扫描穿透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那面原本死寂的黑色镜面,表面突然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镜面上,开始缓缓浮现出影像。
不是反射。他们此刻站在镜面侧前方,镜面理应映出他们对面的弧形墙壁和管道口。
但镜面里出现的,是他们自己。
李明、孙倩、李教授,甚至半靠在担架车旁、握着导盲杖的林墨,都清晰地在镜面中显现出来。影像逼真得可怕,连李教授脸上的皱纹、孙倩眼中的恐惧、林墨毫无焦距的瞳孔、以及他腿上复杂的固定支架,都分毫毕现。
唯独没有苏凌雪。
镜面中,担架车是空的。她所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为……为什么没有苏姐姐?”孙倩吓得捂住嘴。
林墨似乎也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镜面的异常,他侧头“看”向镜面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苏凌雪盯着镜面中那片属于自己的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源于存在本身被否定的寒意。
她向前一步,镜面中的影像随着她的移动而“更新”——李教授他们的影像同步移动,而她所在的位置,依旧是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她抬起自己缠绕着渗血绷带、荧光隐现的左臂,伸向镜面。
镜面中,那只手臂同样没有影像。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镜面的刹那——
镜面再次荡漾,所有影像消失。一行行散发着微光的、扭曲的符号,如同刻印般浮现在漆黑的表面上。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它们像是某种电路图、神经脉络图与抽象线条的混合体,不断变化、重组,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信息密度。
“这是……什么?”李教授瞪大了眼睛。
林墨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握紧了导盲杖,手指关节发白。“数据流……海量的……压缩的……历史?记忆?还是……指令?”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信息冲击,身体微微摇晃,“我看不懂符号……但能感觉到它们携带的信息场……痛苦……挣扎……还有……等待。”
“等待什么?”苏凌雪问。
林墨空洞的“目光”转向她,缓缓吐出一个词:
“钥匙。”
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管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金属靴底踩踏的声响,以及能量探测器特有的“滴滴”声。声音快速接近。
回收组,追上来了。
前有吞噬影像的诡异镜面,后有全副武装的追兵。
而平台上,那三具跪拜的骸骨,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弱气流中,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困境。
苏凌雪的目光扫过骸骨、镜面、追兵传来的方向,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的林墨身上。
她的手,握住了腰间那半截从未离身的钢钎。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