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二十章:镜界抉择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31日 下午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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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靴底踩踏平台边缘的声响,整齐、沉重、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如同丧钟的最后鸣响。
从他们来时的管道口,以及枢纽平台其他几个黑暗的管道口内,全副武装的回收组队员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呈半圆形包围了平台中央的镜面以及镜面前的五人。他们手中的枪械统一指向目标,枪口下方的战术灯骤然亮起,十几道刺眼的光束交织,将镜面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将苏凌雪他们牢牢锁定在光圈中心。
最后从主管道走出的,是指挥官。他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战术服,头盔面罩掀起,露出那张冷硬如石刻的中年男人面孔。他的目光扫过瘫坐在担架车上、浑身荧光不定的苏凌雪,扫过靠墙站立、手持合金导盲杖、脸色苍白的林墨,扫过惊恐万分的孙倩、李明和脸色灰败的李教授,最后停留在那面吞噬光线的黑色镜面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我说过,你们无处可逃。”指挥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在空旷的枢纽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摇篮的防御比预想中脆弱。涅槃协议启动前的能量紊乱,反而帮我们更快地定位了这条应急管道。”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包围圈内侧,目光重新落在苏凌雪身上。“苏凌雪女士,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妙。污染指数超过80%了吧?能量结晶化初期症状应该已经开始显现——皮肤局部的麻木、针刺感,视野出现固定几何形状的蓝斑,对吗?”
苏凌雪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但左臂传来的、正从灼痛转向深层麻木的感觉,以及视野边缘那些不再闪烁、而是凝固成细小六边形网格的蓝色光斑,证实了对方的判断。
“超过85%,不可逆的神经同化就会开始。超过90%,你的意识会逐渐被能量场吞噬,最终变成一具拥有强大力量、但没有思维的活体结晶傀儡。”指挥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跟我们回去,激进派掌握着最新的抑制技术。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能让你保持‘你’,并安全地履行‘钥匙’的职责。”
“职责?什么职责?帮你们打开裂缝,把更糟糕的东西放进来吗?”李教授愤怒地吼道。
指挥官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李振华教授,你曾是核心研究员,但你和你女儿一样,只看到了计划的皮毛,就被所谓的‘人道主义’蒙蔽了双眼。裂缝不是灾难的源头,它是我们这个宇宙正在‘死亡’的征兆。能量泄露、物理常数局部紊乱、丧尸化……这些都只是宇宙热寂前期,维度膜脆弱化导致的‘渗漏’现象。”
他抬起手,指向那面黑色镜面:“‘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控制或关闭裂缝。那没有意义。我们的目标是,在宇宙彻底死亡前,找到一条‘迁徙’之路。裂缝不是门,它是这个垂死宇宙身上的一个‘伤口’。而通过这个伤口,我们检测到了……另一个尚且‘鲜活’的宇宙的‘气息’。”
“锚点,就是第一个稳定连接点,第一个‘桥头堡’。”指挥官的目光变得炽热,“但连接需要能量,需要坐标,更需要一把能同时振动两个世界底层规则的‘钥匙’。苏凌雪,你就是那把钥匙。我们需要你,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一次共鸣,彻底锚定两个宇宙的坐标,为我们文明的延续,打开一条生路。”
疯狂。宏伟的疯狂。
李教授被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林墨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分析这番话背后的逻辑与漏洞。
苏凌雪却缓缓从担架车上撑起身体,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和麻木。她直视着指挥官,声音嘶哑却清晰:“所以,你们所谓的‘激进派’,就是想用我的命,可能还有无数人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迁徙’?如果裂缝另一边不是什么新宇宙,而是更可怕的毁灭呢?如果这所谓的‘共鸣’,只是把我们的世界更快地拖向深渊呢?”
“任何伟大的迁徙都有风险,都有牺牲。”指挥官面无表情,“但坐以待毙,注定灭绝。你是最优选的钥匙,你的牺牲将赋予亿万人未来。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命运。”
“去你妈的命运。”苏凌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指挥官眼神一冷,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所有回收队员的枪口,同时微微调整,避开了苏凌雪,集中指向她身后的林墨、李教授、孙倩和李明。
“交出钥匙,或者看着他们先死。”命令简洁残酷。
空气凝固。孙倩的抽泣声压抑不住。李明握紧了从摇篮带出来的一把扳手,手指关节发白。李教授闭上了眼睛。林墨握紧了导盲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一只蓄势待发却失去利爪的盲兽。
苏凌雪站在最前方,背对着同伴,面对着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和指挥官冰冷的视线。她体内的能量在暴走,污染在尖叫,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她知道自己可能没有下一次战斗的力量了。
但有些选择,从来与力量无关。
她缓缓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不是举起武器,而是对着指挥官,竖起了中指。
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回应。
指挥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了右手。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苏凌雪想转身扑向最近的同伴,用身体去挡,尽管她知道这无济于事。
林墨的身体动了,不是躲避,而是以一种精准到毫厘的预判,将手中的合金导盲杖猛地掷出!杖尖并非射向任何敌人,而是射向平台天花板某个不起眼的、连接着数条粗大管线的节点!
李教授睁开了眼,口中爆出一串急促而古怪的音节——那是他刚刚在镜面符号闪现的瞬间,凭借多年研究经验强行记忆并关联出的几个疑似指令音!
孙倩尖叫着将手中一直紧握的、从医疗包找到的强效荧光棒狠狠砸向地面!刺眼的亮蓝色光芒炸开,瞬间干扰了部分战术灯和瞄准器!
李明怒吼着,将手中的扳手用尽全力砸向离他最近的一名队员面门!
而就在第一粒子弹即将脱离枪膛的亿万分之一秒——
那面死寂的黑色镜面,轰然剧震!
不是物理震动,是空间本身的扭曲与哀鸣!镜面上那些刚刚隐去的诡异符号,以之前千百倍的速度疯狂涌现、旋转、坍缩!符号的中心,一点绝对的黑暗绽放,瞬间扩张成一道边缘闪烁着彩虹色畸变光晕的、竖立的裂缝!
这道裂缝与镜面一体,又仿佛独立存在。它张开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世界根源的“吸力”爆发了!
不是吸扯物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所有的光线,声音,能量,甚至是“攻击”这一概念的“进程”,都被那道裂缝疯狂地吸纳、吞噬!射出的子弹在空气中凝滞、扭曲,然后如同坠入漩涡的水滴般被拉长、吸入裂缝。队员们扣动扳机的动作僵住,战术灯的光束弯折投向裂缝。就连指挥官脸上那冰冷的表情,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定格。
整个枢纽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与缓慢的崩解之中。
唯有一样东西,不仅没有被吸入,反而与裂缝产生了狂暴的共鸣——苏凌雪体内那肆虐的污染能量,以及她左肩上,那已经开始浮现出细密幽蓝色结晶颗粒的皮肤!
“呃啊——!!!”
苏凌雪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身不由己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面向裂缝,双脚离地,缓缓飘起!她左肩的结晶化肉眼可见地加速,幽蓝的晶体如同有生命的苔藛,顺着她的皮肤向脖颈和胸口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失去血色,变得如同半透明的蓝色琉璃,其下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能量光流。
“凌雪!”林墨失声喊道。在数据感知的视野中,他“看到”代表苏凌雪的生命与能量信号正在发生恐怖的畸变,与那道裂缝的波动死死锁在一起,如同正在被同步、被“格式化”!
“钥匙……与锚点共鸣了……”指挥官在巨大的吸力中勉强站稳,眼中却爆发出狂喜与恐惧交织的光芒,“通道在强制开启!不稳定!所有人,稳住!准备捕捉钥匙!”
“捕捉你妈!”李明趁着吸力对物理攻击的干扰,猛地扑倒了一名离他最近的、身形不稳的队员,疯狂抢夺对方手中的枪。
混乱爆发。吸力主要针对能量和抽象概念,对纯粹的物理肉搏影响稍弱。回收组队员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试图在执行命令和对抗诡异吸力间取得平衡,与李明、孙倩(她也捡起一根掉落的长棍胡乱挥舞)扭打在一起。
李教授却死死盯着镜面裂缝边缘那些疯狂闪烁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仿佛在解一道生死攸关的方程。
林墨失去了导盲杖,只能依靠墙壁和感知勉强站立。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漂浮的苏凌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裂缝的能量图谱、吸力模型、苏凌雪的畸变速率、回收组的行动轨迹、李教授的解码进度、平台的结构弱点……海量数据涌入、碰撞、计算。
最优解是什么?如何在拯救苏凌雪和保全其他人之间取得平衡?如何在敌方人数优势、环境剧变、时间近乎于无的情况下破局?
数据洪流中,一个变量的权重被他自己强行调高了。一个无法被精确赋值,却足以扭曲所有计算结果的变量——苏凌雪。
他放弃了寻找“最优解”。
他选择了一个成功率低于17%,且一旦失败全员覆灭的“疯狂解”。
“李教授!”林墨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压过了空间的嗡鸣和混乱的打斗声,“符号序列第七组,倒数第三个字符,是不是代表‘逆流’或‘反馈’?!”
李教授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镜面,迅速定位:“是!是‘逆流’!在早期能量理论中代表对主流的反向扰动!”
“就是它!”林墨语速快如子弹,“平台地面!那些气孔!不是装饰,是能量循环系统的辅助出口!裂缝在抽取能量,但系统本身设计有防止过载的‘逆流泄压阀’!找到符号对应的物理接口,用高浓度能量冲击,可以引发短暂的逆流,扰乱裂缝的稳定!”
“接口在哪里?!”
“符号的拓扑结构对应平台地面第三象限扇形区!苏凌雪的血液能被管道吸收,说明她的能量特征被系统识别!用她带有高污染能量的血,或者直接引导她体内的暴走能量,轰击那个区域!”
李教授立刻看向林墨所说的方向。平台地面那些细微的气孔排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与镜面符号产生了重叠。他踉跄着扑向那片区域。
但苏凌雪此刻漂浮在半空,左半身结晶化已蔓延过肩膀,意识似乎都因剧烈的痛苦和能量冲刷而模糊,如何引导?
“苏凌雪!”林墨再次大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撕扯的情绪,“看着我!听我说!我知道你很痛,知道你快撑不住了!但如果你现在放弃,你会变成一把没有思想的钥匙,被他们塞进那个该死的裂缝里!你甘心吗?!”
漂浮的苏凌雪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转动,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还记得你说过吗?”林墨的声音在颤抖,却无比清晰,“‘我不是你的可牺牲变量’!现在,我也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变量!你是我的计算无法覆盖的‘例外’!是我理性世界里唯一的‘噪音’!给我回来!把那股该死的能量,按我说的方向,砸下去!!”
他的声音,穿透了能量的尖啸和混乱的厮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苏凌雪混沌的意识深处。
变量……例外……噪音……
这些冰冷的词汇,此刻却奇异地编织成一道坚韧的绳索,将她从能量同化的深渊边缘,猛地拉回一丝清明!
她看到了下方林墨那张苍白的、毫无焦距却写满决绝的脸。看到了正在地面上焦急寻找的李教授。看到了在与队员搏命的李明和孙倩。
也看到了自己正在结晶化的、仿佛不再属于身体的左臂。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不甘、眷恋、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她胸膛里爆炸!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残存的、属于“苏凌雪”的全部意志,强行扭转了体内那正被裂缝牵引、同步的能量洪流!不是顺从,不是对抗,是极其粗暴的、不惜撕裂自身能量脉络的——引导与宣泄!
她将左臂,那已经完全被幽蓝结晶覆盖、如同宝石雕琢而成的手臂,对准了下方李教授所在的区域,狠狠向下一压!
没有光芒四射,没有巨响轰鸣。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看不见的幽蓝“细线”,从她结晶化的指尖迸发,瞬息之间击中李教授脚边一片特定的气孔区域。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型液压系统逆冲的怪响,从平台深处传来。
紧接着,以那片区域为中心,整个平台地面猛然向上拱起、开裂!狂暴的、未经处理的、混杂着毁灭性能量的逆流,从无数裂缝和气孔中冲天而起!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地底喷泉!
这股逆流无差别地冲击着平台上的一切!数名回收组队员被直接掀飞,撞在远处管道口或墙壁上,筋断骨折。李明和孙倩也被气流冲倒。李教授因为早有准备卧倒,幸免于难。
最关键的,这股与裂缝抽取方向完全相反的狂暴能量流,狠狠冲击在了那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上!
彩虹色的畸变光晕剧烈抖动、闪烁!裂缝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空间被撕扯般的尖啸!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紊乱、减弱!
漂浮在半空的苏凌雪,失去了最主要的牵引,身体一沉,向下坠落!
“凌雪!”林墨凭借感知,准确地判断出她的落点,不顾自己腿伤和失衡的危险,猛地向前扑去!
砰!
他接住了她,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开裂、涌动能量乱流的地面上。林墨的左腿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他死死抱住怀中冰冷而坚硬的躯体——苏凌雪的左半身,结晶化已经覆盖到了左胸和部分脸颊,皮肤触感如同冰冷的琉璃与金属的混合体,只有右半身还保留着温热的柔软。
她右眼艰难地睁开,瞳孔深处映出林墨模糊的、焦急的脸。左眼则完全被幽蓝的结晶覆盖,看不到任何情感。
“林……墨……”她的声音从半结晶化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我……好冷……”
“坚持住!李教授!抑制剂!快!”林墨嘶吼着,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右肩尚未结晶化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侵蚀的蔓延。
平台上,一片狼藉。逆流喷发在持续数秒后开始减弱。回收组伤亡近半,但指挥官和几名核心队员凭借更好的装备和站位稳住了。裂缝依旧存在,但缩小了许多,且波动剧烈,极不稳定。
指挥官看着相拥倒地的两人,看着那依旧在缓慢蔓延的结晶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决断。“不能等了!裂缝不稳定期可能只有几分钟!抓住钥匙,准备强制共鸣!”
还能行动的几名精锐队员,立刻朝林墨和苏凌雪扑来!
林墨试图抱起苏凌雪躲避,但他的腿和体力都已无法支撑。
就在此刻——
那面波动剧烈的裂缝镜面,突然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出一圈柔和的、银白色的涟漪。
涟漪无声无息地掠过整个平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涂抹、稀释。
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扑来的队员、试图爬起的李明、寻找药剂的李教授、甚至指挥官脸上决绝的表情——都变得缓慢、凝滞,如同陷入粘稠的琥珀。
唯有意识,还在流动。
林墨感到怀中的苏凌雪,结晶化的蔓延似乎也停滞了。他抬起头,望向那扩散涟漪的源头。
镜面裂缝,不知何时已不再黑暗。它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银灰色雾霭。雾霭深处,一个平静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用的却是标准的、毫无口音的中文:
“检测到高纯度钥匙载体进入深度共鸣临界状态。”
“检测到锚点逆流扰动,稳定性丧失。”
“检测到未授权暴力单位及低纯度共鸣尝试。”
“根据摇篮-锚点联合协议最终条款:当钥匙濒临损毁且锚点稳定丧失时,执行‘紧急保全与随机跃迁’协议。”
“目标:保全钥匙载体核心意识与完整性(优先级最高),清除跃迁通道干扰源。”
“跃迁坐标:随机(基于当前裂缝共振频谱与安全阈值)。”
“倒数:3……”
银白色的涟漪光芒大盛!
“不!”指挥官在凝滞的时间中发出无声的咆哮,他腰间一个装置猛然亮起红光,似乎在对抗这涟漪的力量。
“2……”
林墨感到一股柔和但无可抗拒的力量,试图将他与苏凌雪分开。他死死抱紧,指甲几乎嵌进她尚未结晶的皮肤。
“1……”
银光吞没了一切视觉、听觉、触觉。
在意识被彻底冲刷前的最后一瞬,林墨只感觉到,怀中那冰冷与温热交织的躯体,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完全结晶化的、坚硬如宝石的手,反过来,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握住了他因用力而颤抖的手腕。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与破碎的光。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粗糙、潮湿、带着沙砾感的触觉,贴在脸颊上。
林墨猛地睁开眼——尽管睁开与闭上,对他的世界而言已无区别。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趴在一片粗糙的、似乎是沙石的地面上。鼻腔里充满了浓重的、雨后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辐射尘埃的气息。
左腿的剧痛真实地传来,宣告着他还活着。怀里的重量和那冰冷的触感……消失了。
“苏凌雪?!”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异常干涩。
没有回应。
他的数据感知艰难地启动,如同受损严重的雷达,只能捕捉到周围极其有限的信息:自己身处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地面是混合的沙土和碎石,空气湿度很高,有风,远处有……水流声?更远处,还有隐约的、连绵不绝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低沉轰隆声,像是……永不停歇的风暴?
这里绝不是地下的“锚点”枢纽。
他摸索着身边,触碰到了一截冰冷的金属——是他的合金导盲杖,竟然也一同出现在了这里。他紧紧握住,以此支撑,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强行站了起来。
“李教授!孙倩!李明!”他再次呼喊。
只有风的呜咽和远处的水流声回应。
他们失散了。在最后那诡异的“跃迁”中失散了。
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他还活着,伤势依旧但未恶化。环境似乎是在地表,而且是陌生的地表。苏凌雪不知所踪,其他人也是。回收组……情况未知。
最重要的,苏凌雪的结晶化……停住了吗?还是……
他不敢深想。
当务之急,是确定位置,寻找其他人,尤其是苏凌雪。他的感知延伸开,捕捉着环境中一切异常的信号。
风带来了远处的声音。水声。还有一种……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类似旧时代无线电广播受到严重干扰时发出的……沙哑人声?
他侧耳倾听,努力分辨。
“……重复……这里是‘守望者’频率……东部第七区……辐射云正在移动……建议所有……避难以南……警告……‘掠食者’团伙在……活动……幸存者……前往……坐标……”
信号极差,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噪音。
但信息足够明确:这里存在其他幸存者组织,有区域划分,有威胁预警,甚至有广播坐标。
他们确实被抛出了地下世界,抛到了某个陌生的、存在人类活动的废土区域。
林墨握紧了导盲杖,深吸了一口带着辐射尘埃和湿气的空气。
第一季,结束了。他们逃出了大学城,逃出了摇篮和锚点,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失散在未知的荒野。
而第二季的荆棘之路,就在这片陌生的天空下,在呼啸的风与断续的广播声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他必须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第二十章 完 | 第一季 终)
感谢阅读。第二季《荆棘之路》,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