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终末逻辑·第二季:荆棘之路》· 第一章:废土回响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日 上午1:00
总字数: 5386
风是这里的第一位主人。
它永不停歇,裹挟着沙砾、辐射尘以及某种细微的、金属氧化后的腥锈味,掠过每一寸龟裂的土地,穿过每一具扭曲的钢筋骨架,发出千篇一律却又变化万千的呜咽。这是林墨“醒来”后,最先感知到的存在。
他趴在粗糙的地面上已经有一段时间。左腿胫骨处传来的、被固定支架束缚住的钝痛,以及更深处神经受损带来的灼烧感,是确认自己仍然“存在”的锚点。脸颊紧贴的地表,颗粒粗糙,温度略低于体温,湿度却反常地高——昨夜或不久前下过雨,在这片看起来干旱的土地上。
他缓缓撑起身体,左手紧握着那根合金导盲杖,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地面。
数据流。
不再是“摇篮”或管道内那种规整、密集、充满人工痕迹的数据流。这里的信号……庞杂、混乱、充满了生命的躁动与死亡的寂静。
震动传感器(他的手掌和耳骨)传来信息:风压的周期性变化、沙砾击打远处金属残骸的细密声响、至少一百米外有小型生物(多足,节肢?)快速爬过沙地的窸窣、更远方(约两公里?)隐约的、沉闷的、像是重型物体在柔软地基上缓慢拖行的隆隆声……
空气传感器(他的鼻腔和裸露的皮肤):高辐射背景值(皮肤有轻微刺痒感)、浓郁的尘土味、腐烂有机物(植物?动物?)的甜腥、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臭氧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来自左前方,距离难以判断,风向不利。
能量场感知(他的大脑皮层,依赖于对环境中游离电磁波和生物电的异常敏感):一片混沌的“噪音”。没有“摇篮”或裂缝附近那种强烈的、有序的能量湍流。只有自然辐射背景,以及零星几点微弱、不稳定、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般的生物能量信号——可能是变异的昆虫或小型啮齿动物。没有苏凌雪那种独特的、如同风暴核心般的污染能量特征。至少,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状。
他,林墨,孤身一人,重伤,失明,身处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威胁的废土地表。同伴失散。苏凌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生存概率,在初始参数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低至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计算这个概率。因为计算本身,在此刻毫无意义。他需要行动,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她。
他首先检查自身装备:身上的衣服是摇篮里的浅蓝色工作服,破损但还算完整。腰间别着那半截钢钎(苏凌雪的)。背包不见了,可能是跃迁时脱落。唯一的好消息是,医疗舱的便携式固定支架还牢牢锁在他的左腿上,虽然沉重不便,但至少避免了二次伤害。合金导盲杖在手。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
他利用导盲杖和右腿,极其缓慢、艰难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立刻渗出冷汗。他必须找到更合适的支撑物,或者尽快减轻左腿的负担。
他侧耳倾听,试图从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隆隆声中,分辨出更有价值的信息。
……滋滋……嚓……
一种规律的、人工的摩擦声,夹杂在风声中,从大约三点钟方向传来。距离……三公里以上?声音非常微弱,但节奏稳定,像是某种机械部件在无动力状态下,被风推动着周期性地刮擦金属。
文明的残骸。而且规模可能不小,才能在三公里外传递如此有特征的声波。
决定了第一个方向。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需要先确认附近是否有更迫在眉睫的威胁,以及获取最基本的水源。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闷哼一声),用手仔细摸索身边的地面。沙土、碎石、偶尔有坚硬光滑的碎片(玻璃?陶瓷?)。他扩大范围摸索,在约五米外,触碰到一丛低矮、坚硬、带刺的植物。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粗糙,但拨开表层,接近根部的土壤有轻微的湿气。
他小心地避开尖刺,顺着茎干向下,触摸到膨大的块状根。他用钢钎小心地挖掘,花了近十分钟,才挖出一块拳头大小、表皮坚硬如木、但入手沉甸甸的块茎。凑近鼻尖,有一股土腥味,但没有明显的腐败或刺激性气味。未知植物,无法判断是否有毒或辐射超标。风险极高。
但别无选择。
他用钢钎较锋利的一面,费力地刮掉块茎坚硬的外皮,露出里面淡黄色、质地紧密的内瓤。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
味道苦涩,带有强烈的土腥和一丝隐约的麻舌感。没有立即的灼烧或剧痛。他等待了大约三十秒,口腔没有出现异常麻木或刺痛,只是苦味残留。
他小心地咬下极小一块,咀嚼,吞咽。喉咙有些发紧,但可以忍受。他将剩下的块茎用布包好(从工作服下摆撕下一块),塞进怀里。
至少,暂时缓解了饥饿和干渴的焦灼感,虽然可能带来未知的毒素或辐射累积。
他再次倾听。除了风声、远处的摩擦声和隆隆声,左前方那股血腥与臭氧混合的气味源头,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而且……伴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振动?像是……挣扎?
他握紧导盲杖和钢钎,朝着那个方向,开始缓慢地、一瘸一拐地移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腿的固定支架在松软的沙土上不便着力,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右腿和导盲杖,前进速度慢得可怜。沙砾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辐射尘让暴露的皮肤持续传来微弱的刺痒。
大约前进了两百米,绕过几处半埋在沙土中的混凝土碎块和锈蚀的铁架,那股气味源头近了。
同时,他也“听”到了声音。
不是动物的嘶吼,也不是机械的运转。是……人声。极其微弱,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和恐惧的……啜泣声。还有牙齿剧烈磕碰的咯咯声。
熟悉的声音。
孙倩。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他加快了脚步,尽管这让他左腿的疼痛加剧。
前方是一个浅坑,像是爆炸或撞击形成。坑底,孙倩蜷缩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下面,浑身沾满沙土,头发凌乱,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她双手死死抱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锈蚀钢筋,眼睛惊恐万状地盯着坑外某个方向,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坑外,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躺着两具……东西的尸体。
那东西约莫土狗大小,外形依稀看得出鼬鼠的轮廓,但皮毛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增生、扭曲的暗红色肌肉和骨骼,口鼻突出,獠牙外露,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它们的死状凄惨,一具头部被砸得稀烂,另一具脖颈被不规则地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和某种粘稠的组织液淌了一地,混合着那股怪异的臭氧味。
显然,孙倩经历了惨烈的搏斗,并且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孙倩。”林墨压低声音,尽可能平稳地呼唤。
孙倩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紧身体,手中的钢筋差点脱手。她瞪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当模糊的视线辨认出林墨那身显眼的浅蓝色工作服和怪异姿势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汹涌而出。
“林……林墨哥?!”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我。”林墨慢慢靠近坑边,“你受伤了吗?李明呢?李教授呢?”
一听到李明的名字,孙倩的哭声更大了,其中夹杂着绝望:“李明……李明他……为了让我跑……被抓住了……那些人……好可怕……李教授……我不知道……跃迁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我掉在这里……然后就遇到这些怪物……”她语无伦次,显然惊吓过度。
林墨耐心地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抓住李明的是什么人?有什么特征?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不知道……他们突然从沙丘后面出现……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拿着刀和很旧的枪……李明推开我,让我躲起来……他们打晕了他,拖走了……往那边……”孙倩颤抖着指向一个方向,正是之前林墨听到规律摩擦声的大致方位。“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人?我听到他们拖着李明走的时候,有个人说‘又一个落单的,看看能换多少净水’……”
净水。废土的硬通货。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李明还活着,但落入了类似奴隶贩子或掠夺者手中,处境危险。
“你做得很好,活下来了。”林墨对孙倩说,语气是罕见的温和,“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孙倩用力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倒在地。“我……我脚好像扭了……”
林墨爬下浅坑(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且疼痛),检查了一下孙倩的脚踝,确实有些肿胀,但没有骨折迹象。他将那根锈蚀钢筋递给孙倩当临时拐杖,又将自己从块茎上撕下的一小条递给她:“嚼一点,补充体力,很苦,但没毒。我们必须走。”
孙倩看着那淡黄色的植物组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立刻被苦得皱紧了脸,但她强忍着咽了下去。
两人相互搀扶(主要是孙倩借助林墨和钢筋支撑),艰难地爬出浅坑,远离那两具变异鼬鼠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林墨选择了一个与摩擦声方向呈一定夹角的方向前进,既是为了避开可能的掠夺者老巢方向,也是试图寻找一个相对隐蔽的临时落脚点,同时继续搜寻水源和其他线索。
路上,孙倩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经历:跃迁时的银光、失重、醒来就在这片荒漠,不久就遇到变异鼬鼠袭击,然后是掠夺者。她没看到林墨和苏凌雪坠落的景象,也没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动静。
“苏姐姐……她……”孙倩红着眼睛问。
“失散了。”林墨简短回答,没有提及苏凌雪的结晶化。那只会增加无谓的恐慌。“我们会找到他们。”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笃定,但孙倩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头。
他们在一片背风的、由几块巨大混凝土板和扭曲钢筋构成的废墟夹角处暂时停下。这里能遮挡部分风沙和视线。林墨让孙倩休息,自己则用导盲杖和双手,仔细探查周围。
他在一处混凝土板的背面,触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是人为的。他用手指仔细描摹。
是字母和数字,刻得很深,但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K7……向……北……危……水……”等残缺字样。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箭头符号,指向北方。
刻痕边缘有氧化痕迹,但不算非常古老。可能是其他幸存者留下的路标或警告。
北方……正是那规律摩擦声和掠夺者离去的方向。
“K7……”林墨沉吟。这让他想起了摇篮的编号“7号摇篮”。是巧合吗?还是说,这片区域,与“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设施编号存在某种关联?
他将这个信息记下。
休息了约半小时,孙倩的脚踝似乎好转了一些。林墨决定继续向北偏东方向移动,一方面试图迂回靠近摩擦声源(文明残骸可能意味着资源或信息),另一方面避开可能的掠夺者直接路径。
风沙渐大,能见度进一步降低。这对林墨的影响反而小于常人,他主要依靠听觉和感知。但孙倩行走更加困难。
就在他们艰难跋涉时,林墨的耳朵捕捉到一阵新的声音。
不是摩擦,不是风声,也不是生物。
是……有节奏的敲击声。非常微弱,来自右前方一片地势较高的乱石堆方向。敲击的节奏……长短间隔……分明是摩斯电码!
他立刻停下,凝神倾听。
“……SOS……(三点钟方向)……陷阱……勿近……重复……SOS……(三点钟方向)……陷阱……勿近……”
有人在求救,同时警告那里有陷阱?是幸存者?还是掠夺者的诱饵?
林墨快速权衡。如果是诱饵,对方使用摩斯电码,意味着他们有一定的组织性和技术能力。如果是真的求救,这可能是获取本地信息和帮助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决定靠近侦查,但极度小心。
他示意孙倩留在原地隐蔽,自己则借助风声和地形掩护,极其缓慢地向乱石堆侧翼迂回靠近。他将数据感知提升到极限,扫描地面是否有不自然的松动、绊线痕迹,空气中有无异常气味(火药、金属)。
没有发现明显的陷阱迹象。敲击声持续从一块巨大的、中空的金属罐体内传出(一个生锈的工业储罐?)。
他靠近到足够距离,压低声音,用钢钎同样以摩斯码敲击身旁的金属残骸回应:“身份?几人?威胁?”
敲击声停顿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节奏变得急促:“一人!受伤!不是陷阱!求救!外面……有东西在靠近!”
几乎在对方敲击出“靠近”的同时,林墨的数据感知边缘,捕捉到了数个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从三个方向,呈包围态势向乱石堆和他这边袭来!
速度很快,体型不大,但热量信号比之前的变异鼬鼠更强,而且……带有微弱的、紊乱的能量辐射!
“后退!找掩体!”林墨对孙倩的方向低喝一声,同时自己迅速向金属储罐的开口处挪动。
不管罐子里是谁,至少现在,他们面临共同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刚挪到储罐歪斜的开口边缘,一股混杂着腐臭和奇异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但他能“感觉”到一个人形热源蜷缩在角落,手中握着一根铁棍,正紧张地对准入口。
“进来!快!”一个沙哑的男声催促,带着痛苦和惊惶。
林墨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几乎在他进入的下一秒,几道黑影伴随着尖锐的嘶叫,扑到了储罐外壁上,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令人牙酸。
借着罐口透入的微光,林墨“看到”了袭击者的轮廓——像是放大并严重畸变的蜥蜴,但四肢着地,尾巴粗壮,体表覆盖着不规则的角质瘤和脓包,口中滴落着散发荧光的粘液。它们正试图从罐口钻进来。
罐内那人挣扎着想起身帮忙,却痛哼一声又坐了回去。他的右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显然骨折了。
林墨没有浪费时间去打量对方。他背靠罐壁,面对罐口,将合金导盲杖横握,计算着第一只怪物探入头部的轨迹。
外面的风,似乎更急了。
第二季·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