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二季:荆棘之路》· 第二十章:地下的回响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8日 下午3:00
总字数: 9684
黑暗像有质量的流体,包裹着每一次呼吸。
林墨扶着苏凌雪,在园丁机械眼发出的惨白光束中艰难前行。脚下是齐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混合着锈蚀物和某种生物腐败的气味。管道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菌斑,在光线扫过时会微微收缩,仿佛有生命。
每隔几米,园丁就需要停下,用机械手撬开一道锈死的格栅门,或是辨认岔路口墙壁上几乎磨灭的标识。地下维护网络比预想的更复杂,如同巨大生物的肠道系统,分支无数。
“还有多远?”铁颚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压抑着痛楚。他的左肩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已经在绷带上浸出深色印记。
“三百米。”园丁的电子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安全屋在03区维护节点,原本是第七小组的应急站点。大崩溃后……只有我知道它还完好。”
“食物?药品?”林墨问。他的左腿每一次承重都像有刀子在骨头上刮擦,后颈连接点的疼痛转为持续的麻木,这更危险——可能意味着神经损伤。
“基础储备。但最重要的是……”园丁顿了顿,“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净水系统,还能屏蔽大部分外部探测信号。创始人当初设计时,考虑了最极端的情况。”
最极端的情况。是指计划失败,还是指……计划成功?
林墨脑中回放着创始人镜像最后的呓语。裂缝是测试场,适配体是奖品——这些话像毒刺一样扎在逻辑的框架里,引发连绵的怀疑链。如果真的是测试,测试标准是什么?谁在评分?奖品又是什么?
苏凌雪的呼吸在他耳边变得粗重。她的右眼在黑暗中努力睁大,但显然视力受损严重,只能勉强辨认近处的轮廓。左臂结晶的幽蓝光芒在深水里映出诡异的波纹,那些暗红色脉络此刻黯淡了许多,仿佛能量消耗过度后的休眠。
“你的右眼,”林墨低声问,“完全看不见了?”
“光感还在,形状……模糊。”她的声音沙哑,“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左眼……”她停住,似乎不知如何描述。
“左眼能看到什么?”
“能量。”她简短地说,“管道里的微弱电流,墙壁后面腐烂生物的热量残留,还有……”她转向园丁的方向,“他机械臂里的能量回路,像发光的蜘蛛网。”
能量视觉。这是异化的新阶段,还是某种代偿进化?
“能看到我们身上的能量吗?”林墨追问。
苏凌雪沉默了几秒。“你……后颈连接点有残留的脉冲信号,很弱,但在衰减。铁颚肩膀的伤口……有炎症的热斑。园丁……”她停住,似乎在犹豫,“他的机械半边,能量流动不稳定,右胸腔位置……有个异常的高温点。”
园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是我的辅助心脏。”他干巴巴地说,“生物心脏在左侧,机械辅助泵在右侧。大崩溃时被飞溅的金属片刺穿,不得不改造。”
解释合理,但林墨注意到园丁加快了脚步。
又穿过三道闸门,爬下一段几乎垂直的维修梯,他们终于抵达所谓的“安全屋”。
门是厚重的合金密封门,需要掌纹和密码双重验证。园丁将手掌按在识别板上,机械手指快速输入一串长达十六位的数字。门内传来气压释放的嘶声,然后缓缓向内滑开。
光线涌出。
不是应急灯的惨白,而是柔和的、接近自然光的白色。空气干燥清新,带着轻微的臭氧味——那是高效过滤系统工作的痕迹。房间比预想的宽敞,约四十平方米,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合金板,一侧摆着三张简易床铺,另一侧是工作台和各种仪器设备。最深处还有一扇紧闭的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后方墙面上巨大的显示屏,以及下方那排保存完好的服务器机柜。绿色指示灯规律闪烁。
“独立电源,地热发电,储备够运行至少三个月。”园丁走进房间,机械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空气循环已启动,外部信号屏蔽激活。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了。”
铁颚和卫兵立刻开始检查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出入口。林墨扶着苏凌雪坐在最近的床铺上,她的身体刚接触床面就软了下去,显然已经到极限。
“先处理伤口。”林墨对卫兵说,“你有医疗包吗?”
卫兵点头,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一个小型急救包。铁颚撕开肩部绷带,伤口狰狞——能量武器擦过,带走了大块皮肉,边缘有轻微灼烧碳化。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骼。
“我需要缝合。”卫兵检查后说,“但麻药只有局部注射的,量不多。”
“用。”铁颚咬牙,“快点。”
就在卫兵准备注射时,苏凌雪突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铁颚的伤口。“那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像……虫子。”
铁颚脸色一变。“什么虫子?能量武器应该高温杀菌——”
“不是生物虫子。”苏凌雪眯起右眼,左眼的结晶表面反射着冷光,“是能量残留。像……微小的结晶孢子,嵌在伤口组织里。它们在……生长。”
园丁立刻冲到工作台前,启动一台手持扫描仪对准铁颚的伤口。几秒后,屏幕显示放大图像——在焦黑的肌肉纤维间,确实有无数针尖大小的幽蓝光点,正在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增殖。
“能量污染。”园丁的声音发紧,“保守派的能量武器可能掺了‘源种’稀释液的结晶粉尘。中弹后,粉尘会嵌入伤口,持续释放微量能量,干扰愈合,同时……成为追踪信标。”
追踪信标!
“能清除吗?”林墨问。
“需要手术切除所有污染组织,或者用更强的能量场‘冲洗’。”园丁看向苏凌雪,“但这里没有手术条件。而能量冲洗……需要适配体级别的精细操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凌雪身上。她的脸色在白色灯光下苍白如纸,左臂结晶的蔓延虽然暂停,但异化程度已经骇人——左肩完全被幽蓝晶体覆盖,暗红色脉络像血管瘤一样凸起,左眼的结晶纹路已经侵入虹膜。
“她的侵蚀度89%,不能再使用能力。”林墨斩钉截铁。
“那铁颚会在几小时内成为活的信标。”园丁冷静得残酷,“保守派有专门的追踪设备,一旦他们进入地下网络范围,就能锁定他伤口散发的能量波动。到时候,这个安全屋就不再安全。”
铁颚盯着自己伤口里那些幽蓝光点,表情从震惊转为狰狞,最后化为一种认命的平静。“切掉。把这块肉整个挖掉。”
“你会失血过多。”卫兵说,“而且这里没有输血条件。”
“总比拖累所有人强。”铁颚看向林墨,“你是决策者,你说。”
林墨的大脑飞速计算。切除的风险:失血、感染、可能伤及神经导致左臂永久性功能障碍。不切除的风险:追踪暴露,团队全灭。苏凌雪使用能力冲洗的风险:可能让侵蚀度突破90%阈值,引发不可控异变。
概率模型在脑中构建,但每个变量的权重都难以量化——尤其是苏凌雪的“失控阈值”,那是一个未知函数。
“园丁,”林墨转向老人,“创始人关于适配体侵蚀阈值的研究,这里有没有数据?90%之后会发生什么?”
园丁的电子眼快速眨动。“有……但不完整。父亲的日志提到,侵蚀度超过90%的适配体,会开始‘相位化’——生物组织逐渐转化为能量-物质混合态,这个过程不可逆,最终要么彻底消散,要么稳定成某种……非人形态。”
“非人形态指什么?”
“日志里用了‘能量生命体雏形’这个词。”园丁的声音压低,“父亲认为,完美适配体的终极进化方向,是脱离肉体的束缚,成为纯粹的能量存在。但那需要‘源种’核心的直接灌注,以及……某种‘外部许可’。”
外部许可。测试场管理员?
林墨看向苏凌雪。她也听到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抚摸左臂结晶。
“如果只是轻微使用能力呢?”林墨问,“比如,只用够冲洗伤口的最小能量?”
“阈值突破不是线性的。”园丁摇头,“可能89.1%没事,89.2%就触发突变。没有安全区间。”
沉默笼罩房间。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
最后是苏凌雪打破了沉默。“我需要看创始人的完整日志。”
“为什么?”园丁警惕。
“因为我在意识空间里,感受到了他镜像的‘意图’。”苏凌雪缓缓地说,“他不只是想占据我的身体。他还在……恐惧。恐惧某个‘截止时间’。裂缝测试场有期限,对吗?而适配体必须在期限内达到某个‘评分’,否则……”
她没说完,但林墨已经接上了逻辑链:否则就会被淘汰。而淘汰在废土上,通常意味着死亡,或者更糟。
园丁盯着她几秒,然后转身在控制台上操作。墙上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需要三重验证的加密文件目录。
“第七小组的绝密研究记录,包括父亲私人日志的最后七个月。”园丁输入密码,机械手微微颤抖,“我原本不打算给任何人看。因为里面有些内容……连我都难以接受。”
文件解锁。第一份日志的日期,是大崩溃前三个月。
---
记录者:陈清河
日期:新历2074年9月12日
主题:裂缝能量相位分析第114次实验
……样本ADP-03(第三适配体实验体)在持续能量灌注下,侵蚀度达到67%时出现第一次“窗口期”。其意识短暂接入高维信息流,接收到一组非人类语言构成的指令。语言解析进度3%,但核心词汇已确认:
· “观测者”
· “进化阶梯”
· “资格验证”
· “奖品:维度通行权限”
ADP-03在窗口期后三小时崩溃,生物组织晶化率91%,宣告死亡。但死亡前最后一秒,其左眼捕捉到一段视觉信息:一个无法用欧几里得几何描述的结构体,以及结构体表面浮现的“倒计时”。
倒计时初始值:1273个标准日。
从那天起,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今天还剩:418日。
---
屏幕前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倒计时……”林墨喃喃,“从大崩溃那天开始计算?”
“不。”园丁指着日志日期,“父亲第一次观测到倒计时,是在大崩溃前三个月。也就是说,大崩溃本身可能就是测试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测试正式开始的‘启动事件’。”
“那么现在还剩多少天?”铁颚问。
园丁快速操作,调出最新的自动记录条目。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剩余:104日
三个半月。
“如果倒计时归零会怎样?”卫兵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园丁沉默地打开另一份日志。
---
记录者:陈清河
日期:新历2075年1月3日
主题:关于倒计时归零的推演
……基于ADP-07(第七适配体)在窗口期获得的信息碎片,结合裂缝能量波动模型,推演倒计时归零的可能情景:
情景A(概率42%):测试结束,观测者降临。 达标个体(可能指侵蚀度超过某一阈值且保持意识的适配体)获得“奖品”——维度通行权限,即离开本维度前往观测者所在高阶维度的资格。未达标个体被遗弃。
情景B(概率31%):测试重置,灾难循环。 裂缝能量爆发第二波,重置文明进度,开启新一轮测试。幸存者将面临更严苛环境。
情景C(概率19%):测试失败,清理协议。 观测者判定本批次测试整体失败,启动“清理”——可能是行星级能量冲击,彻底抹除所有生命痕迹。
情景D(概率8%):未知。
……我们必须让至少一个适配体在倒计时归零前达到“资格线”。目前推测资格线为:侵蚀度超过92%,且通过至少一次“窗口期”的完整信息接收测试。
ADP系列实验体全部失败。唯一希望在于“自然产生的完美适配体”——即未经过人工基因编辑,但在早期能量泄漏中隐性变异,并在后续灾难中自主觉醒的个体。
我们称其为:原初钥匙。
---
日志结束。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凌雪是原初钥匙。而资格线是92%侵蚀度——她现在已经89%,只差3%。但同时需要通过“窗口期测试”,那是什么?没人知道。
“所以创始人镜像想占据你的身体,”林墨缓缓说,“不是为了消灭你,而是为了……用你的身体去参加那个测试,赢得‘奖品’?”
“可能。”苏凌雪的声音异常平静,“也可能他想阻止测试。日志里没写他的最终目的,只写了‘必须达到资格线’。但为什么?是为了获得通行权限离开?还是为了……有资格与观测者谈判?”
园丁突然关闭了日志屏幕。“够了。知道这些已经足够压垮任何人。现在优先事项是处理铁颚的伤口,然后计划下一步。”
“下一步去哪?”铁颚问,“棱镜基地和保守派都在找我们,能源坊也回不去。”
林墨的脑中开始构建地图。他们现在位于旧城地下维护网络,向上可以重返废土地表,但暴露风险极高。向下……日志中提到过“第七小组的深层实验室”?
“园丁,这个安全屋深处那扇门,通往哪里?”林墨问。
园丁的电子眼转向那扇紧闭的门,停顿了两秒。“……第七小组的主实验室。但大崩溃时发生了严重事故,内部充满能量乱流和……实验体残留。我很多年没进去过了。”
“实验体残留是指?”
“ADP系列失败后的遗骸。”园丁的声音低下去,“有些还没有完全‘死’。它们在能量乱流中变成了某种……扭曲的存在。”
“实验室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苏凌雪突然问。
“可能有。父亲的一些核心研究数据只存储在内部服务器,还有……源种纯样本。”园丁看向苏凌雪,“如果你想控制异化,甚至逆转它,纯样本的能量调控数据是必需的。”
逆转异化。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所有人。
“有可能逆转?”林墨的声音紧绷。
“理论上,侵蚀度低于85%时,通过精准的能量反相调控,可以逐步剥离结晶,恢复生物组织。但超过85%……”园丁摇头,“从未成功过。父亲认为超过85%意味着能量-生物结构已经深度耦合,强行剥离会导致整体崩溃。”
苏凌雪现在是89%。
“但如果有纯样本的数据,”她轻声说,“也许能找到新的方法。至少……能延缓。”
延缓。多活一天,多一分找到其他出路的可能。
林墨看向铁颚。“伤口冲洗,需要纯样本数据来精确计算能量用量,对吗?”
园丁点头。“是的。盲目冲洗可能导致能量残留反噬,或者刺激污染加速增殖。”
那么逻辑链闭合了:要救铁颚,需要苏凌雪使用能力;要安全使用能力,需要纯样本数据;要获取数据,需要进入危险实验室。
而进入实验室,可能惊动里面的“残留实验体”,引来更大危险。
典型的末日选择题:短期风险换长期风险,局部牺牲换整体生存。
“准备进入实验室。”林墨做出决定,“园丁,我需要实验室的结构图、已知威胁分布、以及目标服务器的具体位置。铁颚,你和卫兵负责守住安全屋这侧的门,如果里面有东西冲出来,需要你们挡住。苏凌雪,你保留体力,进去后由你感知能量乱流和生命迹象。我负责规划路线和应对突发。”
“你的腿——”苏凌雪想说什么。
“会拖慢速度,但大脑还能用。”林墨打断她,“园丁,结构图。”
园丁叹了口气,调出另一份文件。墙上屏幕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图:主实验室分为三个区域——样本储存区(源种纯样本所在)、数据分析区(目标服务器)、以及最危险的“生态观察区”(ADP实验体培养区)。
“生态观察区必须绕开。”园丁指着图上一条曲折的维修通道,“从样本储存区侧面进入,穿过数据分析区,获取数据后原路返回。全程约120米,但通道狭窄,部分地段可能有塌方。”
“能量乱流集中在哪些位置?”
“主要在三区交界处。另外,服务器如果还在运行,本身会散发干扰信号。”园丁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父亲在实验室里安装了一个‘最终协议’触发器。如果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或能量暴走,会启动自毁程序,三十秒内释放所有储存的源种能量。那相当于……微型核爆当量。”
所以不仅要躲避实验体残留和能量乱流,还不能触发警报。
林墨闭上眼睛,在脑中构建模型。通道尺寸、人体移动速度、可能的障碍点、苏凌雪的能量感知范围、自己的移动限制……数据像瀑布一样流淌,逐渐凝聚成一个行动方案。
“需要多长时间?”铁颚问。
“顺利的话,十五分钟进入,五分钟获取数据,十五分钟返回。”林墨睁开眼睛,“但如果遇到阻碍,每多一分钟,暴露风险就指数级上升。所以实际执行时,必须严格按照时间节点。”
“我有个问题。”卫兵突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地警戒着门口,“如果实验室里的‘实验体残留’真的还活着,它们会不会……也想得到源种纯样本?毕竟那东西对它们来说,可能是食物,或者解脱。”
这个角度林墨没想到。确实,如果ADP实验体是能量侵蚀的失败产物,那么纯样本对它们可能有致命的吸引力——要么加速它们的异化完成,要么提供逆转的可能。
“有可能。”园丁承认,“所以动作要快,尽量不要惊动它们。”
计划定下。园丁开始准备进入实验室的装备:两套简易防护服(只能防尘和轻微能量辐射),两盏头灯,一台便携数据提取器。铁颚和卫兵检查武器弹药——所剩无几,铁颚还剩半个弹匣,卫兵还有两颗手雷。
苏凌雪尝试站起,但身体晃了晃。林墨扶住她,发现她的体温异常低,但左臂结晶却微微发烫。
“能量内循环紊乱。”她低声解释,“身体在尝试适应新的平衡。给我两分钟,我能调整。”
她闭上右眼,仅剩的左眼结晶开始缓慢明灭,那些暗红色脉络像呼吸一样起伏。林墨能“感觉”到她体内的能量场在重新排列,从混乱的漩涡逐渐变成有规律的层流。
两分钟后,她睁开眼。“可以了。但感知范围会缩小到二十米内,精确感知只有十米。”
“足够了。”林墨穿上防护服,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
园丁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裂缝。更深处传来隐约的、像是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某种极低频的振动,让人的牙齿发酸。
“通讯测试。”林墨对着防护服领口的微型麦克说。
“收到。”安全屋里传来铁颚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信号衰减严重,但勉强能用。保持每两分钟一次简短汇报。”
“明白。”林墨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凌雪,“跟紧我。任何异常,立刻说。”
她点头,左眼在黑暗中像一颗幽蓝的星辰。
两人踏入通道,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安全屋的灯光隔绝。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头灯的光束切割出狭窄的可见区域。空气变得浑浊,充满化学试剂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混合气味。地面湿滑,林墨的左腿几乎无法支撑,只能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动。
“前方十五米,右侧墙壁有能量裂隙。”苏凌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像伤口一样,在缓慢渗出能量。绕开。”
林墨调整路线。经过那个位置时,他确实“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大脑的某个区域被干扰了。
“你怎么样?”他问。
“裂隙的能量频率……很熟悉。”苏凌雪的声音有些恍惚,“和左臂结晶的某个波段共振。它在……呼唤我。”
“屏蔽它。”林墨斩钉截铁,“集中注意力在任务上。”
“……是。”
继续向下。通道开始出现分岔,按照结构图,他们需要左转。但左转的岔路口,地面散落着大量玻璃碎片和干涸的暗色污渍。
“有东西死在这里。”苏凌雪蹲下,手指悬在一片污渍上方,“能量残留很强,但很……痛苦。像被活活撕裂。”
林墨绕过那些碎片。头灯扫过墙壁时,他看到了抓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人类手指疯狂抓挠混凝土留下的,指尖位置甚至有干涸的血迹和……一点碎肉。
“加快速度。”他低声说。
左转后的通道更窄,部分地段天花板坍塌,需要弯腰通过。林墨的腿伤在这种姿势下剧痛难忍,汗水浸透了防护服内衬。
终于,前方出现一扇半开的密封门。门牌上锈蚀的字迹还能辨认:样本储存区 - 07
按照结构图,纯样本就在这个房间里。
林墨示意苏凌雪停在门口,自己先探头观察。
房间大约三十平米,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防护舱,但舱体已经破裂,内部空无一物。周围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仪器,大多已经损坏。墙壁上有大片喷溅状的黑色污渍,像是某种液体在高温下瞬间碳化。
“样本不在。”林墨说。
“不,它在。”苏凌雪走进房间,左眼紧盯着防护舱下方的地板,“地下。有一个隐藏的保险库,样本就在下面。我能感觉到……那种纯净的、近乎恐怖的能量密度。”
园丁的声音从耳机传来:“防护舱是伪装。真正的储存库在地下一层,需要掌纹和动态密码。但掌纹必须是创始人本人或第七小组三名核心成员的。动态密码……我父亲可能改过,我不知道现在的。”
“三名核心成员是谁?”林墨问。
“我父亲,我,还有……李月华博士。”园丁停顿,“李博士在大崩溃时失踪,大概率死了。”
那么只剩下园丁本人。但他人在安全屋。
“你需要下来。”林墨说。
“不行!安全屋需要有人守着,而且我的机械身体在能量乱流区域很容易故障——”
“那就把掌纹数据传输给我。”林墨打断,“用防护服手套的触控板模拟。”
短暂的沉默后,园丁回答:“……可以试试。但模拟掌纹可能被识别为伪造,触发警报。”
“概率多少?”
“40%左右。”
六成成功率。可以赌。
数据传输过来,林墨将手套贴在地板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识别区。微弱的光线扫描而过,几秒后,地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
“成功了!”园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但就在林墨准备下去时,苏凌雪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下面……有东西。在动。”
林墨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确实,从下方传来极其微弱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还夹杂着液体滴落的回音。
“生命迹象?”他问。
“不是生命。是能量体……或者说,半能量化生物。”苏凌雪的左眼紧盯着下方,“能量特征……和ADP系列日志描述的失败实验体吻合。不止一个,三个……不,四个。它们围绕在保险库周围,像……守卫。”
实验体残留,而且就在目标旁边。
“它们的攻击性?”林墨问。
“不确定。但能量场显示出强烈的‘渴望’波动——对纯样本的渴望。如果我们靠近,它们可能会攻击。”
时间在流逝。每多一秒,铁颚伤口的污染就在扩散,外面的追兵就在靠近。
林墨的大脑再次开始计算。强攻?他们没有任何重武器,苏凌雪能力受限。诱饵?用什么诱饵?能量乱流裂隙或许能吸引它们,但需要有人去引开——
“我来。”苏凌雪突然说。
“不行——”
“我有办法。”她抬起左臂,结晶表面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幽蓝光晕,“纯样本的能量频率,我能模拟出相似的波动。如果我在远处释放模拟信号,它们可能会被吸引过去。你趁机下去获取数据。”
“但你的能量——”
“只会用到表皮级输出,侵蚀度不会上升。”她顿了顿,“而且,我需要练习控制。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模拟都做不到,那后面更没希望。”
她说得冷静、理性,就像林墨平时做决策时的语气。这让林墨无法反驳。
“……多久?”
“给我三十秒建立模拟场。你听到我喊‘现在’,就立刻下去。数据提取需要多长时间?”
“园丁说最快三分钟。”
“那就三分钟。我会持续模拟三分钟,然后停止。不管你是否完成,都必须立刻上来。”
“如果你停止后它们返回呢?”
“那我们就得跑得比它们快。”苏凌雪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不是擅长计算逃跑路线吗?”
林墨看着她。在头灯的光束里,她的脸半明半暗,左眼结晶如同深海的宝石,右眼虽然模糊,但眼神坚定。
“答应我,”他说,“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自己先逃。”
“交易成立。”她说。
没有时间再多说。苏凌雪转身跑向来时的通道,左臂的光芒逐渐增强,在黑暗中拖出一道幽蓝的尾迹。
林墨蹲在入口边,心中开始倒数。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他听到远处传来苏凌雪的喊声,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成奇异的和声:“来……这里……纯净的……能量……”
紧接着,地下传来剧烈的摩擦声和某种嘶鸣——那些实验体被吸引了!他能“感觉”到四个强大的能量波动正在快速远离保险库。
“现在!”
林墨毫不犹豫地冲下阶梯。
(第二季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