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 第四十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6日 下午9:47
总字数: 4644
Ferlyn和Jay互相表白后,两人便在一起了。
这天是星期六,电影院门口,Ferlyn低头看着两人中间那只爆米花桶。
“你几时买的?”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Jay左手还缠着绷带,用右手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焦糖味的。楚盈说你不吃原味。”
“你什么时候跟楚盈聊过这个?”
“上次在Supermarket(超市)。你拿牛奶的时候。”
Ferlyn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抓了一把爆米花。
他们刚看完一部警匪片。
枪战很假,追车很真,结尾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然后字幕就滚了。Ferlyn在某一幕被逗笑了——不是片子的笑点好,是Jay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搓食指侧面。
“你觉得那部戏怎么样?”Jay问。
“女主角的衣服很好看。”
“就这个?”
“枪战太假。左轮打了九发子弹。”
Jay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几道很浅的纹,不深,但很真实。Ferlyn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危险——因为笑的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在戒备。
“走吧,”她说,“回去。楚盈说今天有新的调酒让我试。”
Jay很自然地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数——数他今天做了几次这种事。过马路时换边。推门时先一步拉开。她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偏头,用右耳对着她。她记得他的左耳在停车场那次袭击之后听力受了轻微影响。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她注意到了。
这就是当记者的后遗症——你永远在观察。
下午,楚盈在擦杯子。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好久,但今天她的频率明显慢了。因为她同时在看着门口那两个人走进来。
Ferlyn走前面。Jay走后面。间距大约一臂。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次是“有事要谈”,这次是“没什么事但就是想一起待着”。两者之间的区别肉眼可见。
“楚盈姐,”晓玲从门口探进半个头,刚染回亮粉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老板带男人回来了。”
“我看见了。”
“带的是那个律师。”
“我知道。”
“同一个律师。上次来的那个。”
“晓玲。”楚盈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声音平淡得像在点一杯水,“如果你再描述一次,我可以顺便帮你的头发做手术。”
晓玲缩回门外。
Ferlyn在吧台前坐下。Jay在她旁边坐下,动作有一点拘谨——他来过青玲会好几次了,但以“男朋友”身份进来,这是第一次。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所有目光都在往他身上落,有轻有重。
楚盈把一杯淡金色的调酒推到Ferlyn面前。“新配方。蜂蜜基底,柠檬皮,一点苦精。”
Ferlyn尝了一口。“苦了点。”
“人生就是这样。”楚盈说,然后扭头看着Jay,“你呢?喝什么?”
“水就好。”
楚盈倒了杯水推过去,整个过程没再多说一个字。
另一边厢,Chloe在做体能训练。引体向上。第十二个的时候,晓玲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Chloe,有大事!”
Chloe从单杠上跳下来,拿毛巾擦了把脸。“怎么,有人打过来了?”
“不是啦。”晓玲扶着膝盖喘了口气,“老板谈恋爱了。”
Chloe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惊讶的笑,是“终于”的笑。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楼梯口走。
“你不吃惊?”晓玲跟在后面。
“干嘛要吃惊?”
晓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震撼。Chloe已经上楼了。
Chloe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Jay坐在卡座里,Ferlyn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杯“苦了点”的调酒和Jay的水杯。
她靠在墙上看了大概五秒。
Ferlyn在说话,Jay在听。Ferlyn说到一半停了一下,Jay没有催,就安静地等着。然后Ferlyn继续往下说——她说的是青玲会下个月可能要换一批新的沙发,因为这张沙发被晓玲泼了三次咖啡。
很无聊的话题。但Jay的坐姿是微微前倾的,手肘搁在桌上,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
Chloe认识这种人。她在赌场见过,在那些烂赌鬼里偶尔会有一个押上全部筹码的人。Jay坐的就是那个姿势。
她走过去,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
“Chloe——”Ferlyn说。
“我就是来看看。”Chloe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杰哥,你知道玉贞姐的身份对吧。”
“知道。”
“知道她随时可能被人找麻烦对吧。”
“知道。”
“知道她是异能行者,你打不过她,也肯定打不过追杀她的人噢?!”
“知道。”
Chloe又嚼了一颗花生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留下一句话。
“那就好。花生不错。”
她走了。Jay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回头对Ferlyn说:“你妹很直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Ferlyn端起那杯苦调酒,又喝了一口,“以前她连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
“现在呢?”
“现在她敢怼我。”
Jay笑了。
Ferlyn也笑了。
深夜,青玲会的客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晓玲在拖地,拖把头撞到桌子腿的时候会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她会骂一句粗话,然后继续撞下一个桌腿。
楚盈在清洗最后一批杯子。Jay已经回去了,临走前跟Ferlyn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很久,没亲,没抱,就只是站在霓虹灯底下,Ferlyn说了句“明天见”,Jay说“明天见”。然后他走了。
青玲会的门关上之后,晓玲把拖把靠在墙上,走到吧台前。
“楚盈姐。”
“嗯。”
“那个律师——你觉得他行吗?”
楚盈把一个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拿起了下一个。她想了几秒。
“他第一次来青玲会的时候,手上带着绷带。坐在卡座里和Ferlyn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楚盈用抹布擦着杯沿,声音不紧不慢,“他走的时候杯子空了。没有把杯子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没有假笑。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她放下杯子,看着晓玲。
“这些加起来,在我这里已经是加分项了。”
晓玲点点头,重新拿起拖把。拖了两下又停住了。
“那他下次来我要不要叫‘姐夫’?”
“你敢。”
晓玲没敢。但她笑了一下。
午夜,Ferlyn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霓虹还是那两条光条,橘色和蓝色交替,和昨晚一样。
今晚她躺在床上,想的是今天下午电影院的空调太冷,Jay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她偷偷把袖子拉长了两寸,因为上面有洗衣皂的味道。
她想起Chloe在走廊里对Jay说的那些话——“你打不过她,也肯定打不过追杀她的人噢?!”然后Jay说“知道”。就一个字,说得很平淡。Chloe走之后他也没有再提,没有表现出“你看我多勇敢”的姿态,就是继续跟她聊沙发换什么颜色。
这让Ferlyn觉得安全。
不是因为他能保护她。是因为他没有试图证明他能保护她。他只是在。在电影院,在青玲会,在卡座里,在门口说“明天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被布料闷住的叹息。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之后发出的声音。
明天训练照常。
楚盈说要教Chloe新的格斗技巧。
晓玲要重新排会员名单。她还要去进一批新的调酒基酒。
世界还在转。Olivia还在某个地方盯着她。
但她今天笑了一次。
这个次数不多,但也不算少了。
次日清晨,楚盈打开冰箱,拿出两瓶牛奶。一盒鸡蛋。一袋切片面包。
晓玲从门口经过,头发还没梳,自然黑的发根和亮粉的发尾形成了某种只有在青玲会才能看到的独特景观。她睡眼惺忪地看见楚盈正对着冰箱灯光检查牛奶瓶底的日期。
“过期了吗?”晓玲问。
“没有。”楚盈把牛奶放在料理台上,“还有两天。”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楚盈关上冰箱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习惯。”
她开始往锅里打蛋。晓玲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盈姐,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楚盈打蛋的动作停了一瞬。“你觉得呢?”
“那就是有过。”
楚盈没回答。她把蛋液倒进锅里,油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那人还在吗?”
锅铲翻炒的声音连续响了五下。然后楚盈关掉了火。
“不在了。”她说。
“他死了?”
“不是。”楚盈把炒好的蛋倒进盘子,“他老了。我没老。就这么简单。”
晓玲不说话了。厨房里只剩下烤面包机弹出面包片的咔嗒声。楚盈拿起一片吐司,抹黄油的时候手法很稳,和擦杯子时一样。
“所以,”楚盈说,没有抬头,“你觉得Jay怎么样?”
“我觉得——”晓玲想了想,“他挺好。就是那种——好到你不想揍他的好。”
楚盈把吐司递给她。“吃你的早餐。”然后她拿起另一瓶牛奶,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保质期,尽管她已经看过一次了。
中午,Chloe趴在桌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几个圈起来的词。她在写东西——不是日记,是某种更像是“观察记录”的东西。标题是,关于Jay哥的十个细节,
1. 他走路永远让玉贞姐走内侧。
2. 他说“明天见”的时候不会回头看——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就不想走。
3. 他不喝酒,但从来不会在别人喝酒的时候劝人少喝。
4. 他左手绷带没拆,但昨天帮玉贞姐拿外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5. 他说“知道”的时候不会加感叹号,但你会信。
6. 他在电影院买爆米花买的是大份,因为他记得玉贞姐上次说“我吃不完你不会帮我吃吗”。
7. 他对楚盈姐说的是“谢谢”,没有多余的寒暄——因为楚盈姐讨厌多余的寒暄。
8. 他被我问“你打不过它们”的时候没有说“我会保护她”。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9. 他笑起来眼睛先动,嘴巴才动。这种人一般不骗人。
10. 他走之后玉贞姐的表情不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我说不清楚,但我认识玉贞姐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那种表情。
Ferlyn走过来的时候,Chloe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写什么?”
“日记。”
“你几时开始写日记的?”
“从你谈恋爱之后。”
Ferlyn伸手要拿笔记本,Chloe把它抱在怀里,表情严肃。“玉贞姐。你虽然是我结拜姐姐,但日记是隐私。”
“你在地下室练体能的时候换了我三件T恤。”
“那是训练损耗。”
Ferlyn看着她。Chloe看着Ferlyn。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同时笑了。
“行吧。”Ferlyn在她对面坐下来,“那你至少告诉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Chloe假装思考了很久。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个角,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推到桌子对面。
Ferlyn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还行。”
Ferlyn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
“你跟茶茶大人学会了。”
“学什么?”
“‘还行。’”
Chloe笑得趴在桌上。笑声从卡座区传到吧台,楚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擦杯子。
晓玲在门口擦玻璃,听见笑声也回头瞄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老板笑了。”
她擦了两下玻璃,又加了一句:“老板连着两天笑了。妈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没有打西边出来。天海市今天的太阳还是从港口方向升起来的,照常把皇后街的霓虹灯晒得褪了一层色。
青玲会的招牌在日光下安静地挂着。
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中年女人从街对面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继续走。
楚盈在吧台后面注意到了,但那个女人没有停,她就没放在心上。
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青玲会里有人在做早餐,有人在写日记,有人在擦玻璃,有人在谈恋爱。
什么事情都还没发生。